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都內集市中。

小橋縮在角落裏，目光呆滯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面前的破碗和肚子裏一個樣，空空如也。

她來這靈都五六天了，聽老一輩的乞丐說，靈都裏大富大貴人家比比皆是，定是餓不著肚子的。

再細細一想自己又是個無牽無掛的，便索性攜了個破碗，跋涉至靈都。

誰曾想，靈都富貴人家多，可瞧不起乞丐的比那富貴人家還要多。

“潑皮老乞丐，盡騙得我。”

小橋無奈地嘆了口氣，肚子順著呼吸咕嚕一聲。

她已經整整兩日沒進一粒米了，不過幸好，以前比這餓的時間更長的日子多了去了，也該習慣了。

小橋埋下頭去，聽說靈都這幾日正為某位皇子出征凱旋慶祝做準備，也不知到時候能不能討些飯吃。

正當她埋頭發呆的當兒，頭頂突然傳來了一陣清朗的男聲。

“我這裏有些吃食，你若不嫌棄，便拿去吃了吧？”

一擡頭，小橋瞇了瞇眼，只見那男子的臉龐，背著光，好看得很，眸若星辰，嘴角溫柔。

但皮相哪能管飽？小橋輕輕瞥了一眼後，便將註意力完全轉移到了那男子拿著的幾個包子上，她怎麽會嫌棄？

一直以來，都只有別人嫌棄她的，哪輪的著她來嫌棄別人。

餓極了連泔水都吞個精光，更何況是眼前這幾個冒著熱氣的包子。

小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不敢伸手，卑微的日子久了，她已經分不清孰好孰壞了。

以前可是有人將穢物裹在食物裏，眼睜睜地看著她吞下去，然後才露出把戲得逞的模樣，嘲笑著她。

那男子見小橋不伸手，心中也有幾分了然，他輕輕一笑，蹲了下來，然後拿出一個包子，掰成兩半，將一半遞給小橋，另一半則塞在自己嘴裏。

“肉餡兒的呢，不嘗嘗？”

小橋楞怔片刻，終於伸出手，接過那一半包子便狼吞虎咽起來。

男子笑著撫了撫小橋的頭發：”慢點兒吃，這裏還有。”

小橋粗暴地將包子不斷塞進自己嘴裏，深深低著頭，她只覺得自己的鼻頭酸澀的很，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自己有多久沒被這樣對待了，一直以來，周遭人對她的態度，讓她覺得只要還能喘口氣，便算活著。

“我叫江郁安，你叫什麽名字？”

小橋停止了嘴裏的動作，片刻後，她猛地搖搖頭，然後繼續吃了起來。

小橋只是老乞丐們取的代稱，她是從橋下面活到現在的，因此這名字也沒必要告訴給一個陌生人。

“是沒有嗎？那暫且只能是無名氏了。”江郁安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失望，不過半晌，便又高昂起來。

“這樣吧，我替你想一個名字，什麽時候想好了便告訴你。怎麽樣？”

小橋擡起頭，對上那雙泛著笑意的雙眼，他的意思是他還會來嗎？

為什麽，她不過是落魄乞丐，何必對她這般好，她遲早是要走的，這靈都若是呆不下去了，還是要回去的。

小橋抿了抿唇，正準備搖頭，不料那江郁安右手握拳打在左掌上，笑道：”你放心，我一定給你起一個好聽的名字，你先吃著，我該走了，明天我再來找你。”

說罷，便起身揮了揮手，然後徑直離去。

“少爺，不過是個乞丐，您何必如此好？”一旁沖上來的下人阿福有些不滿，少爺每日都要在這兒附近徘徊許久，他還以為少爺看上了什麽稀罕物，結果竟只是為了個乞丐。

江郁安輕輕擺了擺頭：“無需多問，好好管管你的嘴巴就行了。”

他早就註意到了小橋，那麽小小的一團，每日縮在街邊。

他見過的乞丐很多，可都不像她那樣，只是待在那裏，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舊，卻十分幹凈，面前沒擺著自己的悲慘身世，也從來不向路人開口要食要錢。

蓬亂的頭發下，一張臉幹凈而清秀，偶爾擡頭時，那眼神，清亮萬分，哪有世俗的渾濁與不堪？

他本不愛向這些乞丐伸手的，可不知怎得，見了她，便覺可憐的很，待回過神來，早已提著包子站在了她的身前。

小橋看著他漸漸走遠了，又低頭看看手中的包子，然後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往後的幾日，江郁安果沒有食言，每天都給小橋送來吃的，有時是靈都裏出了名的糕點，有時是一個食盒，裏面兩菜一飯，都是新鮮的，且好吃的很。

兩人待在一起，大部分時間都是江郁安在說話，小橋只是吃，很少開口，江郁安也不管她是否在聽，每日自顧自地講著。

“你的名字我想了許久，可就是沒一個中意的，到時候去翻一翻夫子的書，肯定能找出來個好聽的。”

“我爹是……我想著總該跟你說實話，他是將軍，管我管的緊，每天來你這兒，都是打著觀察的幌子，也不知道能瞞多久。”

“他不喜我，我還有個哥哥，最為受寵，也是將來要做將軍的，至於我……不提也罷，我的志向總歸也大不到何處。”

“我娘……我娘得了病，可她人很好。你倆肯定能對上眼。”

“我娘在家裏種了許多花，什麽時候帶你去看看，你一定會喜歡的。”

“欸，你是從哪兒來的？以前可沒見過你。”

“不願說嗎？那便不說，我也不是管戶籍的。”

“爹說今天帶我去年城，那裏的槐花糕可好吃了。你明早在這裏等我，我可能會晚一點兒。”

“江郁安。”小橋停嘴，終於開了口，“你能幫我多久呢？”

江郁安笑容一凝，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只是覺得每天看著她吃東西便很滿足了，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感情慢慢由同情向喜歡轉變。至於以後，他從來沒思考過。

“我總是要離開的，你以後……別來了吧。”小橋半虛著眼，她不應該貪念這些友好，如果成了習慣只會更麻煩，還不如早早了斷些好。

江郁安攥了攥拳頭，臉上不再有笑意，半晌，開口道：“明天一定要在這兒等我。”說罷，便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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