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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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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高瑜

入夜的時候,裴熠迎著冬夜的寒風出了門。

按大祁天子頒布的詔令,正月十六才正式開朝,在此之前,若無急事,是不必朝見的,而上元節這日,皇室宗親均入宮參加皇上舉辦的合宮夜宴。

天熙帝登基後,以開源節流為由將入宮赴宴這一項給取消了。

禮部原先是不肯同意的,認為有違祖宗禮法,但奈何朝野上下都讚成天熙帝此舉,而事實也證明天熙帝此舉是正確的。

裴熠換了身深色的披風出了門,他身形頎長,直襟長袍在披風下襯的他貴氣十足。

司漠白天的時候貪嘴吃多了柑橘,剛出門便覺得腹中不怎麽舒服,心中正暗自後悔不該貪吃。

兩人直奔不羨仙的方向,秦樓楚館的姑娘們不是大家閨秀,沒必要裝什麽矜持,他們熱情的像一團火,見著來了客人姑娘們一擁而上。

司漠只跟著裴熠在戰場上見過一擁而上的陣仗,而被擦香抹粉的姑娘們簇擁遠要比戰場上那些莽漢還要令人心悸的。

司漠出門的時候帶了一頂氈帽,一張稚嫩的能掐的出水的小臉因為吃多了柑橘身體不適而憋得有些泛紅,他原本是個清秀俊逸的模樣,因為紅著臉的緣故讓人見了就頓生歡喜。

一位舞著羅裙的姑娘上去挽著他說:“小郎君生的真是好俊俏。”

他這模樣擱在一般人眼裏都覺得是個孩子,但在不羨仙不同,但凡進門的一律是客,何況在司漠身後還站了個身姿挺拔,樣貌英俊的男人

司漠被他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連忙抽出手,尷尬地說:“謝謝姐姐,麻煩請問......”

“不麻煩。”不等司漠把話說完,那女子便招呼著一群姑娘擁著司漠往裏走,邊走邊說:“叫什麽姐姐,我叫紫鳶。”

雖然有點難為情,但人有三急,司漠那張臉憋得通紅,可這姑娘還以為他是害羞鬧的,便熱情道:“小郎君有什麽吩咐盡管開口,不羨仙裏呀,什麽都有。”

司漠:“紫鳶姐姐,廁混往哪邊走?我快憋不住了。”

那紫鳶聞言一楞,忙松開手,沖後頭的龜公說:“快,帶小公子去。”

那些姑娘大抵是看司漠年紀小看起來更親切,而裴熠不笑的時候本就帶著一點不怒自威的意思,在加上他始終一言不發,盡管樣貌好,卻叫一般人輕易不敢接近。

不羨仙的姑娘要比一般女子膽大一些,那舞著長袖的紫鳶姑娘見司漠走了,稍加思索便款步向裴熠迎來,裴熠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似笑非笑道:“佳人正看著,姑娘見諒。”

他說道佳人的時候,神情才緩和了些,擡起眼眸視線有意無意的瞥向某一處。

紫鳶見他和那些純粹來縱情享樂的紈絝是不同做派,又聽他這樣說,不免對他口中的佳人生出好奇,忍不住順著他的視線擡頭望去,可裏頭來往的都是成雙成對的臨時鴛鴦,並未見到形單影只的姑娘,於是不死心道:“不羨仙盡是佳人,公子既然來了,不如共飲一杯,若公子喜歡知書達禮的姑娘,紫鳶這就去請。”

紫鳶開口自帶幾分媚音,卻叫人聽著不生厭,大抵這也是不羨仙區別於其他青樓之處。

不羨仙的姑娘需要經過調教方可迎客,這調教並非是教它們取悅男人的手段,而是教他們一些簡單的禮儀和詩書,謁都不乏貴胄,更不乏飽經詩書的文人墨客,美人若有才情傍身,才能長久,但又不能真的通讀百書,一旦書讀得多了,人便也不通透了,這其中的分寸掌握也是門學問。

“不必了。”裴熠說:“我要的人,姑娘請不來。”

說罷他掀起長袍,頭也不回的往樓上去了。

霍閑將適才發生的一切看在眼裏,期間夾雜了裴熠些許刻意的眼神,像是一種明知而為的試探,他聽見裴熠上樓的聲音,頭也不擡的撥開茶沫,對阿京說:“去吧。”

