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引幫師無檜閉上了眼。

黑衣人已死, 他也可以安息了。

謝行休的想法與衛引並不相同，甚至可以說是南轅北撤。

他的眼裏只有自己身邊的那三畝地，什麽救世主大英雄之類的頭銜, 在他眼裏只是虛名, 遠不比性命來得重要。

但, 若是這救世跟他身邊人沒有利益沖突, 他也支持犧牲自己來換取整界的寧日, 可一旦威脅到身邊人的安危, 謝行休心裏的天秤會直接倒向他在乎的人。

衛引心有大義大愛，可他心裏只有他愛和愛他的人。

景弦歌不救衛引, 不救他, 也沒有去救鸚鵡。

但是不被救的他們幾個卻齊心協力殺了黑衣人這個罪魁禍首。

謝行休自認有資格揍景弦歌。

他從未受過天道眷顧，被天道拋棄的人，自然對天道也沒什麽多大的敬意。

他只知道，鸚鵡丟了一條命，衛引險些死亡, 而他也差點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觀念不同發生的碰撞並不是一次兩次，但謝行休這次真的惱了。

明明可以去救，也選擇了冷眼旁觀。

難道衛引死了, 二重天就可以渡過難關？

衛引若身隕, 他也不會再留在這裏，用自己的鮮血去守護二重天的蒼生。

說他自私自利也好, 不顧大局也好, 可他就是這麽個人。

如果自己所有要守護的人全部離他而去。

那他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裏。

謝行休拳拳到肉, 而這邊的青鯉顫抖著手撫摸了一下師無檜的後背。

——背後空空如也, 已經只剩下一副骨架。

二重天修士的犧牲方式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慘烈悲壯。

就連前一秒還在安慰她的師無檜，現在也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青鯉深呼吸口氣, 卻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在疼。

她抱著師無檜的屍體回到了佛塔內。

得道巔峰與半仙的對戰，她插不上手，不如回佛塔，爭取不拖後腿。

褚辭徐秀等人簡單療傷之後，又跟著衛引攔下了華容子。

沒有人阻止謝行休的發洩，就連孟宿也退後幾步，體貼地為謝行休留出位置。

等揍完景弦歌，他起身甩了甩拳頭，一聲不吭地轉頭，將多餘的火氣對準了華容子。

他可以發洩，但他有分寸。

鸚鵡與師兄還沒死，只要他們沒死，他就不會徹底發瘋。

一人一鳥，是禁錮他瘋魔的鎖。

而他樂意之至。

華容子大勢已去，局勢驟轉，面對這麽多個得道巔峰，他青筋暴起，喃喃道：“這不可能！”

以長生門的底蘊，怎麽可能輸給貧瘠的二重天？

華容子立即捏碎手中的符咒，讓徐家陳家剩下的人前來救援。

陳家受他鉗制，勉強只派了十名得道過來，但徐家剩下的得道已經死了大半。

他就算是犧牲掉所有人，也一定要逃出去！

“二重天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梅浮游捏訣，華容子眼前景色一變，一頭撞在仙寶上，若不是道身強悍，現已屍首分離。

沒過多久，徐家陳家的人來了。

四十名得道浩浩蕩蕩地沖了過來，原本疲憊不堪的二重天眾人又是一悸。

鸚鵡耍完帥，變為了一個臟兮兮的小男孩模樣，見此瞪著眼，“不會吧？還來啊！”

它快沒力氣了！

剛涅槃，虛弱得很。

鼻青臉腫的景弦歌吞了丹藥又恢覆原樣，見此居然笑了起來。

“這哪裏是敵人。”

他像是剛才沒被謝行休打過，輕輕笑道：“這是援軍啊。”

離得近了，眾人聽到那群人在喊：“殺光長生門的人，這樣我們就自由了！”

為華容子所奴役的人全都心甘情願嗎？

並不是。

就連長生門門主都違背了華容子的命令，更別提無奈投奔長生門的徐家與本就不屈服的陳家。

他們隨時可能棄長生門於不顧！

只要華容子死了，他們就能解放了。

所以還幫著華容子作甚？

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在徐家家主的聲情並茂的揮動下，其他人受到鼓舞，徐家與陳家暫且站在一條線上，背叛了華容子！

華容子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爾等是不要命了？！”

魂燈都還在他身上呢！

“有本事你就把手裏的魂燈全部摧毀，我倒要看看是你摧毀魂燈的速度快，還是我的刀更快！”

陳家家主振臂高呼，“先把華容子殺了，只要他死了，長生門不足為懼！”

“殺了他！”

“殺了他！”

人群裏，擔任了徐家家主的少女對褚辭笑了笑。

褚辭微怔。

這人……

是徐春風那一脈不足百歲的小輩。

對方傳音過來：“我知道你是春風的朋友。”

“我已為春風報了仇。”

既然徐家不仁，就休怪她不義。

拿春風做神魔體的容器，逼得春風自殺……

哪一樣都罄竹難書！

她想的多，膽子也大。

——既然要報仇，那她要讓徐家千年家業毀於一旦。

既然都是不仁不義之徒，那她更不會再手下留情。

帶著徐家投奔華容子，看著那麽多徐家其它支的修士死於戰火，她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她寧願全面打擊，也不會放過一人。

