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來是想借我們的手除去海蘭珠，二來，海蘭珠失勢後，當然也不會對我們善罷甘休。”多爾袞仰坐在床鋪上，左腿曲起，擱放著左手。

這個女人才是後宮中最狠的，孩子還沒影，卻已經在鋪路了。

“那我們該怎麽辦？”布木布泰坐在他裏側問。

娜木鐘走後，布木布泰通知了多爾袞讓他進宮商議。

“我自然不會讓她傷害到我們的孩子。”多爾袞轉頭朝她微笑，露出溫柔，“你現在懷著孩子，這件事就讓我來處理吧。”

布木布泰點點頭，她有信心多爾袞能處理好這些事。

不過，她和多爾袞的關系這樣就被知道了，她還是有點擔心。

肚子越來越大，她的行動也越來越不方便，剛坐一會兒就累。想要平身躺下，多爾袞已經把手伸過來拖住她的腰：“別皺眉頭了，這點小事我還搞得定。你就每日在這宮裏養好身子就行。”

“你打算怎麽做？”

布木布泰完全躺下，多爾袞則用手肘支著腦袋，側睡在她旁邊。

一邊撫摸著她的肚子，一邊嘴角牽著漫不經心的一縷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

娜木鐘能找到他和布木布泰的把柄，那麽為何他又不能找到娜木鐘的把柄。事實上，娜木鐘可是把柄多多。

自從她進宮這麽多年來，宮裏面可沒少發生什麽事。

海蘭珠的“克夫克子”的預言是誰在宮裏面大肆宣傳的，是誰請了薩滿巫師進宮勸說哲哲給海蘭珠解煞的，更是誰，在海蘭珠檢出有孕時，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對海蘭珠的吃食做點手腳的。

在“把柄”這方面，娜木鐘才是真正的“負債累累。”

既然，現在，娜木鐘想要殺了海蘭珠的孩子，那好，他就成全她。她想讓他們動手害了海蘭珠的孩子，之後事發，不僅她能推得幹幹凈凈，更能倒打一耙，把他和布木布泰的事全部抖出來。

他現在就讓她脫不了這個身。

“那海蘭珠的孩子呢？”布木布泰已經看穿了他在想什麽。

“她的孩子？”多爾袞冷冷一笑，“娜木鐘說得對，皇太極那麽寵愛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對我們來說，只是阻礙。借她的手除去也好。這樣，她就更不敢把我們的事抖出去了。”說著說著，多爾袞的眼眸裏漸漸陰涼。

敢跑到殿裏來要挾布木布泰，也不看看跟布木布泰“相好”的人是誰。

見身子底下布木布泰微微皺起眉頭，他伸手過去撫平：“怎麽，你不忍心？”

的確。

“她幫了我不少。”

“你得明白，在政治上，不可有婦人之仁。”

布木布泰當然明白，但終歸於心不忍。畢竟沒有誰比她更明白，這個孩子對海蘭珠和皇太極的意義。

“放心，這些事都由我來做，你不用擔心。”

她不是擔心。

“多爾袞，要是有一天，咱們的孩子阻了你的道，你也會這樣毫不留情嗎？”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的語氣變了，顯示出他在動怒。

“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並不只是想讓咱們的孩子登上皇位，或許你也——”

“你不相信我？”

布木布泰搖搖頭，她並不是不相信他，只是這世上人心難測。多爾袞現在在府中沒有子嗣，可不代表他以後沒有子嗣。

現在他在城裏停留的時間多了，擁有的女人也多了。

娶的，別人送的……日日夜夜，他能隨心所欲面對的，是她們。

倘若有一天，他在府中的孩子跟她的孩子較起真來，他又會幫誰呢？雖說到如今為止，多爾袞還是對她百依百順，寵愛有加，可男人若真的一旦得了滔天權勢，真的完全占有了她，未必會如現在這般對她好。

因為她不會再是他的嫂嫂，也不會再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人，更不會再是他的夢想和希望。

“告訴我，你在想什麽？”多爾袞容色開始嚴肅起來。

“想我的將來。”布木布泰直視著他的眼睛告訴他。

“你的將來？”多爾袞疑惑了一下，“你的將來可有我？”

