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年夜飯設在榮禧堂,全家上上下下除了粗使丫頭在外面另拼一桌罷,都擠在榮禧堂裏。年下主子仁厚,因此榮禧堂正中擺了大紫檀雕螭案圓桌,闔家主子都圍著坐著說笑;左下方安了個花梨大理石案幾,讓連日來盡心服侍主子們的一等丫鬟和奶媽嬤嬤們也吃口酒;右下方還置了張杏花幾子,安排著些許個二等丫鬟坐了。

大桌上首是太爺,接著左下來便是太夫人、紀子謙、我,往右數下則是嬤嬤帶著的嫣姐兒、王姨娘和趙姨娘。沒想到太夫人在這關頭還是發了善心,讓趙姨娘出了佛堂。想必是她聽到什麽風聲,王姨娘萬一真不能生育了,趙姨娘便有些強於她了。我懶得管這些,看著對面的嫣姐兒不由地笑了,如今壞了孩子,心裏越發疼愛小孩子,日日陪著姐兒玩笑。

“夫人笑什麽呢,這般高興。”紀子謙先敬了父母,一轉眼看見我不由好奇起來。

“夫君可是問的怪,除夕一家子團團圓圓,當然高興。”

紀子謙跟著笑了會兒,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原來看的是姐兒,忙叫人把姐兒抱過來瞧著。我冷眼旁觀,趙姨娘日日念經,可真是念出佛氣來了,慈眉善目的,偏就不看嫣兒一眼。好歹這姑娘是她肚子裏出來的,她不僅不關心,瞧著還不上心呢。

“兒媳果然善家事,老太婆不得不服老了。”太夫人自從趙姨娘的事兒之後,對我開始有些好了,不怎麽針對我了。

我起身福了福坐下說道:“婆婆這話是擡舉兒媳了,兒媳所作所為都是婆婆悉心教導的,誰也越不過婆婆去。”

紀子謙微笑不語,看著我們婆媳倆一來一去,只是逗著姐兒玩。王姨娘張張口也想湊個趣兒,看到紀子謙疼愛嫣兒,想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兒,心裏悲戚面上也不好看。趙姨娘手裏拿著一串佛珠,面色沈靜,不言不語。

不多時紀子謙把姐兒遞給嬤嬤待下去吃奶,自己端著酒杯朝向我,口裏溫文爾雅:“為夫不得過問家事,全著母親的教導、夫人每日勞累。夫人滿飲此杯,當是為夫謝過夫人了。”

我站起來接過酒杯,說道:“夫君此話讚譽淑儀了。”

本來我不能喝酒,宋大夫和封大夫兩個都說喝酒對肚裏孩兒不好,正想著怎麽推掉這杯酒,背後嫻兒一聲大叫驚得我砸了杯子。

“夫人,小心!”

我耳邊只聽著一群人呼啦啦叫嚷著,背後確是有什麽東西朝我疾馳而來。我想著躲,卻被那東西硬硬撞上,整個人往桌子上重重栽了去。我渾身冒冷汗,只覺得肚子疼得想咬舌自盡,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夫人,夫人。”嫻兒的聲音離我很近,我微微動了動手指,想睜開眼看看問問,她又焦急道,“怎麽還沒醒過來,您不是說紮了針、貼了藥,一個時辰便能醒來麽?”

“小可確如此說,夫人手指已在動了,想必馬上就能睜開眼,姑娘還請再等等罷。”是宋大夫的聲音。

“嫻兒你帶著宋大夫去開方子,熬補身湯。這裏有封大夫和我在,不礙事兒。”這竟然是紀子謙的聲音。

我張開眼睛,澀澀的很不舒服。原來我在自家床上躺著,簾幔子沒放下來,為的是方便兩位大夫望聞問切。我眼角餘光掃過,嫻兒卻是不在,紀子謙的臉半露在簾幔外,媚兒立在床腳垂手聽吩咐。

“水……”我嘴裏幹得冒火,疊聲催促,發出的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紀子謙在我跟前,聽到我似乎有聲音,看了一眼媚兒,媚兒急急上前聽,道:“夫人要喝水!”

紀子謙忙讓人端去,封大夫提議道:“既然夫人想喝水,不如端了那藥湯來,既解渴又補身子。”

紀子謙凝神想了想,媚兒在一旁說:“藥湯不是好喝的東西,叫蕊兒一同端了蜜餞來才行。”紀子謙照這話吩咐了下去。

我剛喝了點水,太夫人派了兩個嬤嬤來,嬤嬤傳話:“夫人這裏一時忙著空閑不了,老爺身子貴重,明日還得去朝上賀年。太夫人的意思,老爺這些日子在常樂堂裏歇息,她能照看著安些心。”

紀子謙點點頭,對一屋子裏的人說:“夫人身子不好,這些日子不要勞累,外面的事兒還讓太爺看著些。”說完又對我溫柔地說,“淑儀好好休息,什麽事兒有我擔著。等你好了,我們一起賞花看雪。”

我心裏明白紀子謙話裏藏了些話,如今我只想趕走他,好好問問兩位大夫和丫鬟們。心裏疑問太多,足要一一解了惑才行。

等紀子謙出了苑門,媚兒扶我坐起來喝了藥,苦得我眉頭皺成了一團,銜著蜜餞也不見好些。身子很虛弱,我想擡手都沒力,肚子隱隱疼,連著兩條腿都麻木了。宋大夫和封大夫見我醒了自是不再緊繃著一條神經,告了饒都坐下說話。我擡眼看著嫻兒,她微微點頭,對所有人說:“夫人累了,留兩位大夫在屋裏候著,媚兒也留著伺候。其餘人等全部退下,到廊上候著聽吩咐。”

我忍著痛,張口問大夫:“我的……孩兒……安好?”

