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九尾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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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今寫完這句話後,在後面留下了今天的日期,這才摸出手機。

和榮荀待在一塊時,他都沒有看過手機。

一個是因為餘今本身沒有電子設備癮,二個就是有榮荀在他身邊,雖然他倆也不是時時都在聊天,但榮荀會和他說話。

有人和他閑聊,餘今也會主動找一些有的沒的的話題。

所以餘今現在才看到,在平時飯點的時間,醫生給他發了消息。

【醫生:今天外出感覺怎麽樣?】

餘今想了想,還是把今天中途護士換了榮荀的事說了。

醫生幾乎是秒回他。

【醫生:我聽你們那邊的護士提了,你們去哪玩了嗎?】

因為去看了街市,還吃了火鍋,餘今正處於興奮的狀態。

他本來是想要激情分享一下今天的快樂,但在敲下第一個字後,餘今忽地想起了白天榮荀說的話。

逛街這事,是他們兩個的秘密。

於是餘今只好刪掉了消息欄裏的字,回了句很簡單的:【今天和他在外面吃的晚飯,菜都很好吃。】

【不知道叫什麽好:[]】

【醫生:怎麽發這個表情?發生了什麽讓你不高興的事?】

沒有。

就是不能分享自己的快樂。

餘今嘆氣,回了個沒,又稍微停了停。

他想了很久,最終還是盯著醫生發過來的摸頭表情包,慢慢敲下了一行字:【醫生,我的病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停頓導致醫生去做自己的事了,那邊沈寂了很久,才有消息過來。

【醫生:怎麽了】

【醫生:你之前從沒問過我這個問題】

【醫生:是出什麽事了嗎】

【醫生:還是有人和你說什麽了】

對面的消息唰唰的在窗口裏冒出,餘今深刻地體會到了醫生的手速,連忙打字回了句:【不是,就是覺得自己這樣好像也不是件事。】

【醫生:你別想太多】

【醫生:心理障礙不像普通的感冒,吃一劑藥就能好,我們得慢慢來】

……可是這都十二年過去了啊。

餘今垂眼,他還要慢到什麽時候去。

【醫生:是發生了什麽嗎?你之前沒有那麽著急】

餘今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因為他個人的原因,這間病房裝了個壁燈,是暖光燈,而且色調偏暗,沒有那麽明亮刺眼。

餘今現在就開了這盞壁燈。

橙黃的燈光灑在他的臉上,似乎將他細長的眼睫拉得更長,以至於像是一片鴉羽覆蓋在了他的眼睛上。

那雙鳳目在晦暗不明的光線裏顯得更為深邃幽冷。

餘今長得美,但他從小到大就沒有半分柔弱。

他的漂亮,是如同一把上好的唐刀那般貴氣而又鋒利。

醫生不說,餘今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著急了。

這麽多年來,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他的世界不存在除他自己以外的人名,也記不住任何一張無論是有特色還是沒特色的臉。

他也從來沒有因為這個不耐急切。

餘今就像是隨著海浪沈沈浮浮的貝殼,輕飄飄的,沒有根能夠拽住他,他也懶得吸附什麽去穩住自己。

可他過分安靜單調的世界裏出現了一個人。

其實榮荀並不是第一個跟餘今自我介紹說了自己名字的人。

但不知道是美色誤人還是別的什麽,餘今……

他來到南界後,第一次想要記住誰。

餘今癱在沙發上,嘆了口氣,看著手邊已經黑掉了的手機,覺得自己是不太對勁。

這才跟榮荀認識兩天而已啊。

第三天餘今有排班,所以不能出去。

但他沒想到的是,在吃完午飯後,他在自己的內部系統裏看見了個名字。

那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人名。

而在他桌面上擺著的時鐘跳到正兩點時,他的門也被人敲響。

餘今說了進,就見昨天才見過的男人推門而入。

他楞了楞,雖然已經知道了是他,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今天的榮荀,穿了身灰色的寬松綢面長袖襯衫,一條款式簡單的黑色工裝褲,和冰藍色與白色相間的球鞋……

不同於昨天的日常,也不同於前天的正式,今天的榮荀像是要去街拍寫真…不,更像是要上電視節目,還是那種偶像綜藝。

榮荀的身量高,身材好,寬大的襯衫遮掩了他虬結的肌肉,讓他看上去真的就像是白面小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剛入娛樂圈的新人。

尤其是他沖餘今彎眼,再配這一身衣服,餘今真的懷疑他是準備收拾收拾去出道了。

啊。

榮先生好帥。

這男人怎麽一天一個樣的?

