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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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望著對方清俊的眉眼, 恍惚間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找到湛華時的情形,在他的想象中,季懷應該是喜極而泣, 激動的, 憤怒的, 狂喜的……總之那些極端到不可自控的情緒會一股腦地湧上來將他湮沒,好全了他這十一年來失心瘋一般的執念。

讓他看起來不那麽像個笑話。

然而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故人多年重逢後的驚喜悲慟。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吹著已經帶上了初夏熱意的春風, 平靜到不可思議。

耳邊鼎沸的人聲歸於沈寂,季懷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湛華, 沖著對方笑了笑,“湛華, 好久不見啊。”

“你是——”湛華那張清俊的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季懷將頭上的草帽摘了下來。

然而對方看他的目光依舊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不記得我了?

還是我變了太多他一時之間沒有認出來?

還是……他不想認我?

季懷臉上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出聲已是艱難沙啞,“我是季懷。”

他不知道當初湛華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去赴死,更不知道是想跟他一刀兩斷不覆相見還是陰差陽錯天各一方。

他們分開的時間太久, 久到他對這段本就不怎麽坦誠的感情添加上了許多憑空的猜測和懷疑,更添加了許多他們彼此情深不悔的美化。

季懷清楚地知道這些,所以才愈發空洞悵然。

湛華客氣而疏離地對著他點了點頭,“抱歉,之前的事情我有許多已經記不清了, 我們是朋友?”

他剛醒時確實聽說過有個姓季的朋友在找他。

季懷突然覺得自己心裏空了一塊。

他像是只用一只手在懸崖邊緣苦苦支撐的人, 他堅持了十一年,終於見到了想見的人,然後心甘情願的松開了手。

原來重逢不識比兩不相見更能讓人肝腸寸斷。

“不,我們是——”季懷突然噎了一下。

朋友?不, 他們當然不是朋友,他們曾經遠比朋友親密的多。

夫妻?不,他們還遠遠沒到互許終身不離不棄的地步,甚至在湛華赴死前他還有過瞬間的懷疑。

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建立起過牢不可破的信任與坦誠。

他們只是一對勾心鬥角最後都輸得一敗塗地的……有緣無分的舊相識。

湛華還在等他的下文。

季懷笑得有些難過,一時之間找不出個能騙過自己的借口,“算是朋友吧。”

湛華點了點頭,“你能同我講一講之前的事情麽?”

季懷自然樂意的很。

即便他對湛華的事情知之甚少,但是又比其他人詳細得多。

季懷跟在湛華身後想,起碼我知道他後腰有幾顆痣,還知道他某些不可詳說的小癖好……

季懷的胡思亂想在看到眼前破敗的屋子之後戛然而止,他過了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住這兒?”

這屋子在郊外山間偏僻處,單從外面看起來就四面漏風,外面的茅草瓦片年歲久遠,哪怕風大一點兒都能吹成齏粉,前兩日還落了場雨,這一路走來靴子早已泥濘不堪。

季懷無法想象湛華住在這裏的情形。

“我半個月前在此地醒來。”湛華推門進去,神色十分平靜,“有人給我留了一封信,只告訴我名姓,讓我自去尋活路。”

季懷這才註意到湛華的樣子。

他容貌同十一年前相比沒有太大的變化,唯一不同的就是頭發終於長了出來,不過他應該是不會紮,被根帶子潦草地綁在腦後,看上去亂糟糟的。

人看上去消也瘦蒼白了不少,身上穿得衣服有些破舊,不過湛華愛幹凈,衣服洗得雪白。

“你完全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了?”季懷的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試圖找出一點兒蛛絲馬跡。

“只模糊記得些幼時的事情。”湛華回憶道:“偶爾會想起一些片段,但很模糊。”

他說著便拿起桌子上缺了口的碗打算喝。

季懷一把將碗奪了過來。

湛華不解地望著他。

“我……”季懷拿著碗尷尬地站在原地,想了想神色認真道:“我和你從前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既然找到你了,自然不能任由你在此受苦,你跟我回去吧。”

湛華目光真誠,像是當年涉世未深的季懷,懷疑糾結中還帶著點希冀,“季兄方便收留我?”

