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舟不明白虞秋為什麽笑的一臉僵硬, 以為她是學累了。

他走到懶人沙發上坐下，又見她一臉欲言又止。

“怎麽了？”

虞秋突然說：“其實學習還是挺有意思的。”

封舟：？

虞秋小心翼翼的觀察他：“你不要有太多的壓力，你正確率很高, 已經很厲害了！不會有問題的。”

封舟意識到自己的異常被她察覺到。

他垂眸，低低的“嗯”了聲。

虞秋：“不過…你還是得改正下你的習慣, 一堂考試有兩小時，是不準到處走動的…而且試卷壞掉的話, 考試就作廢了。”

封舟點頭答應。

但接下來, 他做題時, 依舊是那副受折磨的樣子, 甚至當著虞秋面, 抽起煙來。

虞秋楞了楞。

雖然封舟在心情煩躁時，會忍不住抽煙, 但知道虞秋討厭煙味後，他都會避著她, 或者幹脆不抽。

即便是在外婆去世的那幾天，他也沒當著她面抽過煙。

封舟啞聲道：“抱歉。”

說完轉身就走。

虞秋一把拉住他的手, 才發現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封舟將手抽回, 深吸一口煙，克制道：“我出去走走。”

虞秋忍著腿疼跑到門口，擋住他, 指了指他的口袋

“1個小時前, 你才出過門, 然後買了包煙回來。”

封舟啞言。

虞秋緊緊的盯著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

封舟側臉，避開她的視線。

“不去了, 繼續做題。”

說完，將煙撚滅，扔進垃圾桶，坐回位置上。

但他滿臉煩躁壓抑的情緒，哪像能看得進題的樣子。

虞秋緩緩走到他身邊，蹲下，看著他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麽…心理障礙？”

或許是有過類似的經歷，她很容易聯想到這些。

在車上親眼目睹爸爸去世後，她只要坐在汽車上，腦子裏就忍不住浮現起那些畫面。

但現代人，不可能永遠不坐汽車，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適應，中間也曾求助過心理醫生。

封舟的反應，跟那時的她，近乎一樣。

封舟沒有說話。

虞秋：“要不我們去看看心理…”

封舟打斷她：“不用。”

這會，換成虞秋沈默，好半響，她才澀聲道：“…那你這樣，能參加高考麽？”

封舟淡聲道：“習慣就好了。”

虞秋想起他那一大堆五三：“可是你都做了這麽多了…”

刷了這麽多題，他的應激反應還這麽嚴重。

她突然想到那幾本早期的五三被損壞的不能看的樣子。

所以…這已經是減輕後的癥狀了嗎？

封舟沒有說話，喉結滾動，下意識伸手拿煙。

一只白嫩纖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試圖阻止他的動作。

虞秋看見封舟額角青筋暴起，眉眼壓的極低，漆黑瞳孔裏的戾氣仿佛要湧出來。

她其實有點害怕，但還是堅定的握著他的手。

兩人對視，像是在較勁一般，誰也不肯動。

封舟很快敗下陣來，滿身戾氣褪去，另一只手輕輕拿開虞秋的手，從兜裏掏出煙盒，丟進垃圾桶，頹廢的往黑色懶人沙發上一仰。

“我不去看心理醫生。”

沒什麽用。

“不過……”

封舟低眸，看著蹲在他身邊，眼眸裏滿是擔憂的虞秋。

她的存在，能讓他鼓起勇氣面對軟弱和陰霾，比再厲害的心理醫生都管用。

或許…

“想不想聽故事？”

“一個無趣狗血的故事。”

他搭上虞秋放在一旁的手，將那雙細膩溫暖的手，緊緊的包裹在掌心裏。

就好像，能從她那汲取力量。

--

封舟的媽媽名叫沈嫣，是家裏的獨生女，家裏條件不好，拼盡全力送她讀了大學。

沈嫣和封承是相親認識的。

讀大學在那個年代是很了不得的事，兩人長相脫俗，自然而然的被媒婆介紹認識。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後，雙方都覺得還算合適，就結了婚。