“當然有。”布木布泰微微笑了一下，雙手摸上他的臉。她真的發現自己已經很喜歡很喜歡他了。如果有一天他厭棄她了，她恐怕是來不及顧及自己孩子的吧。

“可是不一定只有你啊，多爾袞。”布木布泰感嘆。

下一秒，多爾袞已經攥住她的手：“什麽叫不一定只有我，你給我說清楚。”好端端的，她的眼神又讓他看不透了。這女人一旦心裏對他有了防線，就會忽冷忽熱起來，讓他完全被她耍得團團轉。

“你不是還會有你的孩子麽？”布木布泰說了實話，“你府裏有那麽多福晉和妾室。你總會生孩子的吧。如果你的孩子知道了我肚子裏的這個孩子是他的兄弟，他會作何感想？日後不會生出什麽齟齬或者異心？”

多爾袞終於明白她在打什麽算盤，“你是怕我有朝一日不會盡力輔佐這個孩子登上皇位。你怕我自己坐上去，或者讓我的孩子坐上去？你是不是這樣想，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眼神還是微微笑著，保持著溫和。

但多爾袞知道，她這是在逼他了。

即便現在她已經相信了他對她的一片真心，但是她不相信日後，她也不覺得現在的感覺和情分能夠代表未來。所以她要他的保障。

本質上來說，布木布泰和娜木鐘是一樣的，一樣狠毒，一樣自私，一樣為自己的利益用盡心機。

可偏偏，他就對她氣不起來。

“我向你保證，布木布泰。我多爾袞不會和別的任何女人生下一兒半女。我發誓。”他舉起手來，望入她的眼，一字一句把這句話說完。

“好，我相信你。”布木布泰終於放心，把他舉起的手拿下來。

“這下你高興了吧。”多爾袞明明知道被她設計了，卻不感到生氣。只躺在她身邊，枕手臂枕了半天，忽然轉身朝她問，“我怎麽就喜歡上了你？”

布木布泰也笑了：“是啊，你怎麽就喜歡上了我？”

甘願被她設計，甘願為她付出一切，明明知道她自私，一定要為自己的將來保障，也毫不猶豫地答應她。

她都在懷疑，是啊，為什麽呢？

“也許是前世我欠你的吧。”多爾袞想，怪不得漢語裏常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原來是真的空穴來風，事出有因。

“多爾袞，你這樣保證了，不怕日後我生出來的是個女孩。那樣，你或許就真的斷子絕孫了。”布木布泰轉身，含笑望著他。

“不會。”多爾袞轉過身來跟她面對面，手摸上她的臉，回答得很堅定，“我們還有很多機會。”

******

半年後，也就是崇德三年正月，海蘭珠所生之八阿哥因病早殤，年僅半歲。子殤後，皇太極悲痛萬分，海蘭珠更是憂郁成疾，臥床不起。

而相反的，永福莊莊妃布木布泰卻於崇德三年正月三十日，也就離海蘭珠之子病死後十多天，在盛京永福宮生下皇太極第九子，也就是日後的順治帝，福臨。

也許一切真如薩滿巫師所說。

布木布泰——多子多孫，天降貴人。

而原名為哈日珠拉的海蘭珠卻無法逃脫“克夫克子，黑夜禍患”的宿命。

******

九阿哥的誕生應該是件喜事。只因為宮中還沈浸在海蘭珠失子的打擊中，誰也不敢大聲鋪張慶賀，更不如皇八子剛降世時，大赦天下，廣開百宴時的待遇。

雖然受到反差如此大的冷遇，布木布泰還是很高興。

不為別的，只為這個孩子是自己的。

代表自己期冀和夢想的。

而孩子降生後的半個月，也是海蘭珠自喪子後第一次肯下床出去走動。即便旁邊有十幾個宮女勸她不要隨意出去，以免感染風寒，她還是硬要來看看布木布泰的孩子。

彼時，布木布泰因為剛生產完，還在宮中坐月子，見了海蘭珠來，只能勉強坐起。

“姐姐。”

海蘭珠連忙制止：“不要多禮。”

“這段日子，我一直都下不得床，所以一直沒來祝賀你。”

“沒關系，姐姐的病是該靜養著。”布木布泰溫笑著，“不過今日天氣好，有太陽，出來走動走動也不錯。”

