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舟說完，車內陷入沈默。

虞秋不言，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車裏的封舟按了按喇叭，揚聲道：“你自己考慮，明天同樣的時間和地點。”

說完便開著教練車離去，跟虞秋開的歪歪扭扭從不走直線不同，他開的又穩又快。

虞秋一個人坐在公交站臺的座椅上，等待林茹的到來，有些出神。

天氣炎熱，周圍也沒人，她摘下面巾、帽子和墨鏡。

露出被汗水浸透過的臉龐，拿出口袋裏濕透的紙巾擦了擦汗。

頭發有些松散，一縷一縷，被汗水浸濕的發絲耷拉在臉上，她一把抓起，盤在腦後，深呼吸幾口，拿出手機，轉移註意力。

盡量不去想剛剛那一場，讓她後怕的意外。

好在，林茹很快就到了。

上午曬了床單被套，下午出了一身汗，虞秋讓林茹先送自己回家。

到家後，邀請她一起上樓：“我得沖個澡，你上來坐會，吹會空調吧。”

林茹熄火，打開車門走出來：“行，好久沒來你家了。”

兩人當了二十年的鄰居。

上樓後，虞秋不跟她客氣：“廚房有水，你自己倒，我先上去收床單。”

說完，把寬松的防曬外套脫下，只剩下裏面的T恤，出門。

林茹：“ok～”

虞秋走後，她四處打量著這件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兩年的時光，房子外部還維持著林茹記憶中的樣子，門上兩人一起貼上去的對聯有些脫落，內部卻完全變了個樣。

入口處的可愛玩偶拖鞋，變成了虞秋以前最不喜歡的，超市十塊錢一雙的老式拖鞋；沙發上五顏六色的漂亮毛毯和抱枕一個不剩，只餘下一副空殼；

滿滿當當的獎狀墻只剩下撕不掉的膠帶；櫥櫃裏，虞秋收集的各式各樣的水杯也消失，只留下一包一次性塑料杯……

整個房子，被硬生生的抹去所有的生活印記，只有因長時間擺放，而無法擦去的痕跡，昭示著原來的存在。

明明空間不大，卻空蕩的像是能聽見回聲。

林茹拿出一次性水杯，倒上虞秋燒好後，放一旁晾涼的飲用水，表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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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秋爬上頂樓天臺，把床單被套取下，抱在懷裏，不讓它們碰到墻壁和地面。

老式住宅樓的樓道極為狹窄，虞秋小心翼翼的下樓，懷裏的東西有些阻礙她的視線。

腳步聲傳來，有人迎面過來，要上樓。

虞秋艱難的側身，不想與他擦碰到。

對方也側身，勉強通過，床單被子的遮擋下，看不清面容。

虞秋慢慢騰騰下樓回家。

樓梯上方，正要去天臺收床單的封舟，俯視她的背影，腳步頓了頓。

虞秋火速沖了個澡，把長發挽起，換了長褲t恤，跟林茹一同出門。

中途，林茹聽聞虞秋油門當剎車踩的經歷，忍住笑意，鼓勵她。

半小時後，兩人到達了安奚市最繁華的商場。

林茹扶著扶梯，問：“怎麽樣？安奚是不是變化很大？”

虞秋點頭：“更繁華了。”

林茹：“店也多了，等下咱們一起逛逛。”

虞秋有些猶豫，她給自己制定了考研覆習計劃。

除去下午練車的時間，上午因打掃衛生和購置生活用品，只看了一會英語，學習任務還有好幾項沒打勾。

熟悉她微表情的林茹瞪眼，佯裝生氣：“你不是吧，咱倆可好久沒一起逛街了。”

虞秋馬上點頭：“好的。”

林茹選的餐廳在頂層，順著扶梯，一路上，虞秋看到許多她在雲城經常看見的連鎖品牌，價格都不低，看上去經營的也不錯。

林茹：“這裏還有一家很不錯的健身房，聽說老板是我們一中的學長。”

虞秋：“安奚縣一中？”

林茹點點頭，手指向遠處：“諾，那個就是，占了四樓半層的面積，我跟志遠都在這辦了卡，價格有點小貴，但器械、服務和環境都很不錯。”

她用手肘捅了捅虞秋：“我記得你之前也說要辦健身卡，怎麽樣？要不要考慮下？”

縣城的商業娛樂程度較低，娛樂活動有限，她被雲城大學錄取前，就對雲城的繁華向往不已。

如願以償考上心儀的大學後，寫下了長長的願望清單，辦健身卡就是其中一項。

虞秋搖頭：“這個太遠了。”

從她家到這，車程都需要半小時。

林茹：“這個是連鎖的，卡是通用的，我記得你家附近也有一家，稍微小一點，但也還不錯。”

虞秋：“再看吧。”

她嘴上沒直接否認，心裏卻畫了個叉。

那家名為“FLY”的健身房，主色調是藍色和紅色，走的是現下最流行的賽博朋克風，門口的立牌上，雄壯威武的肌肉大漢滿身汗水，展示著自己的好身材，穿過外立面的透明玻璃墻，可以感受到內部的火熱氛圍，充滿了汗水和荷爾蒙的氣息。

讓人興奮，也讓虞秋敬而遠之。

林茹：“瑜伽課也不錯，我前段時間報了他們家的普拉提美體套餐，感覺挺好，諾，你看。”

