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修仙問道,中有無數次……

關燈
獵食歸來的同伴抱著臟兮兮的兵士盔甲回來,問老大在哪裏。他們被幾人中叫魏說的頭子努努嘴,示意他們往高處看——

沙丘之上,青衣烏發的姑娘盤腿,如同吸收日月精華般,在日光下已坐了一個時辰。她閉著目,手上結印,幹脆利索。

然而沙丘下的同伴們屏著呼吸等了許久,也沒看出他們新認的老大有召喚出什麽。他們再等了一會兒,見沙丘上的姑娘睜開眼站起。砂礫吹拂她的衣袍與發絲,她在烈日下站一會兒,摸了摸下巴。

姜采轉身,向沙丘下緩緩行來。

沙土起伏,她甚至還被絆了一腳。然幾人觀她,她漂亮的眉目間,依然是那副“天下老子最牛”的神情。

也許她真的是天下最牛。

——畢竟也沒幾人“死而覆生”後恢覆得這麽快。

姜采下來後,剛認的小弟們忙殷勤地給她騰出位子,將一串烤好的妖物肉串遞給她。他們憨笑:“這裏沒啥能吃的……老大你剛剛‘覆活’,妖怪的肉你應該能吃吧?”

姜采接過肉串。

她習慣性地摸了下自己腰下,什麽也沒摸到後,動作一頓。想到如今難處,她只好悵然一嘆,乖乖吃肉。

姜采腰肢窄長,卻又不是尋常女郎那般纖弱,那樣力量美感與女郎本身的美感結合,沖擊何其大。小弟們盯著她柔又勁的腰身看呆,待她望過來,他們才紛紛躲開視線。

他們擠眉弄眼半天,還是魏說鼓起勇氣,跟姜采打探:“老大,你怎麽在亂葬崗醒來的啊?你是怎麽死的啊,你還記得麽?”

姜采一頓,心中浮起些許惆悵。

她回答:“不記得了。大約是人間歷練之類的原因吧。”

——她其實記得自己如何死的。

問心陣下,萬劍淩遲,之後她被張也寧帶走。張也寧送了她最後一程。

然而那是她真正的死因。

這些凡人問的,應當是她怎麽在這人間死的。

可姜采是修士,尋常凡間武器殺不死她。她出現在凡間,只會是因為自己在凡間歷練,以求突破,提升修為。換言之,她應當是重生在了自己某段時期的人間歷練階段。

可惜姜采經歷過的歷練太多,她完全不記得這次歷練是哪次。

她只知道她真的“覆活”了,也許還覆活在了自己死之前的某段時光。

可是……時光回溯之術,世間無人能修得。張也寧若有那般厲害的本事,他自己為何不“重生”,反而便宜她?

她與他又不熟。

“老大,老大?”

姜采出神間,被人喊醒。她微擡臉,神色冷冷清清,讓伸手在她眼前晃的人瑟縮一下。對方平緩了好一會兒,到底被好奇心戰勝膽怯:“老大,你是不是會什麽法術啊?”

他用手比劃:“昨天你醒來後,和那個妖物大戰的時候,你就做了一個手勢……剛才你也一直在做……”

姜采沈默片刻——結了那麽久印,也沒效果。

她鎮定接受自己的新人生:“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凡女子。”

弟兄們:“哈?”

——手無縛雞之力?

拿著腰帶就能單殺妖物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奇女子麽?

大家面面相覷半天,勉強道:“那……可能是老天不忍心看老大這樣的奇女子死,才讓老大覆活的吧。對了!我想起來了,一般不是說不是有什麽執念,才舍不得死麽?老大你有沒有啊?”

執念啊……

姜采又沈默了半天。

她像在開玩笑一樣:“乞望天下安康,妄圖以身侍魔,是執念麽?”

眾人被逗笑:“哈哈哈哈!”

