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宋母欲言又止, 她對公司的事情一知半解，並說不出什麽所以然，只好眼神示意宋父。

宋父看著微微淺笑的宋檸, 心頭有股說不出的怪異。

真的這麽簡單嗎？

他忽然想起，自己一點都不了解這個女兒。她對他們的恨，真的這麽輕易就能化解嗎？

尤其他還記得, 自己以前和她每一次不愉快的談話, 他那時的態度不可謂不惡劣, 宋檸真的會憑這三言兩語就將所有往事既往不咎嗎？

宋父有些猶豫, 但又擔心宋檸是真心的。

反正已經沒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了，他在心中安慰自己，隨即道：“檸檸，宋氏現在是個大窟窿，很難起死回生, 可爸爸真的不希望公司在我手上沒落，尤其它還是我一手打拼出來的。”

“所以, 爸爸想，能不能…能不能請歸珩收購宋氏？”

“這樣一來宋氏就是他的了, 也好過直接破產, 在歸珩的領導下我也放心。”

他說完，小心觀察著宋檸的神情, 見她雖然依然在笑，眸中卻已經沒了笑意。

“當然, 這對歸珩來說也絕對是一件…”宋父心裏直打鼓，努力勸說，“一件好事…”

“夠了，”宋檸冷聲打斷, 她那雙笑起來好看的月牙眼此刻歸於平靜，像是露出了本來面目，“果然，直到現在這種時候，你們考慮的依舊只有自己。”

“檸檸…”宋母不明白怎麽說的好好的，突然她就變成了這樣。

“我不希望聽到兩位再這麽喊我，你們一直以來喊宋檸挺順口的。”

“本來也不曾對你們生出什麽期待，”宋檸一字一句道，說出的話毫不留情，“剛剛之所以配合你們演這出戲，也只是想看看你們到底能自私到什麽地步。”

“你們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

周歸珩回到公館時，並沒有發現宋檸的身影，但家裏做飯的阿姨又明確說她沒有出門。

電話也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周歸珩聽著手機裏機械的電子女聲，心裏不免擔心，一個房間挨一個地檢查過去，終於在地下酒窖裏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看到她時，宋檸站在一排酒櫃面前，目光認真地端詳著，她似乎選中了一瓶紅酒，踮腳想要去夠，奈何身高限制了她的發揮。

她急的幾次夠到空氣，叉著腰擡頭蹬了好一會兒，再次伸手嘗試。

就在她踮腳到最高，眼看又要失敗時，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掌從她的頭頂探了出來，然後準確無誤地拿到了她瞄準的目標。

宋檸眨眨眼，反應慢了半拍地回身。

她看中的那瓶價值不菲的紅酒正乖乖躺在周歸珩掌心中。

周歸珩微微擡眸，看看面前好像還有些狀況外的少女，掌心顛了顛酒，“真厲害，都知道自己跑來找酒喝了。”

他說話時，宋檸的視線就全神貫註地跟著那上下晃動的酒來回移動，她往前邁著小碎步，嬌嗔道，“我的酒…”

她要拿，周歸珩自然沒讓她一下就得逞，他擡高手臂，宋檸撲了個空，撇著嘴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周歸珩湊近她，看著她明顯微醺的小臉，鼻尖相觸，道，“你這是喝了多少。”

聞言，宋檸小臉更加皺巴，想都不想否認，“我沒喝啊。”

“沒喝？”周歸珩將視線移開，大概掃視了一圈，果然在某處小角落看到一個喝空了的酒瓶子，以及一個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的高腳杯，“沒喝怎麽站都站不穩了。”

宋檸甩甩手，似是不想和他多爭辯的模樣，哼哼唧唧地就要上手去搶他手裏未開的那瓶。

這次周歸珩沒有躲，只是故意地，讓宋檸拿到的同時，人又來到了他的懷中。

被他輕柔地擁住時，宋檸像是酒突然醒了，又像是更醉了。

她像是全然忘記了自己剛剛還想要喝酒，只一心一意看著眼前的男人。

宋檸伸手，指尖碰到周歸珩的唇角，輕輕地描摹。

周歸珩喉結動了動——

空氣中像是都溢著酒香。

“帥哥，”宋檸歪頭，咧嘴笑的異常燦爛，“我覺得你好眼熟啊，好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周歸珩：“…”

“像誰？”他穩住了聲音，只除了眼神還像是蓄勢待發。

“像我老公，”宋檸高興道，驀地又壓低聲音，偷偷摸摸道，“我老公，周歸珩，周氏集團的總裁，他很有名的，你聽說過嗎？”

她顯然是有些喝醉了，流露出這憨態可掬的模樣。

周歸珩心下微動，牽住她的手掌往自己掌心裏握，“他是你老公？”

“對！”宋檸點頭如搗蒜，旋即掙開他的手，“我得去找我老公了，他看到我跟你一起會吃醋的。”