海蘭珠點點頭。

兩姐妹卻沒什麽話說了。

她們也沒想到自雙雙懷孕生產後會是這樣。兩個人都比以前更蒼白，也看起來更虛弱。然而她們雖然一樣虛弱，但一個卻已經是漸漸喪失“康覆”的希望了。

旁邊的小嬰兒靠著床鋪在搖籃裏熟睡。

海蘭珠看著：“這就是你的孩子嗎？”

布木布泰點點頭的同時，海蘭珠俯下身去，摸了摸他的小臉蛋，平視著看布木布泰的孩子：“他真可愛。”

“是啊。才剛生下來半個月，卻已經又哭又鬧了。剛剛喝了奶，才肯乖乖聽話去睡了。”布木布泰說起來時，語氣不自覺滿是溫情。

海蘭珠慢慢點頭，眼睛幾乎舍不得離開這個孩子：“是啊。又哭又鬧多好啊。”布木布泰的孩子雖是早產生的，卻長得這樣健康可愛。而她的孩子雖然足月，卻、卻……

海蘭珠不讓自己再想：“起名字了嗎？”

“還沒呢。”看海蘭珠對這個孩子這麽疼愛，笑說，“要不姐姐給他取吧。”

海蘭珠訝然地轉過頭來，眼中滿是驚喜：“我能嗎？”

“當然。你是他的親姨母，怎麽不能？”

海蘭珠高興起來，看了這孩子許久：“那麽就要‘福臨’吧。這本來是我給八阿哥取的名字，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海蘭珠轉頭看她。

布木布泰打斷：“當然不介意，這名字很好。福臨，福臨，意思就是洪福降臨。當然很好。”

海蘭珠笑起來。

孩子忽然睜眼“哇呀”一聲哭了。

還沒等布木布泰有所動作，海蘭珠已經手忙腳亂的把孩子抱起來，抱在懷裏哄著：“福臨，不哭，不哭。”仿佛聲音有魔力似的，孩子一聽眼睛又慢慢闔上睡了。

布木布泰笑著：“姐姐，你看。他很喜歡這個名字呢，一聽到就不哭了。”

轉眼間卻見，海蘭珠雖然抱著孩子，哄著孩子，眼淚卻一顆一顆不斷掉下來。

布木布泰見著，心中究竟不忍。

沒有比她更明白海蘭珠的孩子是如何死的。

那孩子正是被他們害死的。

******

陸太醫從進宮起便是麟趾宮貴妃娜木鐘的心腹，娜木鐘常常派他在太醫院對一些妃子下手。前些日子，在還沒發現布木布泰和多爾袞的事情之前，娜木鐘也曾讓陸太醫對尚懷有身孕的海蘭珠下些容易流產的藥。

只可惜，皇太極對海蘭珠的保護一直過於嚴密，陸太醫無法下手而作罷。

而自從娜木鐘跑來要挾布木布泰後，多爾袞便從麟趾宮打聽到了陸太醫這一條線。多爾袞暗自為陸太醫開啟了方便之門，在海蘭珠孩子生下來後的某一日，適當的時間、地點和條件下，陸太醫給海蘭珠的孩子灌下藥物而造成孩子連日來飲食不進，衰竭而死。

而陸太醫行兇的一幕，又恰恰被多爾袞安插在那‘故意’目睹一切的程太醫看見。

那麽，即便是娜木鐘猜到是他的所為也一定會忍氣吞聲，委曲求全。因為陸太醫可當當真真的只是她的人。

而相比於害死皇太極最為喜愛的八阿哥和一個不怎麽受寵的宮妃偷情，想必皇太極更有怒氣處理的是前者。

可這鷸蚌相爭的結果，就是海蘭珠的孩子不滿周歲而亡。

******

此時海蘭珠已經把重新睡著的孩子放回搖籃內，又擦了擦眼淚：“讓你見笑了。”

布木布泰回以她寬解的微笑。

海蘭珠起身，咳了咳：“出來這麽久，我也該回去了。你需得好好養著，千萬別亂動。”到此時此刻，她叮囑的口氣才讓她們找回彼此是親生姐妹的感覺。

她是姐姐，她是妹妹。

但這感覺，既陌生難言又無端端令人心中滿是感動。

布木布泰點點頭。

海蘭珠本已站起身，卻又把眼神移到了搖籃中的福臨上，眼中蓄滿溫情：“福臨，福臨，願這個名字真能給你帶來福氣。”

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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