姜采莞爾,似覺得有趣,跟著他們一同笑起來。

黃沙漫揚,她赤足踩地,笑容清淺間,透著幾分灑然,無意間讓人心生親昵。一頓烤肉時間,弟兄們對她的信任更多了些。

夜幕漸漸降臨,沙漠間籠上亙古般的寧靜。

沒有篝火,沒有點燈,幾個人圍著姜采,安靜地吃著食物。黑暗間,一層沙礫從月亮下席卷而來,迷離似幻。

一人擡頭看天:“好大的月。”

姜采睫毛輕輕顫了下,擡頭看向天上之月。沙風襲來的下一刻,她忽然抽身躍起,讓身旁坐著吃肉的同伴一驚。眾人見她淩空而襲,手中吃完肉的幹棍子被當作劍,向身下沙漠捅去。

下一刻,漫天哀嚎聲響起,窸窸窣窣之聲變大。

眾人臉色慘白間,見明月下的沙漠中,一群人面鸮從沙土下鉆出,以極快的速度襲向他們。他們尚未反應過來,已聽到姜采厲聲:“起來,迎戰!”

眾人慌了:“我們不會……”

“我們不敢啊老大……”

姜采手中棍子插入一只人面鸮的眼睛,人與妖物一同摔入塵沙中。

眾多妖物撲向她,她青綠色衣裳與白色裙紗在風中飛揚,回頭向身後男人們看時,發絲拂過面容,冷而淩厲的眉目不覆方才的悠閑:

“不會戰,就與我學!

“生於亂世,生靈塗炭,焉敢後退?!”

眾人呆呆看著她,看著那剛認識不久的姑娘被妖物們包圍。血腥味在空氣中縈繞,男人們在魏說的領頭下瑟瑟發抖地持著各類趁手的武器迎上前:

“老大——”

--

半個時辰後,沙漠中恢覆寧靜。

魏說發著抖,帶著一腔略微亢奮的心,與夥伴們一同打理著戰場。

妖物橫行的時代,每天都有數不盡的凡人死去。這群人每天躲避妖物,在亂葬崗中徘徊,這是第一次,他們與自己眼中戰不過的怪物開了戰,並且獲得了成功。原因是——

魏說擡頭,看向明月下的沙丘。

姜采昂然而立,衣袂飛揚。她的衣上沾了血,她低著頭艱難地為自己包紮傷口。整個過程中,她蹙著眉,立在月光下,這在魏說眼中,如聖光般明輝爛爛。

魏說猶豫一下,與旁邊那些在妖物屍體中翻找的同伴們說了兩句後,他抓過一身疊得整齊的兵士服,艱難地爬上山坡。

魏說:“老大!”

姜采回頭,見是這群人中原本的老大。男人一身粗鄙,蓬頭垢面,身上沾了許多妖物血,卻對她笑得一臉討好。

魏說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姜采不抱希望地問:“等一會兒,我先開口——有酒麽?”

魏說幹笑:“咱們這地兒……”

姜采擡手惆悵:“懂了,不必多說傷我芳心了。”

她轉過臉後,魏說已習慣她的冷臉,主動爬到姜采身邊後,他悄悄將自己懷裏抱著的兵士服遞過去。姜采垂頭看一眼,並沒接。

魏說燥紅臉,有些無措:“老大,這是你昨天剛醒來時脫的衣服……我想這是你的東西,就和兄弟們給你洗過了,幫你找回來。這衣服……也許能讓老大你想起你‘死’前發生的事。”

他比劃道:“老大你被埋在沙漠裏,我們在這裏徘徊了好多天都沒找到你,你真的被埋得挺深的。要不是有深仇大恨,誰會這麽對付你啊?”

