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讓他去送星星上學？”他不動聲色地問了句。

“對, ”院長點頭，擡眸像是在回憶，“星星那時候考上大學, 那可是國內排前三的好大學。”

“星星那黑心肝的父母，根本靠不住。可福利院裏實在太忙，我抽不開身。堯堯也是江大畢業的, 所以我就托他去送送星星。”

“是的, ”程堯接過話, 看向宋檸, 想起曾經的美好也面露懷念。“我那時候就喜歡彈吉他，所以就合計著送了你一把。我記得你當時還推脫了下不想要呢，最後拗不過我才收下。”

宋檸點點頭笑笑，有些小尷尬。

她對樂器天然不開竅，所以那把吉他從拿回去後就被放到了角落裏, 壓根沒有再拿起來過。

程堯沒有註意到她的情緒，指尖輕撥在弦上, 一首兒時經常掛在嘴邊的搖籃曲緩緩流淌出。

院長瞇著眼聽得入了迷，宋檸的情緒也暫時跟著他的音樂變得平靜。

周歸珩不知何時走到宋檸身邊, 手掌緊握住她的, 身上的氣壓也有些低沈。

她擡眸，和他對視。

他的眸中藏了很多情緒, 覆雜而深邃，像是一層霧, 讓人看不清。

宋檸於是沖他微笑，月牙般的雙眸隨著彎彎，乖得不行。

這種笑容，他已經看過太多次, 可每一次，他的心還是會軟的一塌糊塗，永遠都看不膩。

宋檸那時初來乍到宋家，周圍的孩子們都在宋秋的有意挑撥下對她惡語相向或者避之不見。

他們都以為，宋秋是宋家的真公主，宋檸這個假的想要鳩占鵲巢。

可只有周歸珩知道，宋檸才是那個從小因故走丟，輾轉了近十五年才好不容易被找回來的，那個受盡苦頭的女孩。

她被接回來的前一天，他無意間聽到宋父和宋母的一番談話，言語中大概是說為了照顧宋秋的情緒，先把宋檸接回來但暫時不對外公布她的真實身份。

當天晚上，周歸珩罕見地失眠了。

這些天，宋秋時常在他們耳邊哭訴，但真相其實和她說的大相徑庭，甚至截然相反。

他不清楚宋秋是否知道所有事實，她或許是真的害怕失去一直疼愛自己的父母。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宋檸才是最無辜的女孩。

她甚至還沒有享受過一天來自家人的愛。

她沒有任何錯。

所以，在甚至還沒見到宋檸的時候，周歸珩就已經對這個可憐的姑娘感到憐惜，想著對她不能那麽兇巴巴。

而事情果然還是朝著他預想的最壞的方向發展。

宋父宋母在對宋檸一時的愧疚補償之後，開始嫌棄她不夠落落大方，不夠優雅，不夠出眾，他們認為她的一些令人貽笑大方的行為讓他們丟臉，令家族蒙羞。

而宋秋才是他們精心培養出來的完美名媛。

他們很快對宋檸的存在感覺厭倦和煩躁。

甚至到最後，他們忘記了剛開始的想法，對外公布宋檸是他們領養的孩子，而宋秋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可宋檸明明那麽乖，她懂事的讓人心疼，她畫畫也明明比宋秋這個名師一路輔導過來的還要驚艷。

可他們全都看不到。

他們把她接回家，卻對她實施再一次的冷暴力和欺負。

周歸珩清楚地記得，宋檸高一下學期第一次月考的時候考了全班第一，時值學校準備召開家長會，班主任不知道她家裏的情況，特意找到她希望她的家長可以出席並進行發言。

那天宋檸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試卷放到書包裏，想要回家告訴宋父宋母這件事情。

他們嫌棄自己不夠優秀，那她都已經這麽優秀了，他們總願意再分一個眼神給自己吧，宋檸那時還在這樣傻傻地想。

可她回去後，看到的卻是宋秋正跟宋父宋母撒嬌，想要買一件很好看但很昂貴的裙子。

她就看到一向對自己百般嫌棄的宋父被宋秋逗得笑嘻嘻，指尖夾了一張卡遞給她。

宋秋大概是又說了什麽好聽的話，三個人瞬間又笑成一團，好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宋檸在這之前早就受夠了委屈，可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讓她這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這個家只是一個局外人。

她想默默地退開。

可宋秋卻眼尖地看到了她並叫住她。

“檸檸，你站在那裏這麽久，是有什麽事情嗎？”

“她能有什麽事？”這是宋父的聲音，“不短她吃不短她喝的。”

宋檸垂眸，不發一言，那張漂亮的試卷她再不想拿出來分享，是她天真，這個家本也沒有人在乎。

“你看看你看看，”宋母最看不慣她這副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幅樣子給誰看呢？誰怎麽著你了嗎？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你一樣。真晦氣，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把你接回來。”

“媽...”宋秋拽拽宋母，不讓她往下繼續說。

“行行行我不說了，”宋母捏捏宋秋的鼻子，“小秋，你就是太善良了這樣很容易吃虧的。走了，我們出去吃你最愛的那家餐廳，省的在家吃倒胃口。”

宋秋有些扭捏，嬌嗔道：“那家我還想跟周二哥一起去吃呢，他最近沒有時間...”