“怎麽?”一天一個樣的榮荀在餘今對面坐下,望著看怔了的餘今,唇角勾得很深:“還沒到第八天,就不記得我了?”

餘今下意識:“沒……”

他的喉結無意識地滑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榮荀那張笑起來跟狐貍精有得一比的臉晃住了,還是被榮荀身上那件會微微折射出粼光的襯衫給刺了眼,反正他的大腦有點不太能正常思考。

榮荀坐姿很閑散,不僅不拘束,還將自己的手交疊著立起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像是來抽查的老板一樣。

……但還是好帥。

餘今有點羨慕住了。

榮荀望著戴上了金絲邊眼鏡,還將頭發往後梳起的餘今,玩笑道:“你這樣可比我像‘哥哥’。”

餘今莫名一哽,但又覺得的確。

其實餘今的長相反而有點往成熟那掛靠,不像榮荀。

榮荀這樣穿,真的就像個十八歲的大學生。

……甚至可能比一些十八歲的成年男性看著年紀還要小。

餘今說不出反駁的話,只好問:“榮先生,你怎麽來了?”

榮荀故意反問:“我不能來?”

“不是,”餘今解釋了句:“榮先生,我這是工作。”

榮荀點點頭,靠著椅背,仿佛第一次來這兒似的,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我知道。”

餘今稍頓,試探地問了句:“那你是有什麽心事需要傾訴嗎?”

其實餘今有點遲疑。

這是他的工作,如果榮荀要說,他肯定會聽。

但榮荀預約他,也就代表他希望第八天他會把今天忘得一幹二凈。

可是……

餘今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種迷之自信是覺得自己會記得。

“……心事麽。”

餘今在那搖擺不定地想要不要跟榮荀說,這頭榮荀卻輕笑了聲。

他微垂了眼簾,神色莫測難辨,輕喃了句:“要是能那麽快和你說就好了。”

走神了的餘今沒聽清這話,下意識地追問:“什麽?”

“沒什麽。”榮荀彎眼,黝黑的眼瞳裏又是餘今熟悉的溫柔,他輕輕揭過:“只是心情不好,想找個地方躲躲而已。”

餘今眨了一下眼,有點疑惑:“可是你看著不像心情不好的樣子。”

榮荀點頭,沙啞的嗓音帶著散漫的笑意:“你猜為什麽。”

餘今:“。”

他懷疑榮荀在耍他玩。

所以餘今清了清嗓子,端正了自己的態度,一本正經道:“榮先生,如果您沒有什麽問題,那我們下班後再見。”

距離餘今下班還有三個小時。

榮荀笑了笑:“我有問題,我心情不好。”

餘今:“……”

他狐疑地看著榮荀,嘟囔了句:“你是來測試我的職業素養的嗎?”

“不是。”榮荀想了下:“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麽說。”

真心情不好?

餘今微微偏頭,有點疑惑。

心情不好…笑得這麽燦爛招人?

餘今重新進入心理疏導員的職業裏,引導道:“那榮先生你為什麽心情不好?”

榮荀沒答,只是淺笑著看他。

餘今也不急,卻是錯開了榮荀的眼睛。

所以他不知道榮荀一直在看他,也不知道榮荀看他的視線和眼神是什麽樣子的。

餘今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榮荀開口:“和你說了,你會忘記嗎?”

餘今不清楚他是想讓自己記得,還是不想,但既然找他說心事,那多半是不想的:“會吧。”

他起身用一次性杯子給榮荀倒了杯溫水,擺在了榮荀面前:“我會記得事,但我不會記得是誰跟我說的。”

哪怕是榮荀在第八天的時候告訴他,他在什麽時候和他做了什麽,說了什麽,餘今的記憶也不會因此調動起來。

他只有相信和不相信兩個選擇。

餘今頓了頓,第一次對自己的“患者”說:“不過…榮先生,如果我的心理障礙好了的話,我大概會想起來過往遇見過的所有人所有事。”

所以如果不想讓人知道的話……

最好還是不要和他說好了。

“這樣麽。”

榮荀笑了笑,又安靜了好一會兒。

就在餘今覺得他大概率不會說了的時候,榮荀道:“有一個人,我很討厭他。”

餘今慢半拍地眨了下眼,榮荀慢慢說:“他會帶來我同樣也很討厭的人的一些消息。”

“而這些消息……或許對於我很在意的人來說很重要。”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那三句話說的很繞,但是餘今聽明白了:“為什麽說是或許?”

