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這個弟弟是偽白蓮(8)

關燈
宋廣白這十五年來,做過最痛快的事情就是殺了他那殘暴兇惡的爹。

自從殺了他爹後,宋廣白一路逃亡,一直以來都是謹小慎微遮掩著自己的身份。

如今,和阮虞成為家人,和她一同生活……宋廣白很滿足,若是可以,他甚至滿心祈禱著、希望著能做她一輩子的弟弟。

可是……方才那周秉燭盯著他,那充滿審視和懷疑的目光還歷歷在目。

該死的東西!

周秉燭,他是捕快,是他現在最為痛惡的人。

銹跡斑駁的柴刀無數次敲進肉身發出骨肉震碎的聲音,宋廣白低下頭……他似乎重新回到了無比壓抑的柴房裏,他手上,滿手鮮血,正抓著一條還抽搐的舌頭。

“啊……”他的眼睛猩紅一片。

“廣白,姐姐買到了糖葫蘆!”

一個姑娘跑進了幽黑的巷子裏,停在他面前,因為一時的奔跑嘴裏還在略顯急促的喘氣。

“廣白”,她笑了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出去吧,這裏好黑。”

“姐姐……”宋廣白喃喃一喊,立即藏起發抖的手,扭曲的表情一斂,呼吸都輕了。

**

阮思使著力推著小推車,推車上一摞子堆砌的碗發出搖晃的脆聲。

車軲轆骨碌碌的駛入七尺巷裏,前頭的巷子裏又黑又深一眼望不到盡頭,阮思動作慢下來,回頭看身後的人。

巷口阿婆門前掛了一盞紙燈籠,橘調的燈光將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少年個子欣長,身材細瘦,舉著一串紅艷艷泛著光澤的糖葫蘆,面容逆著光瞧著有些不分明,只見他微低著頭,亦步亦趨沈靜的跟在她身後。

腦海中少年眼角殷紅泫然欲泣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少年單薄的身上,藏了某種難以言說的孤寂和冷清。

阮思暗暗嘆了口氣,停了腳,語調輕柔:“廣白,前面路黑,你要是害怕就拉著姐姐的袖子。”

身後人擡頭,邁大了步伐,跟上了她。

宋廣白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捏住了她手腕上的布料,眼眸望向漆黑的巷子裏,忽地問:“姐姐,方才和周秉燭走在一起的姑娘是林小姐吧?”

阮思略微回想了一下那身形纖細的蒙面女子,“嗯”了一聲。

“果然是林家小姐,周秉燭在鎮子可以說是巡視,可林小姐呢?她應該住在西田村才是,為何會與周秉燭在鎮子上一同逛夜市呢?”

那可是男主女主嗳。

有什麽好驚異的?不過都是為了提升感情而設,阮思一板一眼說:“林小姐身份不俗,想必她在鎮子上也有住處,所以能與周秉燭出來逛夜市吧。”

“原來如此……姐姐,周秉燭對林小姐那般體貼,卻對姐姐那般冷漠,姐姐,這種人,咱們再別稀罕他了。”宋廣白悄無聲息提醒道。

“嗯”,阮思覺得有些索然無味,輕輕應了一聲,抿了嘴。

“姐姐,前方這麽黑,你怕不怕?”少年微微沙啞的嗓音再一次耳側響起。

“怕?”

“廣白,這個世界上,可沒有姐姐怕的東西。”

宋廣白抿起嘴,輕輕哼笑了笑:“姐姐好厲害。”

“真的”,阮思輕擡起下巴,沒臉沒皮道:“姐姐我可不是一般人,別說是這區區的黑燈瞎火了,就算日後遇上真正的妖魔鬼怪,我也可以鎮定自若的面對。”

宋廣白彎了唇。

巷頭阿婆門前的燈光從二人背上徹底抽離,兩人隱沒在巷子裏漆黑的夜色中。

***

“胡辣湯!特色開胃胡辣湯!”

“胡辣湯!”