有朝一日龍得水，必令長江水倒流。

她做到了。

徐家已斃！

褚辭楞住。

她想過要為徐春風報仇，所以刻意針對了徐家的修士，但她做的，遠沒有這個少女做的多。

舍棄家族，舍棄血脈，舍棄名望。

只求給徐春風報仇。

站在少女旁邊的還有一些其他的少女、青年、少年，他們眼含熱淚，目光投向華容子時，又帶了絲憤恨。

是華容子提議讓徐家借助祖宗殘魂召喚神魔體，好壯大家族的。

華容子間接害死了徐春風！

“春風，你看，那麽多人在乎你……”

褚辭看到這，哽咽出聲。

如果徐春風沒死，她本可以和對方做朋友。

可惜再無如果。

四十名得道帶來的氣息未散，突然，天邊雲層匯集，雷鳴電閃！

孟宿看了天際一眼。

“我該回去了。”

她忍了幾年沒去渡劫，大戰時也不敢大動幹戈，正是因為她已得道巔峰數年，得飛升了。

稍有不慎，雷劫就會落下來。

現在華容子大勢已去，不再需要她，她成仙時降的雨還可以幫助傷者療傷。

這次的雷劫如景弦歌本身，顯得極其溫柔，又像是依依不舍。

景弦歌嘆息，“我能去仙界找你嗎？”

他早就察覺到了孟宿並不是二重天的人。

對方很有可能來自仙界。

那是他未曾去過的地方。

孟宿看著諸多狼狽不堪的二重天人，他們的表情或驚或喜，或不舍或興奮，視線輕輕一動，停在了景弦歌身上，忽地笑了笑。

“等你什麽時候卸任，再來找我。”

孟宿就這麽在華容子的眼前飛升了。

衛引已經讓佛塔的人全部出來接受天地降恩，恢覆傷勢。

華容子氣得要死，但孟宿的飛升給了他一個新的思路。

若他打不過，那就飛升。

去仙界被玄虛子磋磨總比在這裏死要好。

“無量真人乃二重天當之無愧的至尊啊！”

“飛升第一人，有生之年，我竟能看到有人飛升！”

城池無數人熱淚盈眶。

被人圍住的華容子成了微不足道的東西，幾乎要被他們忽視。

陳家家主飛了過來，“你們慢點，給我留一刀洩洩憤啊，這賊人天天拿魂燈威脅我！”

“自是會的。”梅浮游淡淡一笑，做了個“請”的姿勢。

陳家家主嘿嘿一笑，“久聞不如一見，尊主真是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哪。”

“你也是。”梅浮游不客氣地收下讚美，“家主借華容子之手除去叛徒，心裏可還痛快？”

“痛快！”陳家家主爽快承認，“這可比自己動手要暢快得多。”

他就像是墻頭草，若二重天占贏面，他便幫二重天殺了華容子，若長生門是贏家，他或許會看著華容子滅盡二重天。

與徐家合作幫助二重天，也是因為利益二字。

但不管怎麽樣，他們都是實打實的援軍。

梅浮游歡迎他們的到來。

華容子步步退後，心裏將陳家的臨陣倒戈罵了個遍。

該死！

他身上多處掛彩，咬咬牙，最終還是選擇了飛升遁逃這條路！

景弦歌看到這，有些意外，“他難道不知道此地乃二重天界內嗎？”

當著天道的面想渡劫飛升，當他是死的？

“在三重天都飛升不了的廢物，來我二重天，自然也會渡劫失敗。”梅浮游笑了笑。

“阿道，這時候就不要留手了。”梅浮游微微擡頭。

景弦歌負手而立，“那是自然。”

華容子的雷劫比孟宿飛升的雷劫要狂暴了好幾倍，整個天幕都在排斥華容子！

不，是二重天本身，在拒絕華容子這個不速之客。

第一道雷下來，華容子還能堅持。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雷劫去勢兇猛，其他人也沒有嘗試靠近，而是用其他神通幹擾華容子。

華容子身上的防禦仙寶快碎完了。

“顧明月，你要眼睜睜看著我去死嗎！”

危急之下，將尊嚴視比人命的華容子終於吼出了聲，他眉色焦急，氣息微弱，急急傳音給識海殘魂，誘哄道：

“若是肯幫我擋災，百年後我飛升成功，定會從輪回河裏撈人……”

“顧明月！”

“我若道隕，你也活不成！”

“顧明月，為何不回本尊！”

雷劫下，華容子面容愈發猙獰。

轟隆響起，最後一道雷劫落了下來，此時的華容子已是奄奄一息。

“不，我不甘心——”

“天道，你難道要看著我去死嗎？！”

華容子又向另一方求救，心裏很急，氣勢卻很弱。

三重天那邊突然傳來一股磅礴力量！

衛引擡手。

“相?有?，道??儀。道??儀，不死何為？”

轟轟轟！！

天空的符文攔下了三重天天道心急時借來的力量，然後將其狠狠一推！

在天道的承認下，衛引仿佛與二重天成為一體，甚至比景弦歌自己動手還快。

他覺得奇怪，但此時並不是細想的好時刻。

華容子那邊發來慘叫聲。

梅浮游的雷靈根給雷劫渡了個邊，成功將其擊殺！

到死，華容子也不知道他惦記著的顧明月誤打誤撞去了趟黃泉路，於路上看到了長生門門主，得知自己出生的真相。

原來……

他是長生門門主與華容子的孩子。

華容子是天道之子，長生門門主早些年為了活命，曾與天道做了交易，而顧明月便是長生門門主償還天道的“東西”，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華容子與長生門門主在他出生後的幾年都在給他下咒，讓他將華容子視為唯一。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以人的身份活過。

長生門門主出於愧疚，這才對他百般縱容萬般寵溺。

可笑他的感情、身份、修為，沒有一樣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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