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相逢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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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青陽地界風聲凜凜。

方家大夫人一大早風風火火地從絳紅院出來難得沒有直接拐去她妯娌那兒去嗑瓜子。

“少爺還未起床?”紅紅火火進了調香院的方家大夫人看了看一院子懶洋洋的奴仆頗為意外地挑挑眉。

難得她特意起了個大早來堵他!!浪費感情。

方大夫人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伸了個懶腰。那扶風弱柳的細腰, 裊裊挪挪,搖搖擺擺, 透著股風流韻致,連雪白的兔圍脖都在風裏輕輕擺動。

“回夫人,大少爺天還沒亮就出門了。臨走前說您昨日裏才二更就從二嬸那兒回來定是想早早起來找他的。讓您別白費氣力了。您兒子沒瘋沒病, 只是奮發圖強了。”旁邊伶俐的大丫鬟看到方大夫人進來忙從屋裏迎了出來。難為她說了一溜還不換氣。

“………………”方大夫人聽完果然頓了腳步。“既然走了,那便算了吧。下次他再如此,就早點說。真是的。”還約了惠兒看戲呢。

方大夫人忙不疊又扭著腰趕回了後院。她就說自己兒子從小就聰明,如今轉了性定然是懂事了。惠兒非得讓她跑一趟。得,白跑一趟吧。

方大夫人急得緊, 走得虎虎生風,一點都不見平日裏裊娜娉婷的氣質。

青陽城外,護城河蜿蜒綿亙,將那一座城包圍在裏邊, 碧水漸漸,無聲無息地流動。像一條碧綠的緞帶。

護城河邊的石臺上,遍布蒼青白赭的亂石雜草。

兩岸的烏桕樹上雪白的桕子著在枝頭, —叢一叢,有些落在草灰色的地皮上,像那落梅紛亂又似北方風吹時的亂雪。

江南連冬天都是含蓄的。

青天碧落之下, 山野盡皆蒼青色。稀落的雲雀在赭色的土地裏刨食,樹枝一晃, 便四散飛走了。

這是方清流回來時發現的地方。那年他走得聲勢浩大,還不曾看過這裏的寂靜。

他已然回來幾天了。拿著容謙給的一個個信物,拜會了形形色色的人。正在一步步,讓人意識到,方家十四歲的解元回來了。

方清流淺笑一聲。拿起壺酒,在那石臺上獨酌。醇香的酒猛然一嗅,還有絲淡淡的梅花香。這是谷老釀的。

雲衍山上那孩子帶的公公是個能人,喝酒喝的好。谷老在山上那麽久,能夠喝一口就連釀的時間估摸出來的人還沒遇到過。

他由此成了苦力,幫著谷老釀了好些新酒。此次回來,那在山頭樹下埋下的舊酒被他帶回來了好些。

酒,今夕少愉樂,起坐開清尊。如今喝的剛剛好。

“一寸相思一寸灰,一寸相思一皺眉。公子莫不是有了什麽愁緒,將那上好的梅花醉如此牛飲可不是暴殄天物了?”背後聲音如黃鶯嚶嚶,一句話,單單薄薄,卻尤為順耳。

“我暴殄天物便罷了,姑娘又怎知道我是為了相思。”方清流連身都不轉,倒是挑了挑眉,右側臥在石臺上趁著微醺的醉意歇了歇眼睛。狗鼻子不成?聞一聞就知道是梅花醉?

“不是相思,又怎會坐臥在這忘生臺上?”那姑娘嬌笑一聲。“該不會是公子哪位心上人嫁了別人?”

