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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更 海上姜采與永秋君大戰,蒲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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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姜采與永秋君大戰, 蒲淶海中,張也寧漂浮於水中,他的皓月法相若隱若現, 懸於他身後。

幽碧海水與清月之光濛濛相對, 落在青年沈靜的面容上,水泡滴在他閉著的眼上睫毛尖,輕輕一點, 然後瞬間被青年身上浮動的道光靈氣湮滅。

張也寧沈於一種分外玄妙的境界中。

舍情斷情,道心圓滿, 方可成仙。心有執念而難消者,不可成就真仙。

昏昏沈沈間,道心叩問,道光漲減,萬般重影間,有一扇門向他徐徐打開。他如在風雪中艱難前行, 萬般妖魔異象在他神海間湧出, 來阻他道, 他皆一鞭斬之。

他定定地望著那扇門, 每多走一步,道體就多一重傷痕, 昔日舊影就要更淡些、淺些。

成仙乃逆天。

然他定要成仙。

當他置身此境, 許多事情在這種玄妙狀態下被他遺忘。玄妙的、亙古不變、超然物外的氣息荒蕪孤寂, 又讓人向往。他如螻蟻般置身風雪之下, 仰觀那浩然大道。

恍恍惚惚間,仿佛回到最開始——

永秋君領著幼年道童立在菩提樹下,為他講解大道,向他展示道法。

幼年張也寧被那浩瀚道法吸引, 他不自覺地沈浸其中,醒來時見到永秋君詫異又帶著思量的目光:“……果真是先天道體。”

幼年張也寧:“師父,什麽是先天道體?”

永秋君聲音滄桑:“是天道寵兒的意思。擁有先天道體的人,天生就比常人更親近天道,更像‘道’本身。這樣的人,若是不成仙,便荒廢了自己的一身資質。”

張也寧:“師父,那你有先天道體嗎?”

永秋君頓一下:“……算有吧。”

幼年張也寧敏銳地多看師父一眼,永秋君已壓下他的頭不讓他看:“重明,你定要成仙。”

張也寧:“可是師父,我並無執念成仙。”

永秋君:“你若有執念,反倒難以成仙。重明,你若成了仙,才可以逍遙自在,超出三界,游於宇宙。到那時,方無人能再攔你。”

幼年張也寧黑眸如葡萄,眨了眨。幼童唇紅齒白,頰畔酒窩淺淺。他溫和敦厚,眉目間卻已經藏著不留戀的清冷了。

永秋君摸摸他的頭,再道:“成了仙,才可做你想做的事。你希望這天下是什麽樣,天下才會變成什麽樣。”

永秋君將手按在他額頭上,語重心長:“師父希望你會是這萬年來,再一位的真仙。”

如今想來,師父在最開始,就說了很多。這千餘年來,張也寧跟隨永秋君學道。與其說他是想成仙,不如說他更喜歡探索“道”本身的狀態。也許這正是永秋君說的“先天道體”。

之後,張也寧被長陽觀給予厚望。成仙已成為眾人的執念。

再一直到現在。

張也寧仰頭看著那扇門,那之後便是與先前完全不同的世界。可他道心未得圓滿,他此時推開那扇門,他註定不可能成為真仙。而一旦墮仙,必為天下人懼怕、不齒……

可是張也寧腦中隱隱有一個堅持,有一個微弱的執念告訴他,必須往前走,必須推開那扇門。他亦有想做的事,想幫的人,想……

張也寧立於門前,已遍體鱗傷。他隱忍地皺著眉,忍著大道磅礴的沖壓。他困難地伸出手,沈氣間猛地用力,推開那扇門。下一刻,他的道體消失於原地,剎那被吸引進了一個新的世界。

他的身體仍沈浮於蒲淶海中,他的道體卻被吸入了宇宙黑暗間。四周流星飛爍,無數大千世界如星辰般熠熠生光。那更廣袤的世界張也寧沒有來得及多看,便被瞬間沖入腦海中的浮影激得頭痛欲裂,蹙眉更深。

他的眉心,若有若無的痕跡開始閃現。

成仙之時,三天感應。

這世間,神開三天,佛說三世。從成仙那一刻起,仙人便可三天呼應,相互感應。過去天、本我天、未來天,三重虛影三重記憶一同出現,如何不讓人頭痛欲裂,精神恍惚?

這亦是考察的一關,是成仙者能否守住自我本心的一關。

漫漫星河流轉,張也寧盤腿於其中,這才知道原來佛門的“三千念”,模仿的正是成仙時的契機。

心中雜念叢生,心魔困擾。萬般瑣象,都讓張也寧狀態差極。他本可攀登更好的,他此時卻被心魔困住無法前行。

而三天感應之時,張也寧突然想到,原來如此。當前世張也寧讓他開始做那個墮仙夢,前世的他就已經開始幹涉這一天自己的成仙路了。當前世張也寧提醒這一世的他的時候,他就註定會有心魔,註定會在成仙路上遭到萬般阻攔。

雖則如此,前世張也寧依然通過三天感應來提醒他……哪怕成不了真仙,也定要提醒他一些事。

既然如此,張也寧搖搖頭,頹然放棄真仙路,不再看向更遼闊的星海。

他沈於此間,在重影記憶中拼湊出自己——過去天的張也寧自囚於北荒之淵,風雪無聲;本我天的張也寧沈於蒲淶海,有人替他擋災;未來天的張也寧還在長陽觀中閉關打坐,不知歲月何夕。

