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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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城。

季府。

季大奶奶坐在主位上, 端起茶杯來輕輕地抿了一口。

地上跪著個婆子,身上收拾得很幹凈,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低垂著頭神色平靜。

寂靜的廳堂中只有她們主仆二人, 寒風吹得窗戶作響。

“七郎出生那日也是這般大的風。”季大奶奶突然開口道:“季瑜去的時候, 我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子了,只是胃口不好,總是吃不下東西,季瑜還擔心孩子身體不好。”

“七郎剛生下來時身體果然不好, 瘦瘦小小一個,抱在懷裏都沒多少重量。”季大奶奶仿佛是在回憶, 神色難得地顯露出些許的溫柔,“眉眼同他外祖很像……只是沒多久他就病了, 我本以為要養不活,天天以淚洗面。”

說到這裏季大奶奶的聲音沈下來,“只是老太爺好像對這個孩子格外重視,親自抱著他前去求醫, 在外面待了半年,回來時便康健了起來,只是落下了病根。”

“孩子能救回來我便謝天謝地了,知道是季瑜在天保佑我與他的孩兒。”季大奶奶站起來,緩步走到婆子跟前, 突然笑了起來:

“剛出生的小孩一天一個樣, 你們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是不是?”

跪在地上的婆子垂著頭沈默著。

“你們也確實做得不錯,連七郎腰間那顆痣都點上了,由不得我不信。”季大奶奶扣住她的下巴,聲音中帶著滿滿的厭惡和冷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我的七郎左腳小腳趾是廢的,同我和他外祖一樣,根本彎不了。”季大奶奶神色怨恨道:“你們用季懷換了我的七郎還以為我不知道!?眼看季懷和季銘越長越像就故意編排出那些流言蜚語以為我不知道!?”

“自從季銘把季懷抱回來,我院子裏的眼睛不知道多了多少,盯著我和我幾個兒子。”季大奶奶冷笑道:“欺我孤兒寡母,讓季懷那個野種鳩占鵲巢——”

一直安安靜靜的婆子緩緩擡起頭來,沈聲道:“大奶奶慎言。”

完全不見半分害怕與心虛,像是在看季大奶奶無理取鬧。

“啪!”

那婆子被扇得頭偏向一邊,嘴角溢出了血絲。

“季銘這二十一年來季府控制得密不透風如同鐵板一塊,我同娘家來往一封書信都要過幾遍人手才能送出去。”季大奶奶道:“他以為死了逼著我把季懷交出去就結束了嗎?那我的七郎呢!?”

“他占我兒的身份二十一年,我兒不知生死……”季大奶奶兀地紅了眼眶,“你在季懷院子裏裝模作樣裝了二十多年的粗實婆子,季懷一走你便裝不下去了!?”

那婆子淡淡道:“奴婢聽不懂大奶奶的話。”

季大奶奶冷笑:“沒關系,你早晚能聽懂。”

——

京城,紫宸宮。

茶杯被人暴躁地摔到了地上。

頭一次見脾氣溫和的人發這麽大脾氣,太監宮女瑟瑟發抖跪了一地。

“都下去。”趙岐沈聲道。

眾人規規矩矩退了下去。

唯獨林淵站在原地未動。

趙岐憤怒地指著他,“你是聾還是瞎!?朕讓你把人撤回來,你竟讓人一路追去了石源城!宋凡那個老東西本來就心思多疑,朕好不容易安撫下他,你偏偏要來攪局!”

林淵不冷不熱道:“同意他女兒入宮為妃來安撫?”

趙岐一噎,旋即強撐起氣勢道:“那只是朕的暫緩之計!又不是真讓她入宮!”

林淵道:“陛下果然思慮周到。”

“我都說了不會讓她入宮,你這是什麽語氣?”趙岐氣急敗壞道。

“陛下乃是一國之主,理當多納後妃,為趙家開枝散葉。”林淵恭敬道:“陛下不用心虛。”

趙岐瞪他,“林淵你這話什麽意思?”

