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名從地府趕到山谷城隍外的時候，昆吾已經斜靠在門框上等著了，這個時候太陽還未落，將他在餘暉中的影子拉的很長，陸名走過去與他並肩站立，瞥見他手上正在編著一個什麽東西。

“現在萬物都剛剛出新芽，只能先用這枯草編了，等花開正好時我再給你編個更好的。”

陸名點點頭，認真的看著的昆吾骨節分明的手指靈巧的在那葉子間穿梭，一會兒的功夫便編了個很小的籃子出來，很精致漂亮，就連提梁都是用三條細草絲擰成。

“真是精巧，你還會這種手藝。”

“那是自然，技多不壓身，這個編東西的手藝其實是之前十二師兄教的，你大概印象中他只是一個不愛說話的年輕人，或者是後來喪心病狂的面目，其實小時候他真的乖巧到令所有人心疼，也許只有那個時候他才真的心無雜念活了幾年，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

寧王府出事後，梅蘭心在梅洵的府上生了孩子，百日一過便悄然無聲的離開，讓眾人不要去尋，想就這麽幹幹凈凈的活著。

所以，現在沒人知道他們母子如何了，這位秦十二會在日後以什麽方式出現，倒是令人期待了。

“他註定不會是個低調的，也許過個七八年就能獨當一面，那時候是善是惡也就有了分斷。”

“好了，這個小籃子送你，這東西放在桌上裏面放幾顆發光的珠子，正適合你看書寫字，沒有那油燈的氣味。

陸名端詳了一遍，小心的收入懷中，說道：“多謝，這個東西我很喜歡。”

昆吾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伸手牽著陸名的手，往山下走去，“陸名，你的生辰是什麽日子。”

“沒有生辰，我們這些生靈又不是母體孕育，哪裏有出生的日子。山河君以前選了一個日子給我做生辰的，只是時間太久給遺忘了，怎麽，為什麽忽然問這個。“

“生辰是對自己的過去一年紀念，是告別也是釋然，不是簡單的長大了一歲，很多人都會在自己的生辰許願，據說那個時候的願望最靈驗，天神會在這一天聽到人的祈禱，所以我將自己的生辰分給你一半好了，這樣，以後的每一年都一起慶祝。”

“好，分你的一半。”

走到山腳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了下去，不過天色還不是很黑，昆吾將陸名帶到了山下的河流旁邊，說道：“走吧，你不是說吵架贏了要做點什麽嗎？我的法子是劃船，夜游湖。”

“哦？可有什麽說法，夜晚水面上陰氣重，還濕冷異常，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到，有什麽可游的。”

“這你就不明白了，走吧，一會你就知道其中的樂趣了。”

陸名跟著昆吾上了那條小船，昆吾將船槳分了她一只，兩人將小船劃出了河岸。

這個時候河已經開了，冷風吹來小船就在水上打轉去無法前進，昆吾一邊劃一邊指揮著陸名如何控制船槳如何使力，陸名感覺似乎過了許久，這船才像模像樣的開始往前行駛。

“如何，小船往前走，是不是忽然覺得有了成就感，有沒有覺得其實這風浪也沒有那麽猛烈。”

“無怪乎，古時會有文人總是大晚上乘船拜訪友人，兩岸猿啼，萬重山影，一葉輕舟確實頗有趣味。”

小船穿過山谷進入一大片開闊的水域，一會兒又是急流，完後又是山口，逆流而上的行了一段時間陸名音音的聞到了溫熱的水汽，是溫泉？

不會是要帶她泡溫泉吧……

陸名瞥了昆吾一眼，見他面色平靜，眼中也不見什麽要起壞心思的神情，便也假裝沒有發現異常，只是她剛收回視線，就聽昆吾低笑一聲，“怎麽怕我帶你泡溫泉？”

“有什麽可怕，大不了將你殺人滅口，反正這個地方荒無人煙，也不會有人發現。”

“你舍得啊……”

陸名瞥了他一眼，沒再說話，率先一步跨過了那個石坡。

本來覺得吳縣城外的山谷就已經是世外美景，卻不想這裏更是人間仙境，溫泉上蒸騰的熱氣讓這整個低窪的地勢都保持著濕潤溫熱，周邊開滿了鮮花，還有蝴蝶在四周飛舞，即便外面依舊還有寒風，這裏卻鳥語花香似畫卷。

“你是如何發現的這個好地境？”

“這也是機緣，順著水流胡亂的飄蕩便到了這裏，那時也是剛開春，河流很急河上又冰寒的很便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沒曾想竟然到了這裏，真是太神奇，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不得不佩服。”

陸名笑著點點頭，沿著那些石塊走了進去，月上梢頭正好月下獨酌。

“以你的酒量還是莫要逞強的很，這花前月下，月黑風高，萬一你又是上次那副無害的樣子，我可不保證能做柳下惠，我這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有些邪念是控制不住的，你可別招惹我。”

陸名失笑，將鞋襪褪去，伸入溫泉之中，說道：“年少時，常去昆侖山尋女媧娘娘的小童子玩耍，她的本體是只靈猴，最是喜歡在溫泉之中嬉戲，那時候天地之間沒有這麽多的紛爭，當真是無憂無慮，自從人類繁衍，越來越多的時候，戰亂、災難也隨之而來。地府、仙司府才漸漸創立。”

昆吾這還是頭一回聽陸名說起仙司府這個名字，伸手給她剝了一個蓮子，問道：“仙司府的仙人是不是都穿著羽毛一樣的白衣，慈眉善目，身上散著白光，戲文裏都是這般寫的，是這樣麽？”

“比起仙司府住的瑤池仙境，確實，地府的萬裏酆都看著有些陰暗暴戾，不過我一向不喜歡與那些仙司打交道，高高在上，目下無塵，總是認為自己站在六界中心呼喚‘大愛’，名聲都占盡了。”

“你難道說的吵架就是和這些人？”

“沒錯，地犬的事他們拒不承認，我便隨了他們的願，不提地犬一句卻要當著各界的面，將那些邪物焚化，殺一儆百。”

昆吾沈默了一瞬，然後說道：“這樣不是得罪了他們，日後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陸名無所謂的笑笑，“多它一個不多，本來山河君如果還在主事，我們有個爭論的時候還可以由他出面調解，可是如今全憑相互制衡，當時初建的時候，確實不可否認仙司府的官差都是那些功德厚厚的魂魄，而地府這是那些被驅逐的戴罪之身，可這都幾千年過去了，官員更疊，地府的所有鬼仙陰差都要經過嚴格篩選才行，反倒是仙司府層層包庇一團混亂，那幾位上位的仙君都束手無策。”

她簡單的將中間的過程說了一下，昆吾聽著也連連搖頭，笑著說道：

“本以為人間就是個修煉場，看來人也好，鬼、仙、妖也好，都沒有想象的那般自在。我倒是覺得仙司府不承認這件事，怕是也有自己的憂慮吧，畢竟千萬年他們一直費盡心思的維護以正義形象，一旦出現汙點整個仙司賴以生存的驕傲便不在了，那個時候的仙司府才是真的要垮了。”

陸名如今靜下心來想想昆吾的話，也有些理解仙司府的做派，他們只是在維護千百年來屬於仙司府的尊嚴，只是方式令人難以茍同。

“各府有各府的規矩，有時候顏面的這個東西真的需要拿命來守”

“嗯，是我偏薄了。”

對於仙司府的怨念在不知不覺中似乎消散了些……

原來，昆吾說的吵完架要做的事，便是“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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