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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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墨綠色的越野疾馳在山路上。

外面下著暴雨,按照今天的天氣,開山路很危險,但是陳思並不在意,她的車開得很穩。

現在是下午六點,她一口氣開了八個小時的車,這車防噪效果很好,車裏靜靜的,雨打在車上,像是白噪音一樣。才開始這讓她開得很專心,但是開久了,這寂靜讓她有些發困。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嗡嗡的震聲,驚得她頓時打起精神,她拿出手機。

封銘誠

她甩了甩腦袋,一只手在臉上拍了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動手把車載藍牙和手機連上。

“陳思?”

封銘誠那裏有些吵鬧,那裏的嘈雜和陳思車裏的寂靜形成鮮明的對比。

“封總。”

“陳思啊,你回國了吧。”

陳思看見前方轉彎處有燈光,她提著神兒準備與前方錯車,她敷衍地對著電話“嗯”了一聲。

兩邊沒再作聲,她聽見電話裏,金屬打火機響了一聲,封銘誠點燃了一根煙。

“回國的話,你先把之間攢的年假休掉,一個星期之後再來上班吧。”陳思外派了五年,她很少回來,所以沒回年假都作廢了,但這次回來了,就剛好可以把今年的年假休掉。

“好。”

她甚至能想到封銘誠在煙霧後邊擠著眉毛跟她講電話的樣子。

“回來就好好工作,你現在走到這裏不容易,別想有的沒的事情。”

陳思笑了,嘆了口氣,很輕松地說,“我能想些什麽呢?”

她好像是在對著電話裏的人說,又好像不是。

封銘誠聽著這語氣帶著情緒,他只當她還有怨氣。話鋒一轉,“等我忙完了,我叫上大家給你接風洗塵。”

“嗯,我也見見大家。”

“你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笑還僵在臉上,她順手在車載屏幕上點了幾下,放了首歌。

陳思一只手把著方向盤,一只手在副駕駛上的包裏掏煙。她平常開車抽煙的時候,喜歡把窗子放下來,把手肘搭在車窗上。

“操!”

她剛把窗子放下來,外邊的雨水就打進來,糊到她臉上,險些看不到路。她又把車窗搖上去。

她把煙夾在手上,兩只手握著方向盤,一邊抽煙,一邊瞇著眼睛,看著前邊的路。車子密閉著,這會兒天已經黑了,她餘光瞥見道路旁邊的山石在晚上變成了奇形怪狀的恐怖巨物。

她知道現在確實不能再開了。

不過還好她要去的地方馬上就要到了。山路現在變得平坦,有村莊在這裏。陳思放慢車速,貓著腰看向車外,周圍是一排排農家樂,今天下雨,所以根本沒什麽人。她看見一戶農家樂在院子裏搭了棚子,上面掛著暖黃色的小燈。

雨夜裏,這種溫暖的色調格外地吸引人。

“就這兒吧。”陳思自言自語。她按了一聲喇叭,老板從屋子裏跑出來,指揮她停車。

停車的地方,在院子旁邊,空地上沒有幾輛車,她並不需要老板給她指揮倒車。陳思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倒車,她聽著導航“滴滴滴”地響著。

她突然想到,要是自己的剎車失靈會怎樣,腦子裏想著,可能是因為太累了,她真的忘記把腳放到剎車上。

滴滴滴滴滴滴Duang!車撞到後邊的墻上。

老板還在外邊揮舞著胳膊指揮倒車,但聽到這一聲,定在那兒不動了,手還舉著。他大概還沒有見過在這裏也能把車撞了的人。

陳思從車裏出來。老板看著她,明白過來。

女司機呀~

陳思坐在店裏看著菜單,老板娘站在她旁邊,陳思這個女人早年在戰地工作,所以看起來氣勢很足。

“要一個農家小炒肉,再要一個西紅柿雞蛋湯,一碗米飯。”

“好嘞。”老板娘是個四十歲的農村婦女,看著很樸實。沖著後廚喊了一長串方言,陳思一句也沒聽懂。但她猜得出應該是點的菜名。

“來,姑娘,你喝點兒水。”老板娘拿了一個茶壺,用那種廉價的軟質塑料杯子給陳思倒了一杯熱茶。

茶水冒著熱氣,杯子被燙得變了形,扭曲著,就好像活了一樣。

“謝謝。”陳思看著老板娘。她接過杯子,但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裏暖手。

陳思伸手從風衣口袋裏上拿出一個地址。

“老板娘,這家修車鋪是不是在附近?”陳思把地址遞上去。

老板娘看著上邊的地址,又沖外邊喊了一嗓子,把她男人叫進來。陳思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問個路怎麽搞得興師動眾的。不過也對,修車的事情,一般男人會比較清楚。