……

昨日賣的胡辣湯反響頗好,今日不到一炷香,阮思這一桶冒著熱氣的胡辣湯就見了底。

阮思眉開眼笑的摸了摸少年揣著脹鼓鼓的錢袋子,很是滿意的點點頭。

宋廣白情不自禁也跟著笑,手指微動,便沒按捺住伸了手將她臉頰上的碎發往後撥弄。

“姐姐,你頭發有些散了。”

姑娘的臉蛋又滑又嫩,指頭碰觸到她的肌膚,宋廣白恍惚想到了剝了殼的雞蛋……

“喲,阮妹子啊,你這一眨眼胡辣湯就賣出去了呀?這生意也太好啦!”不遠處賣包子的何大哥目露羨慕。

“今天生意是好些,估摸著還有一碗湯,賣掉就可以收攤啦,何大哥,你生意也好呢。”

阮思臉皮被觸的有點兒癢,她用肩頭蹭了蹭一邊的臉頰,客套的寒暄兩句。

她的目光忽地頓了頓,阮思望向斜對面蹲在地上滿身破爛的……小乞兒。

小乞丐穿著破洞的短衫,他攏著衣襟蹲在墻邊觀望著形形色色的路人,最後將目光定向她這小推車這邊。

這小乞丐阮思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過,今早從她擺攤開始,這乞丐就蹲在街對面一直盯著她這兒。

阮思看過去的同時,那乞丐仰起臉對上她的目光,一點都不露怯,反而動了動嘴繼續眼巴巴的看著她。

這乞兒不會是聞到了胡辣湯的香氣饞了吧?

阮思笑了笑,凝了一眼身側的少年,拿了幹凈的碗盛出最後一碗胡辣湯:“廣白,你把這湯端給對面的小乞兒,咱們可以收攤啦。”

“……”

宋廣白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對面的小乞丐。

緊接著的兩日,不論是早上的胡辣湯,還是傍晚叫賣的醬香面,生意較比昨日都好了不少。

尤其是胡辣湯,早上阮思的小推車前,竟排起了一條彎彎扭扭的長龍。

而傍晚時,阮思也能賣出十來碗醬香面。

蹲在門口絡腮胡的男人低頭嗦著炸醬面,肯定的點點頭:“這面條彈牙勁道,這拌面的醬汁更是一絕!”

“再配上這小菜……黃瓜絲、豆芽、香菇丁……還有這醬香濃郁的肉沫,太好吃了!”

“丫頭,再買兩碗,給我家婆娘嘗嘗。”

賣出十來碗阮思已經很滿意了,畢竟名氣是一天天打出來的,生意也是一天天紅火起來的……阮思忽地生了許多信心。

她的思想覺悟比以往更加透徹,天還未黑,在少年不解的目光下,阮思淡定從容的收了攤回家:“回家,姐姐煲鯽魚豆腐湯給你喝!”

七尺巷前,那位小乞兒蹲在了巷頭……仰著頭,依舊是渴望的觀望著他們。

這小乞兒已經蹲守在這好幾天了。

前日,昨日,阮思沒賣完的醬香面都會贈給這個小乞兒。

“姐姐,不要理會,回家。”推著小推車的少年瞥著眉回頭提醒她。

阮思聽著他的話,腳步未停,從小乞兒身邊走過。

走近了,阮思的目光一掃,蹲在墻角的小乞兒約莫也是十幾歲的模樣,他頭發也黏膩在一團,手腳露出的皮膚滿是臟汙以及幾塊很顯眼凸起的傷疤。

“菩薩心腸的姐姐,能施舍點吃的嗎?”小乞丐又一次扯著粗噶的聲音眼瞅著她。

“……”阮思經歷了幾世,從來不是什麽好心泛濫的人,第一次施舍給他一碗胡辣湯,說實話,到底也只是因為她心情好。

後來,也是想著醬香面沒賣完才給他吃的。

天下的可憐人千千萬,更多的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菩薩心腸阮思不敢當也不願做,她也不想繼續多管閑事了。

“姐姐,我真的好可憐,你給點吃的吧?”小乞兒忽地哀嚎一聲,他急急走了兩步,在阮思驚訝的回過頭時,小乞丐掀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深印著的疤痕上。

那烏黑發紫的疤痕,莫名和廣白身上的重疊起來。

“求求了,給點吃的吧。”

阮思還是停了腳步:“廣白,等一等。”

“……”

少年撇了嘴,擰著眉頭,在他不悅的目光下,阮思訕訕的拌了一碗醬香面遞給了小乞兒。

“乞討不是長久之計,以後,還是自己找一份事兒做才好。”阮思難免又給了一句叮囑。

小乞兒狼吞虎咽快速扒著濃稠噴香的醬香面,一邊大口大口囫圇的咽下一邊點點頭。

像,他和廣白真的有點兒相像。

阮思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站在小推車旁緊盯著她的宋廣白。

待小乞丐吃完了面,阮思才帶著油汙的碗筷回家。

翌日,又是勞碌的一天,賺的銀錢比昨日還多上一半。

這一天很快也在忙碌中不知不覺逝去,日頭西移,天色漸沈,兩人如往常般推著小推車回家了。

……這小乞兒,竟還在蹲守在七尺巷口。

這一次,小乞丐的膽子越發大了,他抱著手臂主動走近,目光鎖定在她身上……他手臂上本就短小的袖子被撩了起來,露出胳膊上更多的傷疤。

他目光閃閃的望向她,又望向推車,眼裏充滿期盼與可憐。

“……”