她說的振振有詞。

周歸珩輕而易舉攬住她，防止她亂跑，“星星，你喝醉了，都認不出我了。”

這語氣似曾相識的樣子，宋檸定睛搖了搖腦袋，眼神終於恢覆了些許清明，面前人倒映在她的瞳孔中也不再重影。

“周…”她輕咬唇瓣，張開雙臂就徑直摟住周歸珩，臉還在他的胸膛上眷戀地蹭了蹭，“老公，你回來了啊。”

隨著她的動作，周歸珩的眼底柔了下來，“怎麽喝了這麽多。”

宋檸沈默了，兩人就這麽靜靜擁抱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檸擡起頭，耷拉著耳朵望向周歸珩看似平靜的眸底。

“我好討厭他們啊。”她輕聲道。

“他們？”周歸珩警覺地反問，敏銳地問道，“他們來找你了？”

宋檸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抱緊了他，自顧自說道，“我小時候真的很盼望有爸爸媽媽的。”

周歸珩啞然，他當然知道。

那些年，他親眼看著宋檸努力地想要靠近那所謂的家人，得到的卻是一次次的冷漠和羞辱。

“我原以為一切都會好的，可是，其實是更糟糕了。我好像…一直都是一個麻煩。”

“沒有人喜歡我。”

“本來，我以為我不會難過的，”宋檸說著，感覺鼻子酸酸的，眼淚滑落了出來，“可是…還是有點難過。”

“我不喜歡自己這個樣子，不值得。”

“有時候我還會想，如果當初，沒有回到宋家，會不會一切就會變好——”

周歸珩：“那你的結論呢？”

宋檸像是很糾結，仿佛她自己也還沒想好這個問題的答案。

良久，久到周歸珩以為宋檸不會再回答時——

“我舍不得。”她忽地道。

“不是舍不得宋家所謂的榮華富貴，而是只要一想到，如果沒有回來，就不會遇到你…”

宋檸睫毛撲閃著，又掉了眼淚，“我就好難過。”

“我不想，一輩子只能在新聞上才能聽到周歸珩的名字。”

“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在宋家的那段日子，也不是這麽難以忍受。”

“哥哥，”宋檸踮起腳，微冷的唇瓣帶著淡淡的酒香，她像是索取溫度般貼上周歸珩的雙唇，“星星現在好像只有你一個人了，你千萬…千萬不要丟下我。”

“不會的。”周歸珩嗓子有些啞。

宋檸或許知道，又或許不清楚。

可是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他先起的貪念。

是他先動心，妄想通過一點一滴地霸占她的生活的方式，讓她離不開自己。

是他步步算計，只為了得到她。

周歸珩望著她，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所以星星，或許我們之間一直都是我更加離不開你。

宋檸的淚愈來愈烈，周歸珩嘗到她的眼淚，不帶任何情/欲地替她吻去，不厭其煩地重覆，“關於這個，很多年前就已經說好了。承諾，永遠有效。”

宋檸有些哽咽，她哭的有點累，又喝了酒，腦袋不免昏昏漲漲的，只知道憑本能地親近周歸珩，不帶任何技巧地索吻。

兩人斷斷續續地不知道親吻了多久，直到宋檸因為酒勁上來睡過去。

周歸珩看著她乖巧的睡顏，一陣失笑，將人打橫抱了出去。

人安置在臥房，周歸珩凝眸盯著宋檸看了許久，這才想起調取家裏客廳的監控。

監控從買下公館的時候就按上的，一直沒有看過，但他又實在不想放過那兩人。

宋父宋母總共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被宋檸“請”了出去，周歸珩細細看過後，眼底已經染上了慍色。

他松了袖扣，幹脆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好平覆自己的不悅。

餘光裏，周歸珩瞥到宋檸的畫室門沒有關，他起身打算關住，卻不想看到屋裏面亂糟糟的。

看來是她心情煩悶下又“瘋狂”畫畫了。

周歸珩將屋子整理好，散落在地上的畫也幫她夾回畫冊裏。

畫架旁邊放著的那本畫集，周歸珩很熟悉，就是他之前發現的那本全然沒有五官的人像畫。

關於這些畫，排除了是程堯的可能性後，他其實已經自我認知良好地認為這上面的人是他，雖然還沒有證據。

周歸珩翻開，原也只是想再看看，想沒有想到。

那畫上原本不存在的五官，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小心翼翼地添了上去。

而補充完整的畫上的男人，赫然就是他。

周歸珩一瞬間以為自己是喝醉了酒眼花了，可等他閉住眼睛再睜開，所有的一切一如他所看到的。

雖然早就這般猜測，可當發現事實就是這麽簡單真實時，周歸珩依舊忍不住渾身戰栗。

他顫抖著指尖翻頁。

每一張，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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