榮荀定定地望著餘今:“因為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他可能很在意,也有可能不在意,又或者和我一樣討厭他們,不想聽到任何有關他們的事。”

但多半不可能。

餘今:“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去問對方的想法呢?”

榮荀眼裏的神色很淡,就連嘴角的弧度也勾得很淺,他明明還是笑著的,可餘今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榮荀的心情是真的不好。

因為榮荀輕聲說:“我沒有立場問他。”

餘今動了動唇。

說不出的情緒在他心裏蔓延了一瞬,有無數的話在那一剎那似要傾瀉,但最終又歸於空寂。

他不懂。

所以餘今越過了那條他自己設下的界,問了榮荀一句:“對方…是榮先生喜歡的人嗎?”

榮荀又沈默了會兒。

餘今在這片安靜中反應過來自己踩界了,正要找補,就聽榮荀笑了聲:“是吧。”

……那個“吧”就很奇怪。

餘今遲疑了下,繼續踩著那根線,小心地往前再邁了一步:“榮先生,你其實…不是因為這件事不高興吧?”

榮荀微頓。

他面上的風輕雲淡好像僵了一瞬,還是靠他的輕笑才能化解:“怎麽這麽問?”

餘今偏頭:“直覺?”

因為他一直都覺得,榮荀是個很有主見的人。

也許他說的事是真的,但他大概早就想到了解決辦法。

榮荀捏了捏眉心,似是無奈:“你跟學了讀心術一樣。”

他嘆氣:“我的確不是因為這個心情不好。我是因為我們不合適所以才心情不好。”

他這回說的很快,餘今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是有人這麽說嗎?”

榮荀搖頭。

或許他身邊的人都這麽覺得,但沒人敢在他面前提一個字。

餘今:“那是對方以這個理由拒絕你了嗎?”

榮荀繼續搖頭,他笑著漫不經心地誘導餘今:“他沒有跟我說過拒絕的話。”

那就是榮荀自己覺得的了。

餘今有點不知道要怎麽辦好。

他沒有戀愛經歷,甚至在很多感情上都是一片空白,像小米椒她那種他還可以勸兩句,但榮荀這種……

餘今只能問:“那你是想放棄嗎?”

這話出口,榮荀原本柔得像水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好似冰棱一般堅韌而又牢固。

他唇角卻勾得更深:“不。”

榮荀看著餘今,和年紀不符的老煙嗓在這一刻咬字格外清晰:“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不會放棄。”

就算是死了,他也要化作厲鬼糾纏不休。

餘今怔怔地望著榮荀。

後來又說了什麽聊了什麽,他都有點沒太過腦,基本上是憑借著本能在回答。

榮荀大概是有事,坐到了下午四點多就走了。

他走了後,餘今望著那張無人的椅子,晃了很久的神。

直到到點他回病房,餘今從抽屜裏拿出那本本子,無意識地放到最後一頁時,他才從半放空的狀態中出來。

在榮荀說那話時……餘今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起來了前年某件震撼了他很久的事的細節。

昨天到公園時他都沒能回憶起,滿腦子都只有那四個字,但是榮荀在說那話時,莫名的和他腦袋裏分不清男女的那個聲音重合了。

他始終不記得對方是誰,是男是女,長什麽樣,可他想起了那天在公園裏。

天有點陰,像是要下雨。

他看見了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直勾勾地看著他,所以他走過去,遞了張傳單給對方。

他問那個人是不是想了解一下,那人說:“我好累。”

餘今怔楞了會兒,就聽那人似是自言自語:“我要撐不下去了…怎麽辦?如果我放棄,然後從此消失,對你來說或許才是最好的吧?”

十六歲的餘今手足無措地從口袋裏掏出印刷了他們醫院廣告的紙巾遞給對方,卻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人抓他抓得很用力,也很無助:“餘今。”

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麽知道他叫什麽,但那人下一句話卻像是一柄重錘砸在了他心上,把他的魂魄都砸得離體:“我喜歡你。”

“……你大概再也見不到我了,別記住我啊。”

餘今想起來了,那天那個人說最後一句話的語氣,就和榮荀跟他說話時一樣,那麽溫柔。

像是春風裹雜著最新鮮的花香要奉獻給他一樣,可他卻來不及抓住。

餘今在最後一頁留下的第三句話是——

【我們真的沒有見過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不虐的寶們,放心,是我最愛的雙向救贖qwq

今天上榜,跟新來的寶子們說一聲放心追哈,有存稿~目前存稿寫到21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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