瞧著那有意被展示出來的傷疤,阮思揉了揉額頭。

怪誰?怪她。

昨日,她因著他身上的傷疤表露出了憐憫,再一次給了小乞兒希望。

可這個小乞丐不是廣白,而自己也並不是他的衣食父母,肯定做不到一直施舍於他。

“你……”阮思遲疑不決的張嘴。

“還有面嗎?”小乞丐說。

……盆裏還有一些沒賣出去的剩面,阮思揉了揉額頭,心裏忽地湧上一股子無力。

她準備拌一碗醬香面。

“姐姐,你累了一天了,這種事兒讓我來吧。”

難得的,宋廣白望向小乞兒表情很是和善。

倒是稀奇。

阮思停了動作,靜默地把手中的碗筷遞給宋廣白。

宋廣白臉頰上的梨渦若隱若現,眼眸低垂,像模像樣拌著醬香面。

阮思站在小推車旁,瞧著他親自把碗遞給那個小乞兒。

而後,在小乞丐大口吃面時,少年也不嫌棄,就蹲在小乞兒跟前等他吃完。

阮思扶著小推車坐下來稍稍歇息。

碗筷“啪”的一聲砸在地上,發出極其清脆的聲音。

所有的變故總是來的猝不及防,阮思剛剛不過是低頭揉了揉額頭,就見那小乞丐,不知何時摔倒在地,下巴磕在石板地上,流了一地的血。

宋廣白狠狠的踢了他一腳,背對著阮虞的嘴角揚起微不可查的譏諷。

阮思急急忙忙的走過去,拉住他的手臂:“廣白,你做什麽?!”

隔著衣袖,不知何時起,少年本是細瘦的臂膀此時覆蓋了一層薄薄的肌肉,摸著竟有些硬邦邦的。

宋廣白不緊不慢的回過身,面上是無比的委屈,他指著爬在地上抱著肚子的小乞丐,癟起嘴開口:“姐姐,你別看他可憐,這個乞丐,剛剛趁我不註意,生了惡念,搶了我腰上的錢袋子就想逃。”

“你看,他手上還攥著咱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呢。”宋廣白俯身一把奪過了小乞兒手上脹鼓鼓的錢袋子:“姐姐,對於這種人,一次施舍便夠了,若是繼續憐憫他,要麽他會趁機反咬你一口……”

宋廣白的眼眸幽幽的閃著異樣的光芒:“要麽他會因為你的善心而死纏上你。”

“所以,除了我,姐姐以後還是不要隨意關心別人了。”

“……”阮思看向地上癱倒在地的小乞丐,小乞丐一下巴都是血,面上顯露出無比的恐懼來,他在不斷的討饒:“大哥,菩薩姐姐,我錯了,我錯了,別打我了!”

一時之間,阮思如鯁在喉。

許是這幾日勞累過度,阮思的腦袋有些疼。

她滿身疲憊的回到家,呆呆的坐在桌邊,靜靜的望著少年有條不紊的在爐竈前生火燒水。

“姐姐,累了吧?姐姐待會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吧。”

宋廣白轉過臉來,少年面容幹凈,眼眸也是清澈的。

這段日子,這些繁瑣的事情,都是少年做的。

“嗯……廣白,辛苦你了。”

阮思的房間裏放了一個浴桶,阮思就在屋子裏泡了澡。

“姐姐,你需要添熱水嗎?”門外的少年敲了敲門,清潤的聲音悠悠傳來。

“不用了。”

阮思開了門,氤氳的熱氣立即湧了出去,阮思絞著滴水的長發,望向門口站著的少年:“廣白,今晚想吃些什麽?”

少年低下頭,聲音輕了許多:“姐姐,今晚,可不可以煮碗湯面給我吃?”