兩位大夫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宋大夫年輕些,冒著膽子稟道:“夫人昨日腹部遭受重擊,孩子……已經流掉了。”

我腦中一片空白,如五雷轟頂劈得我想死的心滿滿。我艱難地挪動手按在肚子上,那裏疼就是心裏疼。我那未出世的孩兒,在這肚子裏不過一兩月,前日好不容易能感覺它的心跳了,轉眼就沒了,叫我如何甘心!

“媚兒,送兩位大夫出去歇息,從庫裏拿出上等的綢緞、瓷器和茶葉包好送到大夫家去。這大過年的勞煩大夫過府,叫幾個小子擡兩只轎子來,多抓些錢銀兒給小子們買酒喝。”嫻兒看我神色,知道兩個大夫留在這裏沒什麽用,便打發了出去。

“嫻兒……”

“夫人,嫻兒聽著呢。”

“你可看清了?”

嫻兒聰明,知道我是在問那天席上的事,急忙一一道來:“昨日那時奴婢轉身拿酒壺時,看見夫人站起身在說著話兒,王姨娘站在夫人身後準備從丫鬟手上端菜。”

“王姨娘?”我疑惑,打斷嫻兒。嫻兒按按我腰後墊著的褥子,問我要不要躺下說話。我搖頭,又問:“這王姨娘怎麽就到我身邊來了。”

“奴婢看見了。”媚兒開門進來,正巧聽見我問話,關了門就搶話道,“王姨娘不滿意趙姨娘在她旁邊,又見太夫人和老爺對夫人好言好語,便想方兒吸引大家到她身上。她那時已經端了兩盤菜了,奴婢覺得她這事兒一定謀劃了很久,今兒個假作腳滑摔倒,撲在夫人身上,讓夫人流了產。”

我冷笑,王姨娘不是一個沒有耐性的人,就因這點小事使性子,不像她的作風。恐怕她身後另有其人才是,借刀殺人這一招真是屢試不爽。

“夫人別動氣,仔細傷了身子又要吃苦藥了。”嫻兒勸著我,又對媚兒說,“夫人身子不好,這會兒子你不好好勸著夫人,反倒刺激她,真是要弄得大家都不安生才是了。”

我喘著氣,嫻兒連忙倒了杯水來,我沒喝,只說:“媚兒還小,你多看著就是了,何苦這時候來責備她。”

嫻兒吐了吐舌頭,俏皮的朝我和媚兒笑了笑。媚兒拉著嫻兒的手,湊些笑話兒來逗我。我仍舊摸著肚子,想著我的孩兒就這麽沒了,心裏好生難受、好生怨恨。這事兒不是王姨娘就是趙姨娘,能借刀殺人的還有可能是常樂堂那位。她們原先不知道我有孕在身,只怕是想讓我出醜而已。不過還有一種可能,我東苑出了細作,不知用什麽方法把懷孕的消息送了出去。那黑心人還沈得住氣,熬到除夕夜才發作出來。若是這樣就不可能是太夫人,她一向註重子嗣,特別關心我的肚子,怎麽想都不是她下的手。

我把這些話告訴嫻兒時,已經在床上將養了兩個月了,身子慢慢補了起來跟先前別無二致,但心裏還是空落落的。紀子謙連著來看了我好些時日,嫻兒媚兒等人勸著我盡心承寵,說不定再懷上一個公子。我心裏怨恨著他,自然不會用心籠絡著紀子謙。紀子謙見我如此冷落,每次都碰一鼻子灰,漸漸的也就不來了。

“夫人這樣做,不僅失了老爺的心,還白白送給西苑那兩個賤人。”

我皺著眉頭喝了口苦藥,真想扔了碗。聽到這番話,心裏難免尋怪起來:“得,那把你送給老爺,也算是我屋裏的人得寵,我跟著沾光了罷。”

說話的正是嫻兒,這丫頭臉一紅,摔了手跑開了。

媚兒抿嘴一笑,接了嫻兒的活,細細道:“園裏迎春花兒開了,奴婢扶您去園中散散心。”

我一把丟開藥碗,巴不得離了苦藥隨便去個地兒都行。媚兒跟著我端著藥,說什麽也要我喝了才能出去。

春天來了,或許我解了心結也未可知。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紀子謙很渣,但是我保證他不會一直渣滴~求評求收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