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詞做了一個夢。

夢裏的她仿佛仍是王虛山上的那樹虛梅。

她聽不見，也看不見，只能感受到蟲兒鉆走在泥土間。

時間緩緩流過，恍惚之中，她似乎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說話聲，宛若蚊蟲縈繞在旁。

再次能看見眼前時，梁詞身邊站了一個女人。

夢裏的女人拆了蓋在棺材上的厚厚黑布，爾後替她織了一條帛帶。

一夢驚醒。

夢中那口厚重棺材和伏在女人旁邊沒有嘴的人在黑暗中不斷向她逼近。

風透過紙糊的窗子鉆了進來，背後一陣涼意，梁詞摸了一把後頸，濕冷的汗水有些黏膩。

等到眼睛好不容易適應了，梁詞長呼了一口氣，向窗戶望去。

瑩白的光糅潤著窗戶，投在地上。

雪是積起來了。

梁詞翻身下床，順手披了件單衣，未著鞋襪，赤著腳走到了門前。

吱呀一聲，門推過薄薄的雪大敞開來，刺骨的風席卷而入，梁詞打了個哆嗦，心卻是歡喜得緊。

院裏已積了一層厚厚的雪，白皚皚的，宛若被雲霧一層層地暈染過。

不做考慮，梁詞搭著單衣跳入了厚雪之中，雪上瞬間印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她一時對這種破壞瑩白的惡趣味上了癮，順著院子溜了一圈兒又一圈兒。

走得有些累了，梁詞活動活動有些麻的雙腳，她扯了段結了冰條的樹枝，顧不得透骨的寒冷，蹲在地上戳起雪來。

玩得不夠盡興，梁詞丟了樹枝，又給自己堆起了雪娃娃。

折騰了一通宵，梁詞不爭氣地握著一塊淌著水的冰，臥床病倒了。

梁詞縮在被窩裏，腦袋裏面仿佛被塞了一塊鐵，沈得慌，悶得慌。

她暈乎乎地勉強撐著眼皮兒，眼前人來人去，晃得她眼花繚亂。

“主子，把藥吃了。”

嗓子裏被點了一把火，梁詞哽了哽喉嚨，堅定地晃了晃頭：“我不喝。”

就算鼻子堵住了，可她還沒喪失嗅覺。

那味兒聞著就堪比黃連，要她喝，還不如給她一錘呢。

“哼，不喝？”衛老太太拄著拐杖擠了過來，拿過藥捏著她的鼻子就灌了下去。

被強行灌了一整碗藥的梁詞掙紮著起了身，這鼻子算是舒暢了，可衣服也被糟蹋完了。

本就昏昏沈沈的梁詞又被拉著換了衣裳。

這一折騰，她恨不得睡上個三天三夜，但時不時的咳嗽又將她從混沌中間拉出來。

如此反覆折磨，梁詞也算是遭了一罪。

但至少明確的是，自己的仙力似是更少了，若稍有仙力護身，也不至於在雪地裏奔了一趟就落得如此下場。

正迷迷糊糊的時候，一股冷風一帶，似是又進來了一撥人。

梁詞覺著有些煩躁，又往被子裏縮了縮，任憑自己混沌著。

“她怎麽樣了？”

誰擱她耳朵邊上說話啊，聲音真好聽。

梁詞扯開一絲笑，她翻了個身，想離那聲音更近一點。

“我帶了些藥和補品。”

睜不開眼的梁詞哆哆嗦嗦地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用手指撐著自己的眼皮兒，模模糊糊看著一個皮相極好的人影。

“是你啊。”好不容易認清來人是江郁安的梁詞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些。

“是我。”江郁安拉過梁詞撐在眼皮子上的手，握在自己手裏，“喝藥了嗎？”

梁詞懶散地點了點頭，忍不住笑了笑：“說個不恰當的，你我還真是夫唱婦隨，你看，你受寒了，接著就到我了。”

江郁安輕輕握著她的手，而後將她的手塞回被子裏，唇角笑意深了深：“下次記得隨些好事。”

梁詞昏著頭點了點，撐不住的眼皮合攏了去，睡意也更深了。

她緩緩拍了拍還抓著自己的江郁安的手，道：“我先睡會兒了，你也歇著。”

隨後又咕嚕了一陣胡話，這才任憑睡意侵襲全身。

恍恍惚惚之間，又仿佛聽見了一個聲音飄飄蕩蕩地從遠方傳了過來。

“想吃些什麽？”

“吃……肉包子……”快要睡著的梁詞嘟囔了一句，只覺手上的力道重了不少。

她蹙了蹙眉，微微翻了翻身，這才全然睡了過去。

昏睡了不知多久，頭雖然還昏沈，可較之前好了不少，梁詞重重地打了個噴嚏，又清醒許多。

一睜眼，江郁安還坐在床前，這房內除了下人也就獨他一人。

“醒了？”

“真是你啊，我以為自己做夢呢。”梁詞揉了揉眼，枕了個枕頭後坐了起來。

江郁安替她捋好碎發，又轉過身去吩咐下人：“把藥備好，拿吃的來。”

聽著梁詞醒來的消息，侯在外面的人也紛紛進來。

只見衛氏拄著拐杖沖在第一個，擠到床邊上就抓起了梁詞的手。

“你說你，多大的人了，還玩雪？玩雪也就罷了，不穿鞋子做什麽？我看你是活夠了？若更嚴重點，你可就要跟你這顆腦子說再見了！”

說著，還戳了戳她的腦袋。

梁詞截住她的手，確認抓緊了才敢開口：“哪會啊，你可想多了，我身子骨好著呢。”

錯誤估計衛氏戰鬥力的梁詞被衛氏強抽出的手敲了腦袋：“還好著呢，要不要我給你試試身子骨？”

梁詞慌忙捉住她的手：“您老多辛苦啊，不用不用。”

“哼！”衛氏扔了手上的拐杖，氣勢洶洶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剛巧這時下人端來了藥。

她瞥了一眼那碗黑黢黢的藥，朝梁詞努努嘴：“給我喝光了。”

面對這位動不動就扔拐杖的老太太，梁詞本想再沖幾句，可滿大屋的人都把她盯著，只好接過藥，一股腦兒地灌了下去。

方才鼻子不通，喉嚨發幹，倒也嘗不出來什麽，可現在稍微好了一點兒，這藥的苦味兒可是沖腦而上。

梁詞呲了呲牙，小臉皺作一團，下意識地想把藥給嘔出來。

“過一會兒就好了。”

說話的是江郁安，他順手遞過來了一顆蜜餞，梁詞接過來在嘴裏亂嚼一通，直到把那苦味給消沒了才吞了下去。

見梁詞喝完了藥，江郁安又向下人示意拿過來一碟剛出籠的包子。

一見包子，梁詞兩眼發了光，她偏愛吃這肉餡兒的湯汁兒包子，就算現在胃口不好，也能吃上一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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