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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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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舊故

天熙元年是喬衡與家人一起正經過的最後一個生辰,彼時他對父親的敬愛個由聽他的話一悄悄轉變成想要成為他一樣的人。

喬衡自幼好動,攻於騎射,對排兵布陣尤為癡迷,幾乎繼承了父親在軍事上的所有優勢,父子兩最能明白彼此,喬偃和高叔稚不同,他沒有那麽多顧慮,萬事都以喬衡喜歡為主,《吳子兵法》是喬偃送給喬衡的最後一件生辰禮,可惜終究沒有排上用場,那時,他捧著兵書以為將來自己也會被大祁文官手中的那桿毫錐載入史冊。

小時候的他不知道,那桿他曾以為會載他入史冊的筆桿在不久就會將他的家寫散,從此與敬重的父親相隔陰陽。

不知道的不止他一個,年少的謝錦在他生辰宴上著一身華服,他天生就該是這樣被眾星捧月,被擁簇的,他帶著準備已久的賀禮說:“上戰場可不是紙上談兵,就算你熟讀百遍兵書,沒有實戰也是徒勞,實戰便要過招,真正的將軍怎麽能少的了一把趁手的兵器。”

謝家沒有出過武將,少年謝錦頗有英挺之氣,可在謝思域的熏陶下,他那雙金貴的雙手只會寫詩彈琴下棋作畫,提刀舞搶離他遙遠,喬衡見他說的頭頭是道忍不住笑說:“你總有那麽多道理,禮我收了,你連弓都拉不起來,說起教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時光轉瞬,這些事就像是過去了百年那麽久,久到蕭瓊安都快要記不清了。

院內寂靜,修竹推著他往書房去,行至一半,蕭瓊安忽然側頭對他說:“明日是上元節,按謁都往年習俗,上元節前一天各大坊市都開市了,連續三天,明日街上必定熱鬧。”

修竹說:“你想去?”

少年的蕭瓊安是愛熱鬧的,每年上元節,他都會在得到父親的應允之後,同謝錦紀禮幾人出門鬧上一鬧,可如今已經沒有興致了。

蕭瓊安自嘲一聲道:“你看我這個樣子,想去也是去不成的。”

“你想去,我陪你去便是。”修竹平靜的說:“還是,你覺得我保護不了你?”

蕭瓊安倏的一聲被他逗笑了,可沒笑兩聲便又沈默了,從前這話是他對他說的,時過境遷竟然反過來了。

“那不如我們現在就去。”蕭瓊安說。

“現在?”修竹皺眉:“可上元節是明日。”

蕭瓊安說:“宜早不宜晚,就今日。”

修竹更好奇了,他問:“是要去做什麽嗎?”

並非修竹多心,自相識以來,蕭瓊安對這種熱鬧素來都是避而遠之,上元節逛街這種事情更是和蕭瓊安三個字格格不入,而且這句宜早不宜晚似乎也顯得不太尋常。

“逛街啊。”蕭瓊安微微一笑,說:“你來謁都半年都還沒好好看過謁都繁華的夜市吧,你跟我這麽久,我也該盡一盡地主之誼。”

他這話把修竹說的像是他的客人一般,修竹當然沒有那個閑情逸致氣欣賞蕭瓊安口中的繁華。

蕭瓊安似是從他的雙眸中窺出什麽,便說:“興許能有意外的收獲。”說著擡指敲了敲扶手,笑說:“走了,準備一下。”

日暮鼓動,謁都各處茶坊,酒肆,面店,賭坊,青樓,人來客往,買賣興旺,車馬喧囂過市,屋舍鱗次櫛比,炊煙不斷,向城外綿延。

修竹沈默的在一旁,他本以為蕭瓊安說的準備是準備車馬銀兩,結果出門時他連件衣服都沒換,車馬更是沒有準備,兩人一坐一立就這麽行走在人群裏。

蕭瓊安說:“你留心著點,謁都街市縱橫交錯,走丟了很難找得回來時的路。”

許是這麽多年養成的習慣,每到這種時候他的警覺性便越是強,他目光一直盯著四周,聞言也只是輕哼了一聲,確認無人跟蹤才說:“你放心,我看人從沒看丟過。”

蕭瓊安聽著這話便明白他誤會其中的意思了,但他也不辯解,只說:“那你可看好了。”

他行動不便,街市本就人多,修竹推著他一人便占了兩人的道,來往追逐的小娃娃沒留神就跑開沖了過來,修竹正要上前,那小娃娃便直楞楞的沖著蕭瓊安的雙腿撞了上去。

蕭瓊安倉皇想要去扶,卻奈何使不上力,還因心急差點摔了下去,修竹按住他,走上前雙手叉著小娃娃腋下,將人拎到蕭瓊安面前,說:“你走路不看人的?差點撞到哥哥了,同他道歉。”

蕭瓊安聞言錯愕的擡首看向修竹,他表情倒像是真的生氣了。

雖然是小娃娃突然撞過來的,但那畢竟還是毛都沒長齊的奶娃娃,他沒料到修竹會較真,便扯了扯修竹的衣擺,示意他算了,誰知那小娃娃見蕭瓊安如此好說話,便哇的一聲大哭道,“以大欺小,以大欺小。”

周圍人聽到哭聲紛紛回首,修竹平素面對這種事尚能一武力來解決,可是碰到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娃娃他只有手足無措的份。

在旁人的議論聲裏,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秀才遇到兵,“不是......我沒......”

