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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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十九分,距離明斯克街15號還有30米的距離時,克萊恩和阿蒙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有人進了屋子。”阿蒙看著門前的地毯,低聲說。

地毯上的特殊標記被蹭掉了一角,夾在門口的細線已經被扯斷,種種跡象都表明入侵者的造訪,克萊恩也沒想到對方來的會這麽快,甚至來不及多等一天。

還好不是在屋裏被伏擊……

克萊恩從衣兜裏拿出了一枚沈眠符咒。

“緋紅!”

散發著淡淡紅色光芒的符咒被扔進了屋子,他們屏息凝神,註意著屋子裏的動靜。兩分鐘後,克萊恩才打開大門。四下張望著警戒。忽然,克萊恩的腦子裏閃過了一副畫面:那是在客廳裏警戒的他們兩人,被一支不知從哪射來的吹箭射中!

“小心!”克萊恩撲在阿蒙身上、本能地向右翻滾,一枚泛著幽藍光芒的黑羽小箭釘入阿蒙身後的墻壁裏,入石三分。忍著頭暈,克萊恩伸手試圖摸出幾張塔羅牌,可口袋在翻滾中被他壓在身下難以觸及。更加致命的是一道黑影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從樓上躍下,瞬間欺到近前,帶著無盡壓迫力的拳頭揮向克萊恩。

咚!

克萊恩依靠本能舉手抵抗,卻沒有意料中的疼痛。阿蒙在千鈞一發之際代替他接下了來人的一拳,斜著飛了出去,砸翻了茶幾、花瓶,最後撞在了墻上。但這已經給克萊恩爭取了足夠的時間,他翻滾起身,踩著沙發椅背與襲擊者拉開了距離。

而克萊恩也在此時得以觀察他們的對手——那正是上午才來拜訪過的處刑人默爾索!

默爾索幾乎沒有停滯地單腿蹬地、再次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力道之大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痕跡。克萊恩以扭曲的姿勢躲開了默爾索的拳頭,小醜的能力給了他斡旋的資本,他團起身體,用手臂接下默爾索的一掌,輕盈的身體被擊飛。克萊恩在空中轉了幾圈,以雙手撐地、雙腳岔開,再次讓默爾索淩厲的攻擊落空。

短短幾秒鐘,克萊恩的額角就滲出了汗滴,這名壯漢的速度比他們預料的更快!他的眼前閃過了一副畫面——那是默爾索沖到了他面前,一拳轟向他的胸口。剎那間預知畫面中的默爾索與現實重疊,處刑人幾乎貼著克萊恩,帶著撕裂感的拳風擦過克萊恩的臉頰,拳頭堪堪停在克萊恩的鼻尖。

阿蒙勒住了默爾索的脖子。

柔弱的偷盜者只給默爾索造成了一瞬間的阻礙,處刑人一腳踹在阿蒙的腹部。阿蒙再一次倒飛出去,狠狠砸在了墻上,他的身體因重力沿著墻面滑落,腦袋軟軟地歪倒在一邊。櫥櫃倒了,椅子碎了,瓶瓶罐罐乒鈴乓啷砸在地上。

阿蒙!

克萊恩心下一驚,很快看到了青年的身體還有起伏,這才松了口氣。

如果沒有阿蒙,剛剛那一拳能打穿我的胸口……克萊恩瞇著眼睛感受恐怖力量所帶來的刺痛,一張塔羅牌悄然出現在他的指尖,他並沒有急於扔出塔羅牌,而是屏住呼吸感受著機會。他和阿蒙在默爾索眼中都是普通人,他不能暴露自己能使用紙片作為武器的底牌,必須做到一擊必殺。

嘭!

幾乎有克萊恩大腿粗的手臂打斷了木質茶幾,放置於茶幾上的鋼筆筒砸在地上。克萊恩抓起桌子上的一大疊報紙灑向默爾索。於此同時,他的眼前出現了期待中的畫面——默爾索偏頭躲開了報紙,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脖子!

刷——

紙牌射出,克萊恩的身體在空中骨碌碌地轉了幾圈,十分靈巧地落在了尚且完好的木質座椅上。還因慣性向前沖的默爾索表情有一瞬間的迷茫,他似乎沒想通自己為什麽會突然跌到,兇狠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盯著克萊恩的方向。

“呃啊——”默爾索捂住傷口,高原人發出了嗬、嗬的聲音,越來越多的鮮血從指縫裏溢出,他的眼神逐漸渙散,他的雙手還在掙紮著伸向前方……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最終沒了聲息。

沈默蔓延了幾秒,克萊恩踉蹌著起身,走過默爾索的屍體,來到了阿蒙身邊。偷盜者倒在墻角,原本整齊的衣服全是灰塵與褶皺,而在他的肚子上有一個碩大的腳印。克萊恩伸手試探阿蒙的鼻息,然後輕輕拍了拍青年,過了一會兒,阿蒙才悠悠轉醒,他艱難地撐起身體,對克萊恩露出了一個微笑。

“還活著。”

克萊恩一屁股坐在了阿蒙旁邊,緊繃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得到放松。他看著一片狼藉的房間,看著不遠處死不瞑目的默爾索,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

“你在笑什麽?”阿蒙捂著肚子坐起身,向克萊恩靠近了一點。

“我在笑打壞的這些東西可沒辦法報銷……”克萊恩抹掉笑出來的眼淚,“不好笑嗎?”