阿京聽了霍閑的吩咐,頷首點頭掀簾跨步而出。

裴熠與阿京兩人一上一下,在樓梯差點撞上,阿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路過的時候餘光在裴熠身後跟著的姑娘身上稍稍停頓,只有瞬間,然後邊迅速淹沒在這魚龍混雜的人群中。

裴熠見霍閑淡定的喝著茶,便走到他面前,從他手裏奪下茶盞說:“茶有什麽好喝的,陪我喝酒。”

他嘴上說著茶沒什麽好喝的,可卻仰頭將搶過來的茶水飲了一口,還煞有其事的評價道:“尚可。”

紫鳶跟著他一起過來的,見道此狀,不僅心裏一怔,直直楞在原地呆住。

大祁雖是中原地區,但先帝開了海運後,與不少鄰國有生意往來,有些國家民風開放,交道打得久了,也便隨之一起流了過來,就好比雁南那邊,就因商賈往來過多而出了不少有辱斯文的事,這本不算什麽稀罕,但發生在謁都那就另當別論了。

裴熠對紫鳶的驚訝似乎沒有放在眼裏,也不在意她看自己的眼光,輕描淡寫的說:“你楞這兒幹什麽,把你們這裏最好的酒拿來。”

紫鳶這才恍然如夢,攏了攏肩頭掉下去的薄紗,正要轉身的時候,忽而聽見那“佳人”也開口了,他似乎比這位還要不在意,懶懶地說:“這茶你喝了,二十兩。”

裴熠似乎心情不錯,哈哈一笑過後說:“我的銀子將來都歸你管。”

紫鳶再一次楞住,縱然她身在紅塵,卻還是心中一驚,他頓了頓便欲退出去,離開的時候沒忍住悄悄望向霍閑,她看到霍閑明眸似水,裏頭像是籠著一彎明月,透著股清冷孤傲又禁欲的孤傲。

這人若是女子怕是要冠絕整個謁都城,不知是心虛還是慶幸,他長長的輸了一口氣。

洞察到她的視線,霍閑目光掃過去,四目相對,這讓她生出一種偷窺他人被抓包的尷尬,裴熠回頭看著她說:“還有事?”

等人一走,裴熠那裝出來的君子模樣也隨之消失,霍閑的目光越過他說:“你自己來的?”

裴熠捉住他的手,在掌心裏摩挲,不答反問:“你說呢?”

桌上擺著幾盤果子,霍閑挑了蜜餞,送到裴熠嘴邊道:“你猜我方才在街上遇著誰了?”

裴熠張嘴接了他的蜜餞,手指碰他的唇瓣,那上頭殘留著點蜜餞的粉末,裴熠取了帕子,將霍閑的手搭在自己膝上細細擦拭,“千燈會是謁都的大事,這一日,人人都歡喜,唯有巡防營最頭疼,因除夕一事,皇上特命兩千禁軍借調以固謁都城防安危,這時候最不希望謁都出事的除了巡防營還有誰。”

霍閑說:“你一猜便中,顯得我問的多餘。”

“他真是幫了我們大忙。”裴熠對高瑜會在附近出現一點也不感到奇怪,“他都親自出手了,周逢俍的氣數也是真的要盡了。”

霍閑似是在思索裴熠這話裏的意思,沈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聚在一起,說:“你一定猜不到他身邊還有誰?”

“知道我猜不到還不明說。”裴熠一句話說出了七分流氓的架勢,看向他道:“你也忒壞了。”

饒是司空見慣了他這模樣的霍閑見狀也沒了與他周旋的興致,說:“成安王,和宮裏的人在一起。”

宮裏的人是誰,霍閑並未明說,但裴熠已經能猜到七八分。

修竹說起昨夜之事他就起了疑心,若那艘畫舫確實由宮裏而來,那連奪三盞花燈的姑娘大約就是錦蓉公主。

霍閑見他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便不走心地說:“侯爺不愧穎悟絕倫,這麽快就知道是誰了。”

裴熠說:“宮裏並未傳出消息,公主私自出宮,你倒也認得出她?”

“看貴妃的時候遠遠見過一回。”霍閑說:“漂亮的姑娘總是一見就難忘卻。”

裴熠似乎很認同他的這話。

不久前太後還想以一道懿旨讓挽月嫁給高瑜,太後此舉以美色鞏固軍權的目的太過明顯,是以高瑜在洞察她目的後,先一步在月夕宴上與裴熠聯手應付了過去。

可這一次太後卻“並不知情”。

人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往往會無所畏懼,這大概也是高瑜敢明目張膽的和公主同游的原因罷。

裴熠的目光落到霍閑身上,道:“你怎麽看?”