大概是剛醒來的這半個月他孤身一人過得十分艱難。

“方便。”季懷將碗一扔,詭異而扭曲的愉悅從心底升騰而起。

他日思夜想了十一年的人,他瘋了一樣找了十一年的人,問和他住在一起方不方便。

那可真是太方便了。

——

季懷買下的這院子實在不算大,但他的本意也只是想在這裏歇腳,沒打算長住。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湛華走進了院子裏,季懷走到他身後將門直接鎖死,生怕一不小心人就不見了。

“季兄——”湛華一言難盡地看著他給大門上了鐵鏈。

季懷手裏還攥著小半截鎖鏈,聞聲轉過頭來,那神情讓湛華懷疑他想鎖的其實不是大門而是他本人。

湛華本能地退後了一步。

季懷將鎖鏈扣好,一本正經道:“最近小賊多,鎖上安全。”

湛華將信將疑。

季懷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了個純良的笑容,“你先歇歇,我去把這些吃食熱一熱。”

之前他在街上買的熟食,本來打算就米飯,但是現在米沒買到,也只能先湊合一下了。

季懷熟練地燒起了鍋,將買的吃食放進去,有點遺憾地嘆了口氣。

話本裏故人重逢,若是一方手裏拿著東西,必然要驚訝地松手後退,東西摔落一地來表示自己的震驚。

若是碗筷或者金玉珊瑚之類的寶物就更好了,響聲更能襯托出氣氛。

但他不僅沒後退,另一只手裏的吃食還攥得死緊。

也沒驚喜地掉下眼淚或者一把將湛華抱進懷裏,或者如同他最希望的那樣,不顧場合親他個天昏地暗。

季懷望著升騰而起的氤氳的霧氣楞神。

難道真的如同某個人所說,能不能找到湛華其實沒那麽重要,因為他找的根本不是湛華,而是披著情深外殼的自我懲罰。

不應該是這樣。

季懷皺起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得平靜安詳,這讓他惱怒又憤懣。

“季兄?”湛華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緊接著傳來了腳步聲。

湛華在他旁邊的木塊上坐了下來。

這會兒天已經黑透了,廚房裏也沒有點燈,窗外的風有些急促,帶著暮春的沁涼,爐竈裏躍動的火光將周圍映照得一片昏黃。

“不用喊我季兄,你以前都是喊我季懷的。”季懷往爐竈裏扔了塊木頭,偏過頭來看他。

湛華的一半的臉在火光下格外好看,另一半隱沒在陰影裏看不清晰,“季懷。”

熟悉的聲音落入耳中,食物的香味裹挾著木柴燃燒的煙嗆氣在狹小的房間裏繚繞不散,季懷的眼眶突然被爐火烘烤得有些發燙。

他晦暗無光的前二十年,和湛華糾纏的荒誕的那一年,還有後來這渾渾噩噩的十一年,好像都隨著這聲季懷落進了火裏,燒了個幹幹凈凈。

他就坐在這裏,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春天的晚上,在這個寒酸又普通的小廚房裏,和湛華並肩挨在一起,等著一頓並不怎麽美味的晚飯。

就已經很足夠了。

“冷麽?”他問湛華。

“有點兒。”湛華伸手去烤爐子裏的火。

季懷脫掉身上的外袍,披到了湛華身上。

湛華又轉過頭來看他。

季懷手裏拿著根樹枝,垂眸撥弄著竈膛裏燒脆了的柴火,“烤雞蒸了之後可能就沒那麽好吃了。”

“為什麽?”湛華也從旁邊抽了根樹枝,幫他一起戳那露出來的柴。

“因為它是一只烤雞。”季懷拿著樹枝敲了敲湛華的樹枝,“時間太久變涼了不好吃,蒸了之後裏面水分太多,也不是原來的那個味道了,變成了一只四不像雞。”

湛華盯著冒熱氣的鍋子,語氣篤定道:“但它還是一只雞。”

季懷冷不丁被噎了一下。

“我半個月的沒吃肉了。”湛華轉過頭來神情認真,目光中隱約帶著幾分期待。

季懷心疼之餘又有些好笑,“馬上就好了。”

湛華盯著鍋子的目光實在炙熱,季懷本來還想再蒸一會兒,但是見狀只好將四不像雞端了出來。

湛華吃得很快,但又幹凈利落,只是看著都覺得賞心悅目。

“季懷,你不吃嗎?”湛華擡起頭來看他,在燭火映照之下,長長的睫毛在他眼下打上了淺淺的陰影,看得季懷心裏一片酸軟。

“我不餓,之前吃過了。”季懷遞給他一根雞腿,“你喜歡就多吃點。”

湛華風卷殘雲,盤子裏只剩下七零八落的雞骨架。

季懷拿著塊濕帕子給他擦手。

湛華直白的目光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他剛準備讓湛華自己擦,就突然聽見湛華問道:“季懷,我們真的只是朋友?”

隔著濕潤的帕子,他感受到了對方溫熱的指腹。

季懷緩緩地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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