姜采隨意瞥一眼兵士服,未接過:“人死如燈滅,不必回頭。”

魏說愕然半天,眼中光微微暗了一下。他掙紮一會兒,還是將衣服下面藏著的護心鏡取了出來:“老大,這是你原來衣服裏面的護心鏡。這上面好像有字。”

姜采挑了下眉,這才接過這面已經有了絲絲裂痕的護心鏡。她伸手拂去鏡上的灰塵,讀出了角落裏寫著的幾個字:

“禦妖司,趙長陵。”

濛濛月色下,姜采目光從護心鏡上移開,擡目盯著魏說的面容,多嘴一句:“把嘴邊的血擦幹凈。”

魏說暗驚,以為她看出了什麽。但他擡頭警惕時,姜采依然面容平靜。

她立在月光下,本領高強,仙姿鶴影,哪是尋常凡人?

--

“禦妖司”,是人間都城中掌管天下妖物的一司。

自妖孽橫行於世,皇帝設立了“禦妖司”,專司天下之妖。只是“禦妖司”覆蓋到底有限,以至於都城附近少妖縱橫;都城之外,萬妖成王。

此處沙漠之地,自姜采醒來,她赤手空拳,已經殺了數不清的妖了。但妖物如此之多,讓姜采暗自沈吟——

“什麽?去都城找禦妖司?”

次日傍晚,聚在一起猜測誰是“趙長陵”的一群男人們,聽到了姜采的最新抉擇。

姜采頷首:“世間妖物太多,此處又罕見人煙。我想弄清楚真相,勢必要去都城走一趟。爾等若不願,可留在此地……”

她話沒說完,就怔了一下。

因伴隨著“噗通”幾聲,幾個男人跪了下來。一左一右的,魏說和另一個男人緊緊地抱住姜采的大腿:“老大別丟下我們,帶我們一起去都城吧!”

“我們也想去都城,那裏有‘禦妖司’,肯定比這裏安全。但我們以前沒本事,走不出這裏……”

姜采建議:“我委婉地說一下哈:你們這般廢物,還是留下為好。”

男人們立刻:“不要啊!”

“我們要跟著老大!”

“老大你哪裏委婉了?”

姜采兩條腿均被抱住,她低頭俯視誇張的男人們,凝眉:“你們……”

她才說了兩個字,便被男人們的嚎啕大哭聲打斷。

哭聲擾得姜采耳朵疼,如同十萬只烏鴉在耳邊飛。好一會兒,姜采煩了:“好吧好吧。”

弟兄們傳來歡呼聲,立刻從地上爬起。他們激動地來抱住姜采,興奮地直道謝。姜采反應慢一拍,已經被他們抱住。她僵硬一會兒,道:“到了都城,須得聽我的。”

男人們嘈雜的歡呼聲,讓她的聲音顯得低弱,無人聽到。姜采無奈地等了一會兒,刷地抽出腰下一把匕首,在身前一劃,劃出一大片空白之地。

以魏說為首的男人們近不得身,可憐巴巴道:“老大……”

姜采:“讓開路,我去抓幾只人面鸮。”

男人們放下心,又很不解:“我們都要去都城了,還殺怪物幹什麽?”

姜采嘆氣:“不是殺,是抓。”

男人們:“哈?”

姜采:“我的劍不聽我的話,我沒法禦劍飛行。”

男人們:“哈?”

姜采擡頭看向天上那輪皓月:“抓幾只人面鸮,人面鸮日飛千裏,可送我們去都城。”

男人們吼:“老大,有什麽我們能幫忙的麽?”

姜采:“你們趕緊想辦法學釀酒吧。”

男人們愕然。

魏說在一片茫然中,試探道:“禦妖司的那個趙長陵,送老大護心鏡,是不是愛慕老大啊?”

眾人齊齊看向姜采。

姜采楞一下後,露出頗覺有趣的笑。

她伸出一指挨在唇前,亂發拂唇,她在這一刻竟有幾分魅惑美:“噓,月下莫多言……我有未婚夫。”

她轉過身,隱晦地擡頭看一眼月光。

男人們歡呼又敬佩地看著她遠去,姜采獨自行在月下沙丘中。

沙霧起伏,妖孽縱橫的人間,姜采行走間,再次隱晦地看一眼天上的月亮——

張也寧的法相便是皓月。

月光所在之地,他俱能感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