“……今天……是我的生辰。”

“廣白,以後你的生辰姐姐都不會忘了,這一次時間匆忙,只來得及準備一碗面……”

黃橙橙的荷包蛋浮在冒著熱氣的面條上,宋廣白動作小心的用筷子戳了戳它,嘴角不自覺的翹起。

他擡起琥珀色清透的眼眸,望著眼前披散著長發眉眼溫柔的女子,心頭是前所未有的暖意:“姐姐,我希望,以後每一年生辰,姐姐都能坐在我身旁。”

“好嗎?”他眼眸閃著亮光。

“……好。”阮思咽下多餘的話語,微微點點頭。

“姐姐啊…”,不知何時,僅僅‘姐姐’二字,喊出口心裏也是甜絲絲的。

宋廣白咽了咽口水,一時間雙頰透著一抹淺紅,宋廣白輕輕的喊著她,孩子氣的要她作保證:“姐姐,你答應了就不許騙人啊。”

兩人吃完面後,阮思帶他去逛夜市。

逛了一會兒,阮思看中了一個成色不錯的吊墜,本想買下來給他作生辰禮的,誰知少年卻紅著臉指著不遠處地攤上擺著的一沓子書。

“姐姐,我……我想要買本書認認字。”

少年的臉紅的極快,在阮思的目光下,就像是煮熟了一般,少年眼神飄忽,低頭小聲咕噥著:“姐姐,別看我了……”

能用錢買來的快樂是最簡單的,阮思買了一本最簡易的《百家姓》和一串糖葫蘆給少年,果不其然,就見他一手抱著書,一手拿著糖葫蘆,眼角眉梢都是喜滋滋的笑意。

“姐姐,你先吃。”

裹著紅色糖衣的冰糖葫蘆被遞在她的唇前,阮思抿唇笑了笑,剛毫不客氣的低頭咬了一口,冷不丁的,又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阮虞。”

一個挺拔的人影忽地站在身後,瞬時,壓迫感逼來。

“…”阮思嚇得差點把糖葫蘆卡在喉嚨裏。

皺起眉,她回過頭有些驚異的望著面前的男人。

周秉燭手上拿著一個食盒,挺拔的人身定定的站在她面前,板著臉,目光不停的在她和她身後的人游移。

“……”

阮思一邊腮幫子鼓著圓滾滾的糖葫蘆,她看看立即低下頭癟起嘴的少年,心裏暗暗想著:要不要轉頭就走?

“借一步說話……我有些事要與你說。”周秉燭目光掃向遠處的角落,沈聲開口道。

“有什麽話直接說吧”,阮思鼓著半邊腮幫子口齒不清的開口。

身後的少年暗暗揪了揪自己的衣衫,阮思態度便更加冷淡些:“不過,咱們既然已經一點關系沒有了,想來也沒有什麽事要說的吧。”

“……”

周秉燭記著爹娘遺留前的話,現在叫住阮虞也還是為了她的安危著想,可看著眼下表情冷淡的阮虞,周秉燭莫名覺得自己憋了一口不順暢的氣。

他沈著臉,目光一擡,瞧向她身後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年。

少年小動作的扯著前頭阮虞後腰上的衣衫,墨色的眉羽壓低,對上他的一雙眼瞳幽深如井、晦澀難辨。

“……”

這幾日,派去景安鎮的探子已收集好了消息給他。

景安鎮那個關於殺父毀屍的兇手……所有的描述、各方面特征都與眼前這個少年極為吻合。

最重要的是,那個殺父的少年,他早逝的母親據說也是姓宋。

阮虞與這個少年明面上是姐弟相稱,但周秉燭不信。

這幾日,十幾年前的些微記憶越發清晰,周秉燭年幼時所見的阮虞,根本就沒有弟弟!

幾乎可以確信,這個少年,就是景安鎮殺父毀屍逃竄的殺人犯。

他怎麽和阮虞扯在一起了?他圖謀的究竟是什麽?

“阮虞!”周秉燭板著臉去拉還回頭溫柔安撫少年的阮虞:“我真有重要的事情與你商榷。”

“……”

宋廣白面色如霜,四肢百骸都滲著冷意。

他強壓下顫抖的雙手,擡腳一步擋在阮虞的身前:“沒什麽好說的,你沒聽到嗎? 我姐姐沒話和你說!”

最後一句,聲音提高了許多。

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側目,阮思蹙眉看著周秉燭無奈的嘆了口氣,淡淡的對著周秉燭道:“好,我聽你說完,說完我再帶著我弟弟離開。”

“姐姐……”

周秉燭掃過依舊緊攥著阮虞衣角的少年,嘴角露出一絲嗤笑來。

“紙是包不住火的。”

宋廣白動作凝滯,瞳孔驟然緊縮,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慘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支持!已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