林淵笑道:“陛下說什麽意思就是什麽意思。”

話音剛落,就被人一把薅住了領子,趙岐惡狠狠地盯著他,半晌又強壓下怒意將人松開,“朕在跟你說季懷的事情,你少岔開話題。”

林淵不緊不慢地整理著領子,“陛下,若是不殺了季懷,你這皇位還能坐得安心嗎?”

趙岐頓時偃旗息鼓,良久才道:“他不過是一介庶民,翻不起什麽風浪。”

林淵笑了一聲:“陛下可還記得八年前?”

趙岐臉色一變。

“人言可畏啊,陛下。”

——

季懷從那格子裏掏出了塊巴掌大的木牌子,摸上去凹凸不平,像是刻著什麽東西,但是現在黑燈瞎火,壓根看不清楚。

“先收起來。”湛華道。

季懷點點頭,湛華帶著他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

那幾個官兵去了看守人的屋子裏,燒起了火,大約是覺得冷,沒有派人在外面值守。

湛華帶著他從後面的窗戶翻了出去,正巧碰見從湖裏浮上來的明夜。

季懷一時不知道該震驚這義莊裏頭竟然有片面積不小的湖,還是該震驚明夜竟然敢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在冰天雪地裏沈到了湖底。

明夜上岸便對著湛華跪了下來,“是屬下擅作主張連累主子了。”

湛華冷聲道:“沒有下次。”

“多謝主子!”明夜感激地沖著季懷看了一眼。

不明所以的季懷:“??”

找到客棧以後,季懷才有機會仔細看拿到的那個木牌子。

看不出是什麽木料,之前他在黑暗中摸到的紋路是上面刻著的小字,只是那字奇形怪狀,有點像是梵文還是其他的文字,決計不是漢文。

季懷研究了半晌,沒看明白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麽東西。

湛華推門進來,手裏還端著兩碗粥和一碟小菜。

“先吃些東西再看。”湛華將飯菜放下。

季懷一天沒怎麽吃東西,但是因為那藥丸後遺癥的緣故,渾身難受,並沒有什麽胃口,可是他一想到湛華現在跟自己一樣不好受,又莫名覺得好上不少。

他拿起湯匙來喝了一口粥,明明看著色澤鮮美,可嘗起來卻寡淡非常,還有些苦,頓時將他剛升騰起來的食欲打消了大半。

“不想吃也得吃,待藥效過了便好了。”湛華見他放下勺子,又出聲道。

季懷皺著眉又喝了一口,“這藥丸你吃了多久?”

“打記事便開始吃。”湛華淡淡道:“早就習慣了。”

“那你這毒……”季懷一面想著這時候提起此事並不是什麽聰明的做法,可終歸還是忍不住,“從小便有?”

“嗯。”湛華道:“義父說著是從胎中帶的毒。”

季懷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能沈默地喝完手裏的這碗粥。

他也實在沒有什麽立場去安慰。

若是真心實意安慰,他就是最好的解藥,主動把命獻上不就能救人麽?

可他自然不願意,否則也不會這麽想盡辦法費盡心力跟湛華斡旋。

他喜歡湛華沒錯,但也沒有那麽喜歡,喜歡到非他不可,喜歡到心甘情願為他付出性命。

遑論他們之間以欺騙開始,中間隔著無數陰謀詭計。

他和湛華都明白,他們註定不會有結果。

無非就是見色起意,貪這一晌的歡愉。

季懷這麽想著,手突然被湛華抓住擡了起來。

季懷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怎麽了?”

“蹭了個血口子,你沒覺得疼嗎?”湛華問他。

“沒有。”季懷訥訥道:“可能是太緊張了。”

一炷香後,湛華給他在傷口上系了個結,冷俊的眉眼在昏黃的燭火下格外好看。

季懷移開眼睛,“你怎麽不喝血了?”

湛華的手微微一頓。

燭火劈啪,房間內一片安靜。

良久之後,他才聽湛華沈聲道:“沒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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