“按照一般邏輯,這個時候我們應該抱頭痛哭,不過如果你給我報銷工傷的話,我倒是可以和你一起笑。”阿蒙聳聳肩,揉了揉自己已經泛起大片青紫的手臂。

兩個人緩了一會,克萊恩慢吞吞地起身,從散落一地的物品殘骸中挑出了還能用的儀式用品,趁著默爾索的靈還在,做起了簡單的通靈儀式。

至少要知道他們面臨的對手是誰……殺死了默爾索,對方身後的茲曼格黨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如果只是一個黑幫倒也沒什麽,就怕這件事背後牽扯了更可怕的、難以想象的勢力……

他占蔔了默爾索行動的主使者以及默爾索尋找伊恩的目的,夢境展示出的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新的面孔,一名棕發藍眼的中年紳士。

默爾索稱他為“大使先生”。

結束了通靈,克萊恩很是發了一會呆,半晌,他才略有些苦澀地開口:

“阿蒙,我們攤上大事了。”

將還歪倒在地上的阿蒙拽起來,他翻出了急救藥箱,簡單處理了一下阿蒙的傷。偷盜者到底還是個非凡者,他在默爾索踹過來的時候巧妙地卸了一部分力,避免了內臟破裂的慘狀。兩個人都只受了一點皮外傷,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多大的事?”

“我們可能得罪了一名大使。”克萊恩輕輕說,“默爾索稱呼他的主使人為‘大使先生’,對方可能代表了一個國家……這件事與一件物品有關,茲曼格黨尋找伊恩的目的就是獲得那件物品的下落,我猜那大概率會是一件非凡物品,這意味著牽扯進這件事的絕不止一方勢力,也意味著我們需要面對殺死默爾索的後果,比如,進一步的打擊報覆。”

“……”阿蒙沈默了幾秒,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現在辭職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克萊恩扯了扯阿蒙的臉皮,冷漠地拒絕。

處理完傷口後,克萊恩拿起了默爾索屍體上析出的非凡特性,那是一團紅色的果凍狀物體,凝結在默爾索被割開的喉嚨處。克萊恩感到了稍許安慰,這大概是這場無妄之災中唯一的收獲。阿蒙撿起了不遠處掉落的塔羅牌,一張“戀人”。他順手將塔羅牌塞進口袋,接著拿出了水果刀,沾了默爾索的血液之後扔在了屍體邊上。

“我們要怎麽處理屍體?”阿蒙問,“如果需要拋屍的話,我知道有一處比較隱蔽的下水道……”

克萊恩沈思起來。

拋屍固然是風險最小的處理方案,但克萊恩更在乎潛藏在背後的危機:一旦屍體被發現,克萊恩經受的會是十分嚴苛的調查。而他不得不考慮自己的特殊身份——作為一名前值夜者、死而覆生的‘不存在之人’,他經不起太過較真的調查,更不能被官方通緝,以免進入官方值夜者的視線。而默爾索是一個國家大使的下屬,那位大使在布置尋找伊恩任務給默爾索時,曾提到“死了也行,一小時之內帶到我面前,最好15分鐘”,代表對方可能掌握通靈手段,至少身邊有會通靈的非凡者……那麽是夏洛克·莫裏亞蒂殺死了默爾索這件事根本無從隱瞞,即使拋屍也會被很快追索到。

第二個方案是藏起默爾索的屍體,這不僅多了藏在哪的問題,更有可能面臨警察和大使勢力雙面夾擊。第三個方案則是報警……報警最大的問題是夏洛克·莫裏亞蒂這個名字必然會進入警察局的視線,但只要處理得當,至少可以避免被警察通緝,也不必放棄經營好的身份……萬一遇到大使方面的打擊報覆,他還可以明目張膽地向警察求助。

嗯,必須避開值夜者,萬一碰到熟人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我們支付了半年的房租。”克萊恩開口,“偵探這份工作總是伴隨著一些危險的……所以我們被襲擊是很正常的事情,對嗎?”

阿蒙眨眨眼,總之點了點頭。

“偵探和他的助手奮起反抗,最終失手殺死了襲擊者。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意外事件。”克萊恩收起默爾索的非凡特性,將儀式用品、自制紙牌、與非凡有關的物品一一裝進一個紅色的文件袋,“驚魂未定的偵探來到了街上,尋求警察的幫助……”

“你是說,”阿蒙張嘴,“我們要報警?”

“沒錯。”

“我要進警察局?”