張也寧目光穿梭未來天,手探向過去天。當他手碰觸到過去天時,風雪席面而來,墮仙衣袍上的雪粒都仿佛隔著虛空落入了他眼中。他身形登時消失,拉開時光長河,進入了自己想探查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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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時光長河向前追溯,在張也寧囚於北荒之淵前,在張也寧送姜采重生機緣前,故事便早已開始了。

前世要比這一世的時間向後推整整一百年,姜采才會從無極之棄出來,才會選擇以身侍魔,以她一身困住無極之棄所有的魔疫。

而前世的張也寧與姜采並沒有太過情誼,她在魔域做臥底、艱難求生時,他一直在長陽觀中閉關,修煉永秋君給的太上忘情篇,沖擊成仙的最後關卡。命運發生周轉的時候,是張也寧已經修成了太上忘情篇,出關休息,他下一次閉關,便是成仙之關。

就是這時候,北域十八仙門盡滅,巫家家主血祭而死,巫家少主成魔後殺盡全門而失蹤,姜采遍殺天下修士。

師弟趙長陵本在處理此事,追查真相。是趙長陵的師父、長陽觀的掌教青葉君求到剛出關的張也寧這裏,求張也寧替趙長陵查此事,讓趙長陵閉關修行。

青葉君苦笑:“重明君,你不知,一百多年前,長陵他曾和姜姑娘一起去人間歷練過。那次歷練雖失敗,長陵自己不知,但他對姜姑娘是有情的。但是之後你與姜姑娘定了親,我徒兒又一貫少根筋,這才少了事端。但我實在擔心長陵再碰上姜姑娘的事,會激發他的情。”

青葉君嘆:“他修仙根本沒有到能夠過無悔情劫的時候,這時候生情,太早了,他必死無疑。何況,你才是姜姑娘的未婚夫……姜姑娘是墮魔者,若要殺她,當也是你出手。”

張也寧應了此事。

長陽觀中人並無異議,無人認為張也寧會徇私。

雖然張也寧曾讓姜采助過他渡情劫,但那次顯然失敗了。何況張也寧如今已經忘情,哪怕有未婚夫妻的名義,沒人認為一個即將成仙者,會眷顧一魔修。

偏偏是這次張也寧的多事,出了事。

姜采被整個修真界追殺,她自己也在殺身染魔疫之人。成為天下罪人時,她不知道張也寧在查此事真相。風雪中,日月下,二人多次擦肩而過,她苦頓之局艱難求生時,不知風中月下,他垂目註視過她。

他是來殺她的。

但他一直沒有現身。

他發現了魔疫的痕跡後,查到了北域十八仙門滅門的真相後,他便回長陽觀面見永秋君,要還姜采清白,要在天下人面前告訴世人姜采為他們做的事。

永秋君反對,永秋君認為,魔疫是五千年前仙門們集體犯的錯,魔疫的恐懼會引起世人驚恐。如今只除姜采一人,便可換天下安寧,何必多生事端?

永秋君甚至向張也寧保證,他不會立時殺姜采,他會將姜采押回長陽觀慢慢處置。

張也寧爆發了和永秋君最厲害的爭端。

他的道和永秋君的發生了偏離,他為了一個姜采,甚至對永秋君出了手。永秋君震怒萬分下,將自己的弟子鎖入長陽觀迷霧林中的九層巨塔下,要他閉關修行,強制讓他不得出去,不得冒天下之大不韙,救那個魔女。

當姜采走投無路,來長陽觀盜取“積年四荒鏡”時,張也寧正被鎖在塔下,看守著那“積年四荒鏡”。

盜鏡者和守鏡者依然沒有相遇。

姜采盜取積年四荒鏡,長陽觀中人來擒拿她時,張也寧破境而出,成墮仙之境。姜采之所以能逃過永秋君的法眼,能帶著積年四荒鏡離開長陽觀前往佛門聖地“三河川”,是因那剛成墮仙者,與自己的師父永秋君大戰,為她留了離開的生機。

長陽觀雲霧籠罩,仙人之間的大戰何其恐懼。永秋君積威多年,成仙已萬年,單論修為,也不是張也寧能夠抗衡的。

長陽觀恐慌於張也寧竟然成了墮仙那夜,永秋君與張也寧大戰間,永秋君震怒質問張也寧:

“你修煉太上無情,你對她沒有情意!你連無悔情劫都過不去……你何以非要救那個姜采?為了她,甚至不惜提前破關,竟然、竟然……寧可選擇墮仙放棄真仙,也要助她。

“重明,你竟然為了一個女人。”

寒林中,雷電下,白色道袍獵獵飛揚。眉心墮仙紋印紅如血滴,讓長陽觀弟子們不敢上前,不敢接受這俊美妖冶的青年,還是他們那個清冷寧靜的重明君。

修太上忘情的人,怎可能為一個女子做到這一步?

雷電威勢滔天,鬥法鬥轉星移。

皓月徐徐升起,月華如沙,光輝清寒,墮仙張也寧立在夜空雷電下,他的青龍長鞭揮向永秋君,道音凜冽,玄奧莊嚴:

“我不是為了一個女人。

“我為的是——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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