“嗯。聽著沒毛病。”方清流呢喃一聲,提著酒壺的手垂垂落下,清俊的臉上多了絲調笑意味。“長相思,相思長,有美人兮在扶桑。在下不缺相思只缺個美人。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方清流痞痞一笑,霍然坐起,盯著那對面的姑娘。

卻在那擡頭的一刻瞪大了眼。血氣上湧,直覺臉上一熱,倒是自己紅了臉。

含嬌含笑,輕紅窈窕。鬢如蟬。寒玉簪秋水,輕紗卷碧煙。那眸眼一轉,有如江南的薄霧輕雲,無論哪處都透著似垂柳晚風前的裊娜韻致。

方清流覺得這冬日裏忽然就天地回暖,有了春熙日照,照得他只想搔首踟躕。

“你怎麽不說話?”仍然嬌媚如絲絲竹樂的聲音多了絲輕快。

方清流慌忙地躺了回去,嘴裏喃喃。“方才唐突了,但是不知你長得這麽漂亮。”

末了又請皺眉頭,那低沈喑啞的聲音裏一絲恍惚。“我怕不是在做夢吧。”

“哦。”姑娘尾音一拖,倒是顯得旖旎悠長。

“長相思,長如許。千種消愁愁不已,

亂絲零落多頭緒。但將淚寄東流波,為我流入扶桑去。公子可莫帶著淚來找我。”美人笑笑,衣袂飄飄,轉身而去。

那旖旎的風情,清媚瀲灩,擾了一地的飛鳥。

臘月二十九,風吹,天冷。月不圓,人也不願。

青陽的天,灰暗極了。

方清流便是在這麽灰暗的天裏做了個明媚的春夢。

……………………

葉生二十九一早到了長樂宮門口的時候便聽到了裏邊太後大笑聲。忙不疊就快走了進去。

他昨日裏耍賴去了容王府,如今徑直來了長樂宮倒是不太晚。

果然,還未走進那暖閣,就被個大團子牢牢抱住。

“你怎麽這麽慢?”薛止像個八爪魚般讓他動彈不得。邊抱著還嘟囔一聲。

“不慢哇,這不一大早就來了?”葉生笑笑,拍了拍他,把他扯到一邊,小短腿一擡,就要進去。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來了。”葉生眉眼彎彎,人未到,聲先來,歡快極了。

歡快的葉生剛進去才有些傻眼。感情還真是有些遲了?那在長樂宮的人還真不少。

這暖閣不大。鋪著深紅色漳絨地毯。五福獻壽的宮燈點亮了四個墻角,看起來就暖和。紫檀椅上一方主位上坐著太後,正在喝劉公公為她端的茶。一邊,蘇貴妃和壽寧長公主正笑意盈盈看著他。另一邊的人,倒是讓葉生有些驚訝。

不是不認識,卻不知為何她會在這兒。

鳳袍穿在身上又有誰不認識?

當今皇後,方家嫡女。正白著一張臉,也望著他。

“這孩子果然不枉母後辛苦疼一場。這剛進門就知道與他皇祖母請安了。”方皇後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一只手虛扶住自己的面頰聊聊道。那丹紅豆蔻艷麗極了,襯著那抹多了胭脂的臉更是煞白。

皇後娘娘身子一直不好,前世裏,蘇貴妃作威作福她都沒出來一次,如今卻是讓葉生碰個剛好了?

葉生面上端起個少不更事的樣子,心裏卻有些嘔得慌。

皇後那番話分明是在說葉生沒了禮數,只給太後請安,卻不把她們其他長輩放在眼裏?

是這個意思吧?

葉生楞了一下,倒是真的不知為何這皇後今世會對他那麽大的敵意?

楞著也只能是那麽一瞬的。下一刻,葉生就軟溜溜地跪了下去。

“葉生給皇後娘娘請安,給蘇貴妃請安,給長公主姑姑請安。”葉生不消早已跪在一旁的陳三兒提醒,那跪的順溜極了。

“方才是沒見到皇後娘娘。才沒了禮數,求皇後娘娘莫要怪罪。”葉生笑得單純,濕漉漉的桃花眼都能擠出水來,樂樂呵呵的跪在那裏看的太後心一揪就想抱過來。

“皇後說的是,哀家疼孫兒,自然是要先給哀家見禮的。這禮,哀家還受不得?。”太後喝了茶,立馬對著葉生笑了起來。面頰皺了皺,斜著眼看了眼皇後。

她也良久沒看過皇後了,這位身子不好,常年在棲霞宮裏養著。若不是今日宗室內眷做祈福糕,需得她主持,怕是她也不會出來。

出來便算了,作甚剛出來就非要給人點臉色瞧瞧?