“沒錯。”克萊恩將文件袋抱在懷裏,一瘸一拐地走向樓梯,他要將這些東西扔到灰霧之上,這可以有效避免大部分非凡手段的探查,讓這起案件更正常一些。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進過警察局。”阿蒙皺起了臉,收拾著剩下的殘局,將一些會引起疑點的痕跡清除,又偽造了一些更符合常理的打鬥痕跡。

“你知道嗎,我之前在警察局工作。”克萊恩莞爾一笑。

幾分鐘後,處理完可疑物品的克萊恩回到了兇案現場,他看了看懷表,坐回了唯一完整的沙發。阿蒙斜斜地倚在沙發上,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油紙袋,裏面裝著脆米花。這是一種玉米制品,俗稱,爆米花。他將紙袋遞給克萊恩:

“來一點?”

“味道不錯。”克萊恩評價道,“什麽時候買的?”

“之前你讓我去買面包的時候。安娜面包房出的新品,這一袋只需要1便士。”

克萊恩抓了一把脆米花,塞進嘴裏慢慢地咀嚼,腦子裏計算著從報警到警察來查看屍體需要多長時間。他必須保證在後續有非凡者來調查時,默爾索也至少死亡了一小時以上,這樣通過神秘學手段得到的信息將會變得模糊且不準確。

阿蒙也知道這個原因——克萊恩給他補了許多神秘學知識,從儀式到占蔔,就像當初老尼爾做的那樣。野生非凡者與正規非凡者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神秘學知識的儲備。

可惜我現在也變成了野生非凡者……克萊恩感慨著,又從阿蒙的油紙袋裏抓了一把脆米花。

除此之外,克萊恩也必須與阿蒙“串供”,以應對必然到來的訊問調查。按照克萊恩在值夜者工作的經驗,這起案件很快會被移交給官方非凡者,比如值夜者、代罰者、機械之心,而非凡者的審訊絕不是意志堅定就能避過的。夢魘的‘入夢’、審訊者的‘訊問’,這些都是能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吐露真相的能力。擁有‘金手指’的克萊恩有自信可以通過審訊,但對於阿蒙……

“好吧,實際上,我的單片眼鏡是一件非凡物品。”

聽完克萊恩的擔憂,阿蒙摸了摸鼻子,訕訕地說:“它的作用是可以應對一定程度的精神幹擾……你要試試嗎?”

看著阿蒙遞來的掛著銀鏈的精致水晶鏡片,克萊恩搖了搖頭,盡管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拒絕。

“謝謝,但是不用了。”

夏洛克·莫裏亞蒂帶著兩名巡警進入明斯克街15號,開門就看到阿蒙·華生癱在家具廢墟裏呻吟。關心下屬的夏洛克偵探連忙跑過去扶起勞苦功高的助手,而兩名巡警只是瞥了一眼阿蒙,註意力就被倒在地上的屍體吸引了。

“你保護現場,我去報告長官……嗯,順便叫個醫生過來。”

“看來我的醫藥費不需要你報銷了。”阿蒙歪在克萊恩身上,小聲地說。克萊恩一陣無語,不過被阿蒙這麽一打岔,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

幾名警察很快便趕到了,在初步詢問得知這是一起與外交大使有關的案件之後,克萊恩和阿蒙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帶到了喬伍德區萊斯警察分局,與一群小偷竊賊一起擠在矮長凳上。阿蒙看著被拷在管道上耷拉著腦袋的竊賊,再一次向克萊恩嚴正聲明:

“這是我第一次進警察局。”

“是,是,不是因為偷盜進來很遺憾嗎?”

“你奪走了我的第一次,還懷疑我的手藝,偵探先生。”阿蒙哀怨道。

克萊恩抖了抖皮膚上冒起的一排雞皮疙瘩,微笑著嗆了回去:“我只能保證這絕不是最後一次,助手先生。”

很快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就被警員制止了,克萊恩和阿蒙被分開帶到了兩間單獨的審訊室,在狹小逼仄的空間裏,一名穿著黑色襯衣、眉眼鋒利的男子坐在審訊位上,向克萊恩投來了沒有絲毫溫度的冰冷目光。

“我問你答。”

這話語帶著巨大的壓迫力、一瞬間湧向克萊恩,他覺得自己的精神仿佛被電流制成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又痛又麻。這痛楚來自於大腦深處、無法抵禦,克萊恩一陣腿軟,險些跌倒,只能扶著小桌,踉踉蹌蹌地坐了下來。

非凡能力……不是值夜者……看來我的‘信仰’起了作用。

克萊恩苦中作樂地想起自己堅定報出信仰蒸汽與機械之神時阿蒙一言難盡的目光,當然,機敏的偷盜者立刻也說自己信仰蒸汽,阿蒙表情誠懇,祈禱的手勢標準,比克萊恩還像一名虔誠的信徒。

希望阿蒙那邊沒事。

克萊恩閉了閉眼,準備接受接下來的最後一道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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