她拿出手機，展示自己運動前後的對比圖。

手機裏，林茹穿著貼身的瑜伽服，她本身也不胖，照片體型前後差距並不大，但鍛煉後，明顯身材緊致了，尤其是小腹，肉眼可見的平坦了不少。

林茹：“這個是半個月的效果，十多節課吧，不過也結合了飲食，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馬甲線。”

她翻了翻運動時，教練拍的照片。

虞秋有些心動：“瑜伽是在小房間練嘛？”

手機裏，林茹身處封閉的小空間，在一個奇怪的床上，做著奇怪的動作。

林茹：“對啊，普拉提一般都是私教課，有單獨的教室，幾乎都是女生。”

虞秋：“女教練嘛？”

林茹：“嗯，你要是感興趣，我把她微信推給你。”

虞秋：“好，我看看。”

兩人邊走邊聊，不一會，到了約定的餐廳，王志遠提前在裏面約了座。

“小茹，這裏！”遠處穿著黑t恤，帶著眼鏡的男人朝他們招了招手。

王志遠笑容憨厚：“虞秋，好久不見。”

虞秋：“好久不見。”

上次見還是參加兩人的婚禮。

虞秋和林茹在王志遠對面坐下。

林茹急忙拿起菜單：“來來來，快點菜，我肚子餓的不行了，秋秋想吃什麽。”

這是一家創意私房菜，走的“高端路線”，虞秋瞥了一眼今日推薦菜色：

湖畔、發芽……

看不出是什麽。

再往後翻翻，都是一些不知所雲的抽象名詞

“你們推薦吧，我都行。”

林茹翻了翻，手指在菜單上點了點：“你喜歡吃魚，那我們點個糖醋魚。”

虞秋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暗戀”

沒毛病，又酸又甜。

林茹：“他們家的番茄蓋飯也很好吃。”

“熾熱”

……

林茹：再來個甜點，蘋果撻？

“綻放”

虞秋茫然點頭。

林茹接連點了好幾個菜，虞秋的表情從恍然大悟，到迷茫，再到面無表情。

現在餐廳都卷成這樣了嗎，她喝著名叫“盛夏”的石榴氣泡水，心裏默默吐槽。

好在，菜名花裏胡哨，但味道卻一點都不含糊，幾人吃的心滿意足。

林茹作為東道主，大方的結賬買單。

林茹：“志遠你先回去，我倆去逛逛。”

“你開車小心，別玩太晚。”王志遠說完，朝虞秋點點頭便離開了。

虞秋：“你老公對你挺好的。”

剛剛吃飯時，他一直悉心照顧林茹，挑魚刺，夾菜，視線關註她的同時也沒忘記一旁的虞秋，一直活躍著氣氛。

林茹瞥嘴，眼角滿是笑意：“就那樣吧。”

兩人沒有考上同一所大學，但友誼並沒有被距離沖淡，見到多年好友婚姻幸福，回到安奚幾天，虞秋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但沒幾秒鐘，笑容逐漸僵硬。

林茹熱情的帶著她在各大店面逛來逛去，類別包括但不限於家居、服飾、化妝品。

虞秋努力制止她：“夠了夠了……我穿不了這麽多的。”

林茹：“這才幾件啊，你看這條裙子多好看，買！我付錢！。”

虞秋：“……倒也不必，還是我來吧。”

“這個地毯也不錯，很配你家的木質地板。”

“這個杯子好好看啊，正好一對，放你家，我下次喝水也不需要用一次性杯子了。”

“啊，A牌新出了口紅，色號太絕了。”

虞秋：……

姐姐，你還記得你是要還房貸的人嘛。

在虞秋多理由、多角度阻撓下，林茹購物欲暫緩，但兩人還是提了滿滿幾大袋的“戰利品”。

虞秋有些發愁的看著自己的餘額，馬上要陷入財政危機的她有些焦慮。

購物欲得到滿足，林茹老生常談：“說真的，什麽時候找個男朋友，帶他來見見我？”

虞秋：“……那邊那個店好像不錯。”

她試圖轉移話題，但沒有成功。

林茹停下腳步，神色凝重：“秋秋，如果虞叔在，也不希望你這樣。”

虞秋眼睫微斂：“……嗯”

林茹解釋道：“我也不是說催你馬上要戀愛結婚，只是希望有個人能陪著你，你遠在雲城，我們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面，我希望能有人照顧你。”

她解釋道：“當然，不戀愛結婚也沒問題，只要你過得好，照顧好自己。”

但很明顯，虞秋過得不好。

林茹印象中的虞秋，永遠眼神明亮，嫣然含笑，整天嘰嘰喳喳的像個小百靈鳥，對世界抱有熱情和好奇。

會喜歡穿漂亮的裙子，化好看的妝，買可愛的玩偶擺件，喜歡鮮花，永遠把自己住的地方裝扮的溫馨漂亮。

盡管，素顏的虞秋，跟盛裝打扮的虞秋一樣，是她見過最美的女孩。

但她現在，沈默寡言，眼睛裏看不到一點光彩，只穿最樸素的衣服，仿佛對什麽都不上心。

明明在最應該綻放的年紀，卻慢慢走向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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