聽到周歸珩的名字，宋檸手指動了動。

“你啊，真是女大不中留，”宋母嘴上打趣，面上卻是欣慰地在笑，“那去我們常去那家，這家你留著和歸珩一起，滿意了吧？”

而被宋秋稱沒時間的周歸珩其實就在宋家附近的公園待著。

沒有多久，他就看到宋家的車開了出來。

又三分鐘後，宋檸從屋裏慢吞吞走了出來。

他立馬迎上去，“怎麽樣？”

宋檸搖搖頭，強顏歡笑道，“我們去吃飯吧？”

周歸珩最受不了她受委屈的模樣，看她這樣他就忍不住心疼，“我都跟你說了他們肯定不靠譜，你還非要再試一次。傻丫頭，這次撞了南墻了，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了吧？”

宋檸沈默。

半晌，才終於點頭。

“我其實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她再開口，鼻子沒忍住酸了下，有淚滴從眼眶湧出，“可我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哥哥你什麽時候說的不是真的，能騙我一次就好了。”

“傻瓜...”周歸珩擡手，輕輕為她擦拭眼淚，“你應該看清楚人的本性，然後永遠相信我。”

永遠...

這個詞太美好也太重，此前從沒有人對宋檸這麽承諾過，那些出現過的短暫美好總會離開，總是會越走越遠...

“這樣的話，我是不是太貪心了？”她終於還是起了貪念，輕聲地問了句。

“不會！”周歸珩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我永遠不會騙你的，這句話，一定是真的。”

他說完這句話後——

宋檸終於又開心起來，唇角微微上揚，沖他小小地微笑了一下。

她眼裏還有淚，卻那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好像全世界他是她最信任最重要的人。

在此之前，周歸珩一直認為，他之所以對宋檸這麽好，是因為她明明很懂事卻又那麽可憐。

可能是骨子裏的英雄主義在時常作祟，所以他才會處處維護她，不讓任何人欺負她。

可就是在那一刻。

他看著她的眸子、她的笑容，從未有過悸動的心臟，忽然動了一下。

副院長忽然進了房間，打斷了程堯的音樂聲，她瞥了一眼周歸珩，然後俯身在院長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院長那沒有什麽精神的眸子也倏地瞪圓，看向周歸珩。

“這，小周給我們福利院捐了善款...”

院長站起身，拄著拐杖的手有些無措，從福利院走出去的孩子們凡是有能力的都會進行回饋。

像宋檸和程堯，就時常打錢回來。

院長覺得不適應的，是周歸珩捐的有些太多了，有整整五千萬的慈善款項，而且這還只是初期，後續還會為福利院重新修建宿舍、食堂和圖書館。

她做了一輩子勞碌的平凡人，確實沒有想到宋檸的丈夫，竟然是這樣的富人。

“應該的，”周歸珩做這些，自然有自己的目的，但出發點卻也是為了這些同樣的可憐的孩子們，“星星先前承蒙您的照顧。”

“不敢當啊...”院長擺手，想到宋檸小時候在福利院自己看不到的角落受的那些欺負，心裏又難過又慚愧，“星星以前...”

“院長...”宋檸打斷院長，她沒有跟周歸珩說過這些事，也不希望他知道，“我們能出去看看孩子們嗎？”

院長明白宋檸的意思，輕輕嘆氣，“當然，他們看到你們肯定很開心。”

“那我們去吧？”宋檸拉住周歸珩的手，“小孩子們還是很可愛的，你應該會喜歡。”

周歸珩：“好。”

兩人出了房間，小孩子們正在操場上體育課，老師在帶他們玩老鷹抓小雞的游戲。

他們的臉上掛著無憂無慮的笑容，有一個孩子不小心撲到宋檸身上。

宋檸抱住他，讓他站穩。

小男孩黑黑的眼眸很亮，對她忍不住親近，“姐姐，你能來和我們一起玩嗎？”

“好啊。”宋檸欣然應允。

周歸珩看著玩成一團，笑的像個孩子的宋檸，眼底溫柔蕩漾。

已經等待多時的喬特助忽然出現，在他耳邊低語，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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