封承家住在縣城，雖然條件一般，但比起沈嫣來說，還是略好一點，所以一開始，封承媽媽是不滿意這件婚事的，但沈嫣貌美，再加上又是高學歷人才，她這才勉強點了頭。

當時正逢國家經濟迅速發展的時期，封承並沒有像大多數大學生一樣選擇一份福利高且穩妥的工作，而是選擇下海經商。

這也導致，他工作非常忙，甚少回家，但作為一名丈夫和兒子，他也承擔了該有的責任。

隨著他事業起飛，家裏的房子越換越大，生活品質越來越高。

但沈嫣的心理狀態出了問題。

在嫁給封承後，她沒參加工作，做了家庭主婦，也就是說，她的一身學識，完全沒有施展空間。

再加上從小被父母嬌養，雖然生在農村，卻從來沒幹過什麽農活和家務活，一開始老是笨手笨腳，被婆婆嫌棄。

更重要的是，她一直沒懷孕。

夫妻倆去醫院檢查後，醫生說沈嫣是難受孕體質，懷孕幾率很低。

雖然封承沒說什麽，但沈嫣能看出，他很想要孩子，盡管盡力掩蓋，臉上還是露出失落情緒。

婆婆在知道這件事後，對沈嫣態度也不好，甚至在封承好不容易回家時，悄悄跟他討論離婚的事。

封承拒絕了她，但他們的對話，被沈嫣聽到了。

那段時間，沈嫣的心理狀態很糟糕，在那個年代，還不流行心理咨詢。過了一輩子清貧生活的父母也不理解，覺得她嫁給了一個事業有成還上進，對她好的男人，應該知足。

從生活水平來看，她已經是佼佼者了

但對於沈嫣來說，從一個難得的大學生，到成為一個家庭主婦，她的心理落差不小，自我價值實現幾乎為零。

尤其是看到那些不論是成績還是樣貌都不如她的大學同學，一個個都混的比她好時，她的心態完全失衡了。

但對外，她不得不戴上面具，穿著華美的衣服，戴著昂貴的珠寶，跟那些看不起她，背地裏嘲諷她，但又不得不跟她維持表面關系的貴婦們打交道。

但這其中的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外表優雅從容，內心卻早已腐爛。

封承的外貌條件極佳，不管是結婚前還是結婚後，追求者都不少。

早年時，沈嫣不在意，因為她才貌皆出眾。

但隨著封承的事業騰飛，追求他的人也越來越優秀，沈嫣經常能看見那些只在報紙裏露面的富家千金對他示好，甚至還有家喻戶曉的明星。

她表面假裝不在意，但私底下沒少和封承吵架。

查了手機電腦等設備什麽也沒查出來後，也依舊不信任他，偏激的認為，對方一定在外面藏了人。

兩人關系惡化，本就因工作忙回家少的封承，回家頻率更低了，婆婆也因此經常跟她吵架。

沈嫣只能回娘家，尋求父母安慰。

這個時候的沈嫣，心理空虛，且充滿著對丈夫的懷疑。

她回到農村娘家短住時，遇到了她的初戀：高中時的戀人。對方因家庭原因，沒有繼續念大學，兩人分手。

這段遺憾卻美好的初戀，一直埋藏在沈嫣心中。

這麽多年，對方一直對她念念不往，重遇後，也是窮盡所有對她好，在外受挫的沈嫣，在初戀這，找到一絲成就感。

一次醉酒後，兩人發生了關系。

作為一名受過教育，有是非價值觀的成年人，出軌的罪惡感瞬間擊垮了她。

她逃避似的離開娘家，並且再也不敢回來，生怕再遇到初戀。

回到家後，也一改往常的態度，開始討好婆婆，在封承回家時，更是擺出了最溫柔的姿態。

封承工作繁忙，不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但對於她的轉變很是欣喜。

畢竟沒有人想一回到家，就和家人吵架。

兩人關系和緩，沒過多久，沈嫣懷孕了。

她陷入極端的恐慌中，她不確定這個孩子是誰的，但看著周圍人欣喜若狂的反應，她決定把那段記憶深深埋葬在自己心裏，誰也不告訴。

常年聯系不上女兒的兩位老人家有些擔憂，借別人的手機打了幾次電話，女兒都表示，她懷孕了，沒時間回來看望他們，畢竟車程遙遠。

於是，兩位老人家做了個決定，用全部的存款，在離女兒更近的地方買房。

知道親家母嫌他們家貧窮，兩位老人為了不讓別人看不起，也不肯拿封承一分錢。

但市裏的房價貴，他們用光了所有的積蓄，也只能在安奚縣裏買個小二室，好在安奚縣到安奚市的距離不遠。

就這樣，兩位老人和剛成婚不久的虞秋爸爸成了鄰居。

小封舟順利出生後，外公外婆也想看外孫，在被催促無數次後，沈嫣帶著他回到安奚縣探親。

但沒想到，她那位農村的初戀，也來到了安奚縣打工。

對方並沒有看到她，沈嫣走到半路就逃回了家，隨口找了個借口糊弄爸媽，不敢再來。

好在虞爸爸有車，在得知沈嫣不怎麽回娘家看望後，他雖不能理解，但也因此，對兩位老人家有些同情，偶爾會送兩位老人家去市裏看望女兒。

失去雙親的虞爸爸，幾乎把兩位老人家當親人在孝順，經常去樓下幫忙，有什麽好東西，也會記得多買一份。

因此，兩位老人家的日子倒也不算難過。

沈嫣這邊，雖然有了孩子，但處境並沒有變好。

封承的事業做的太大，身邊窺伺他的人太多，盡管他再三保證，不會對不起他們母子兩，但自己心裏有愧的沈嫣，並不信任他。

封承一直在外出差，她再怎麽在意，也無暇顧及。

因此，小封舟這個得來不易的兒子，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她把自己生活、事業的不順和早已泯滅的希望，全部傾註到這個孩子身上，對他有著極高的期待。

小封舟從小就沒什麽玩伴，平時相處的，不是各種補習老師，就是對他嚴厲要求的媽媽。

在幼小的他心中，媽媽是一個很覆雜的形象。

不像他尊敬崇拜的爸爸那樣，一直不在身邊。媽媽幾乎天天陪著他，但她很多變，在奶奶面前，對他很溫柔，私底下卻有些苛刻。

她會經常跟小封舟說，自己為他付出了多少，他一定要好好學習，長大後要對媽媽好。

年幼孝順的小封舟將她的話謹記在心。

所以，他克制了小孩子貪玩的心性，每天都老老實實在家學習，聽媽媽的話。

直到他上小學時，沈嫣再次因猜忌跟封承吵架，一氣之下帶他離家出走，將他一個人送到思孫心切的外公外婆家短住，自己卻不知去了哪。

小封舟在這裏遇到了小虞秋。

他這才知道：

原來童年生活，不只有學習；

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這麽多在媽媽口中不正確，但能讓他感受到快樂的事物。

他其實，也是個天性活潑好動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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