兩個人湊在一起研究紙片上的地址,好像那片紙上寫得是什麽新發現的文字一樣。那男人時不時還擡頭看她一眼。

陳思看著那對夫婦,手上拿著杯子放到嘴跟前抿了一口。

還是很燙。

“姑娘,這地方你再往上走個三公裏就到了。”女人搓著手笑著說,臉上的紅蒲團更明顯,像蘋果一樣。

館子裏沒幾個人,有也是三五好友坐在一起喝酒,現在突然來了一個雨夜驅車的獨身女人,坐在窗子邊,看著有些孤艷。

偶爾有幾桌偷偷往陳思這兒瞟。陳思才開始沒註意到,等她註意到的時候,她還會故意拿著那個軟殼的塑料杯舉杯示意一下,結果那人馬上眼睛就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陳思看著,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什麽膽量。”

老板娘把菜端上來。

“來,姑娘,你的菜齊了。”她看著老板娘端碗時,大拇指戳到湯裏,心裏一擰。

剛想說“你把手指頭戳我湯裏了”,結果老板娘轉頭又擺上一小碟鹹鴨蛋。

“姑娘,這是送你的,你嘗嘗吧。我昨兒才做的。”老板娘看著陳思,帶著西北人的一股憨厚勁兒。

“哎,好的,謝謝您。”

“你米飯不夠了再加哈,免費的。”

“誒,謝謝了。”

……

陳思笑了一下,低著頭吃飯。她喜歡農家小炒肉,喜歡夾一片肉,再加上很辣很辣的青椒一起吃掉。辣味兒和肉香在口腔裏交織混合。

吃完飯,陳思靠著椅子喝茶,手擡了一下,示意過來結賬,老板走過來,陳思拿著手機付錢。她順手拿了兩根煙給老板。老板第一次被女人遞煙,笑得居然有些害羞。

老板走了之後,陳思也順手抽出一根煙,點燃。

後邊幾個桌子上的人,正對的給背對著說著什麽。

背對著的轉頭扭著身子往陳思這裏望,但這回陳思懶得逗他們玩了。

她在措辭,一會兒到了地方,她要怎麽說。

陳思煙快抽完,她在腦子裏把流程走了一遍,大概就這樣了。

再想,也想不出什麽花樣來了。

她拿著包起身,跟老板娘打了個招呼,就走出門,走到車跟前,突然老板幽幽地冒出來,著實嚇了她一跳。

不過陳思面上還是平靜的。

“還有事嗎?”陳思生疏而禮貌的語調,冷冷的,表達著自己被嚇到的不滿。這樣和之前遞煙的時候截然不同,她周身都是冷的。

“姑娘,你找那個修車的幹啥呀?”

“有事找他。”她變得很嚴肅。

“姑娘,你們可不要再欺負他了喲,他可是個好人。”鄉下人一著急,臉皺得像倭瓜一樣。

陳思聽到他這麽說,眉毛無意識地挑了一下。

“之前有人找過他嗎?”她周身的氣場沒有那麽冷了。

“有呀,把他店都砸了,你是沒有見,他們兇的很!”

雨停了,天上的星星也出來了。

陳思仰頭,看著天上孤零零的星,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一下。

你們還真是,趕盡殺絕呀……

老板看著她這副模樣,更吃不透了。

“姑娘,你……”

“你放心,我不是去欺負他的。”陳思順著老板的說法。

老板看著她,她不知道在看向那裏。

良久,陳思開口,“我去幫幫他。”

她的聲音很輕,就好像是要幫夥計個小忙的語氣。

陳思把車開到山路上,還有三公裏路,這會兒雨停了,她把車窗搖下來,胳膊肘搭在車窗上,夜太黑,她不敢開得太快,晚風吹到車裏,有點涼。

她這會兒可以抽煙了,但是手剛一摸到包,又縮回去。

陳思看著前面的山路,向前蜿蜒,旁邊可以俯瞰城市繁華的燈火。她向右邊打了一把方向。

“什麽腦子啊。”

她剛才把煙都給農家樂老板了。

她在車載屏幕前點了幾下,一首歌放出來,三公裏不長不短,歌還沒完,她看見目的地了。

遠遠地,有一家店還亮著,是一間修車鋪,裏面有人在來來回回地忙活著。

陳思把車停在不遠處,手搭在方向盤上,伸手把頭頂的閱讀燈打開。

六年了,她無時無刻不想著這一天,但是現在……

她向後靠了靠,讓後背完完全全與座椅接觸,好像這樣可以給她帶來一點安全感和底氣。

真到了的時候,頗有一些“近鄉情怯”的感情。不對,不是近鄉情怯,是近人情怯。

她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影子,不知道是天太暗了,還是光打得不對,她氣色看著並不好。她就坐在這裏,耗時間。

又嘆了一口氣,手墊在腦袋後面。

記憶像是一條回溯的箭,穿過剛才的山路,穿過敘利亞紛飛的戰火,穿過正在□□的異國街頭,穿過起飛的飛機,最後停在了法庭裏。

“被告人,李烈,因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站在法庭正中間的男人,穿著囚服,低著頭,精神有些萎靡。原告席上坐著龍華汽車的老板,西裝革履,他甚至都懶得往中間看。

法官宣讀完畢,最終法槌落下,響起莊嚴肅穆的一聲,法庭內一片寂靜。

“我不認罪。”

那個低沈萎靡的聲音打破寂靜,滿座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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