任他態度多誠懇,周圍人卻都仿若未聞,解釋了半天,他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難怪行騙之人多以老人和小孩為主,只因為稍稍示弱便能博得同情,同情一泛濫,無罪都是有罪。

蕭瓊安見他難以應付,在這樣下去,就該有人仍雞蛋了,正要上前幫他解圍時,就見修竹從容不迫的從懷裏掏出一枚銀錢,遞給他身後賣糖人的老先生,問他要了只糖人蹲下來哄,小娃娃果然雙眸發亮頓時就不哭了。四周的人見是個奶娃娃向大人要糖,這也並不是什麽稀奇事,便也就各自散開了。

小娃娃抓著糖人,恭恭敬敬的朝蕭瓊安行了個禮,說:“剛才跑的急撞到你,實非有意,公子見諒。”

話音一落,便轉身跑向人群裏,頃刻間便被人群淹沒,修竹楞楞的看著人群半晌才後知後覺的說:“他......這孩子果真是個騙子。”

蕭瓊安笑道:“不過兩個糖人而已,不算騙。”

“你倒挺會慷他人之慨。”修竹轉過身對他說:“他撞的是你,結果是訛上我了。”

“那我還你雙倍便是。”蕭瓊安說罷給畫糖人的老先生遞上一錠銀子,說:“麻煩你就照著這位公子的模樣來兩只。”

兩只糖人,這便是他說的盡一盡地主之誼?

糖人鋪的先生是為老手藝人,在謁都擺糖人鋪子已有十餘載,只寥寥幾眼便將修竹的模樣置於糖板上,不消片刻便成了。

修竹只見過年畫娃娃糖人,真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沒想到老先生手藝不凡,真的能做出來,當下便說:“一個夠了。”

“那可是一錠銀子,只要一個糖人?”

修竹眉目一挑,沒說話。

老先生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當下便說:“那老拙便再露一手。”

說罷又舀了一勺糖漿,須臾之後,另一人形便成了,老先生說:“我瞧兩位公子生的都如此俊俏,想來是親兄弟,看你們打扮一文一武,家中父母好福氣,上元節將至,老拙便祝兩位父母康健,兄弟和睦。”

父母康健,當真是奢望。

蕭瓊安欲要開口解釋,卻被修竹搶了先,他接過糖人,溫聲說:“那就借先生吉言。”

蕭瓊安側目看著他,看見他張揚肆意的長發垂在後肩,看見他清冷俊逸的下頜棱角分明,和少年那溫潤的謝錦已經截然不是同一人。

修竹要推著他,便只能將糖人遞給蕭瓊安,邊走邊說:“小時候,我有個朋友,最喜歡的就是糖人。”

不知是不是看到糖人想起了過去,他說:“我記得,他母親不讓他多食,他就悄悄對那做糖人的師父說,‘將糖漿做成飴糖,用油紙包著。’他就用這個辦法將糖悄悄帶道學堂給我們。”

“飴糖一遇到熱便會融化,他此舉必會招來其他學子笑話。”蕭瓊安記得自己年少時幹過的蠢事,說:“你這位朋友不太聰明啊。”

“不過是因為喜歡一樣東西,想擁有導致貪心太過而忘了常識罷了你要。”修竹說:“他其實十分聰明......若還在世,也不比你差。”

蕭瓊安一怔。

高叔稚被稱為常勝將軍除了他練就的一身武藝,更是因為他自幼熟讀兵書,熟悉敵軍的優劣,從而分析出破敵之策,喬偃十三歲便跟隨高叔稚行軍打仗,耳濡目染之下,也能識得幾個大字,他出生貧寒但十分好學,後來與喬衡母親相識,都道近朱者赤,喬偃能通讀兵書,少不了她的功勞,而喬衡不僅繼承了父親的勇武還繼承了母親的才識,比起溫潤如玉的謝錦,喬衡更多幾分灑脫。

只是少時溫潤的公子變成了執劍的暗衛,而本該在戰場馳騁的少年郎只能坐在這一方木椅上黯然神傷。

蕭瓊安呼了一口寒氣,平靜的說:“確實聰明。”

他們行至東大街的時候飄了點雪,霓裳閣的新人正在試曲,曲調婉轉柔和,引得不少人駐足,蕭瓊安聞聲也詫異的側過頭,修竹說:“你要進去?”

蕭瓊安搖了搖頭道:“這曲子明日才正式登場,去千燈會罷。”

上元節猜燈謎點千盞燈,這是前朝就留下的傳統,聖祖打下江山,摒除了許多前朝的禮制和傳統,但千燈會卻被流了下來。

正說著話,不遠處傳來一陣沸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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