一陣沈默之後,霍閑才重新開口,“我一直有個好奇,當時太後若真的下了旨,以禮部為首的文臣當真不會出言制止嗎?”

裴熠先是一楞,半晌後才說:“不會,你或許不知道,太後她之所以敢這麽做,是因為高瑜身世比較特殊?”

“特殊?”

“沒錯,高瑜其實並非先帝所出,他與宮裏的皇子公主均無血緣。”

這便要追溯聖德年間,那時聖祖四處征戰,在一次與胡夷的交戰中聖祖被圍困其中,聖祖麾下有一員大將,堪稱聖祖的左膀右臂,他臨危不懼,與聖祖換了身戎裝,只身引開敵軍,讓敵軍誤以為他就是聖祖皇帝,便驅馬追至數十裏地,這才讓聖祖皇帝有了喘息的機會逃出生天。

但他自己卻身中數箭,被敵軍殲殺,他便是成安王高瑜的祖父。而高瑜的父親後來也戰死沙場,母親因在臨盆之際聽聞戰報,一時攻心血崩而亡,高瑜睜開眼便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那時聖祖已年過古稀,回憶起過去,一時心中起了惻隱,便讓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後來的順德皇帝收高瑜為養子,先帝生前也將高瑜當做自己親兒子一般對待。

霍閑沈聲說:“難怪太後對此毫無顧忌,可朝中尚有老臣,想必是知道此事的,這樣的事他難道就沒起過疑心?”

的確,此事在朝中並不是秘密,不少老臣都心知肚明,但一來先帝曾下過旨,未免輿論嘩然此事朝堂上下不得有議論。二來即便高瑜心裏清楚,他也要裝作不知,畢竟皇子身份意味著什麽,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即便知道,有先帝的聖旨在,他也是先帝對著天下人承認過的皇子身份貴重。”裴熠說:“再者,前朝皇室異母兄妹成婚的先例比比皆是,她大可以保證皇族血統純正為由,以此來堵住朝臣的悠悠眾口。高瑜和錦蓉並無血親是事實,太後理由給的充分,朝臣所顧忌的事情自然也就不會發生,不過好在高瑜拒絕了。”

霍閑說:“成安王一向看重自己的皇族身份,否則當初在月夕宴上哪會如此果斷出手。”

“太後目的那般明顯,她賜的高瑜自然不敢要。”說著看向霍閑問道:“你知道太後最擅長的是什麽嗎?”

“願聞其詳。”

“下棋。”裴熠說:“她年輕時,曾和棋聖對弈,當時,被棋聖稱之為曠世難遇的棋手,還差點兒就成了棋聖傳人。”

“差點?”霍閑喃喃道:“差的哪點兒?”

“她不願意。”

棋盤上的對弈再是精彩紛呈,哪有以朝局為盤以人為子,操縱的有趣。

霍閑若有所思的說:“難怪公主不以真面目示人。”

“嗯......”裴熠側目看向霍閑,忽然來了興致說:“她既不以真面目示人,那你是如何認出來的?”

他問的刁鉆,霍閑沒答,沈默須臾後說道:“她自己就是以色侍君才有如今的權勢地位,自然深谙此道,有著大祁第一美人的挽月公主成安王都拒絕了,再送一個錦蓉自然也是無濟於事。”

“所以她換了一種對弈的思路,”裴熠沈聲說:“她知道刑部此次可能要保不住了,便提前布局,若是丟了周逢俍能換個北威軍,那這一局她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霍閑平靜地說:“這世上的英雄,終究還是難過美人關。”

裴熠擡指在他下頜上點了點,意有所指的說:“......你這話說的不錯。”

裴熠不喜歡檀香,他覺得那味道聞起來讓人六根清凈,霍閑來之前就讓人將檀香換成了果香,這會兒四周已經溢滿了果香。

緋色爬上霍閑的頸側,裴熠的視線情不自禁的落到了霍閑身上,他眉眼如畫,目光清澈,眼底好像有一汪幽靜的星海,讓人瞧著不知不覺就就沈在裏面。

就在裴熠要俯身親上去的時候,那送酒的在外頭叩響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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