太後抿著嘴,對著這兒媳婦不滿意極了。

蘇貴妃也盛寵十幾年了,還不是她不作為?當初自怨自艾,幹脆把自己關在宮裏不問世事連兒子都不怎麽管。現在兒子出事了,才滿肚子的火出來挑刺?挑刺便罷了,別人惹了他什麽事?擺譜擺到她面前,不是打她的臉?

太後越看越覺得這整天唱白臉的皇後怕是真的有點傻。該在給她擺譜的人面前唯唯諾諾,如今拿了別人的短處就不饒人,跟個瘋狗咬人似的,著實太沒分寸了。

“姐姐說笑了。母後整日裏念叨著雲世子,雲世子不也是想著母後?這迫不及待連門都沒進就請安倒顯得雲世子有心了。”蘇貴妃噗嗤一笑,拿著錦帕揉了揉,朗朗說道。

一句話就將葉生的行為說成了無心之失。

她也是不怕事多的。

“是是是,妹妹說什麽就是什麽吧。”皇後陰陽怪氣一聲,低著頭垂下眼瞼。面上不動,心裏卻還不知道怎麽糟踐蘇貴妃。

她知道蘇貴妃的性子,這樣的人何其驕傲,你不惹她,她便不屑於搶你的東西。是也,這些年她忍氣吞聲,不爭寵,不獻媚。老老實實待在那棲霞宮裏,就是為了保住這後位,給她兒子的未來大業添磚加瓦。

搶有什麽用呢?沒在深宮裏的女人,又怎知道皇上對蘇貴妃的良苦用心?正因為她看在眼裏,才早早歇了爭寵的心思,安安分分當自己不存在。只要蘇貴妃不生兒子,她便越不過自己去。

想到兒子,皇後那心裏才稍霽。萬千寵愛於一身又如何?蘇貴妃如今風頭再盛,怕是這輩子也生不出孩子了。到時候,皇上去了,還不是得任她揉搓?

現在且看她嘚瑟吧。皇後心裏恨恨,臉上卻是端莊一笑。“妹妹也是可心的,連著母後的心思都能猜,那真是玲瓏剔透不枉皇上疼你一場。”

說完還殷殷地看了眼喝茶的太後,卻不料太後正直直望著她臉上似笑非笑。

就知道她是個慫的。太後玩味看著皇後。狹長的眼眸裏泠然微冷。

四周烽煙四起,葉生嘆了口氣。看著這幾個鬥智鬥勇的女人們就頭皮發麻。只得訥訥地跪著神游天外。

“生兒,站著幹嘛?來哀家這兒。”太後看了皇後半晌卻什麽也沒說,反而轉過眼來朝著葉生和藹笑笑。

好嘞。葉生就等著這句話了。麻利地站起來向著沖他招手的太後身旁走去。轉頭輕輕一撇,就看到已經在壽寧長公主身旁站定的薛止沖著他歉意一笑。

葉生仍舊笑瞇瞇的,只沖著他聳了聳肩。

那小胖子怕是也看出了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了。

那皇後說話綿裏藏針,還句句沖著葉生來,若不是蘇貴妃出聲壓了她一頭,怕是還要在太後面前鬧一會兒。薛止內疚極了,只是礙於禮數,不敢說什麽。難怪母親次次來宮與山裏都要細細叮囑他一番。這一會兒時間,她們你來我往地不亦樂乎。再看不出,薛止也白瞎了跟在壽寧長公主身邊那麽久了。可越看的出來就越是愧疚。

方才葉生沒來的時候那皇後娘娘也挺和藹的呀,自己便放肆了些。怎麽剛聞到葉生來了,那娘娘便換了副模樣?

明明生兒長得那麽討人喜歡。

“好久沒見皇祖母,皇祖母有沒有想生兒?”葉生呵呵笑著,摟著太後的衣袖撒嬌。

“哀家的孫兒,哀家當然想。”太後捏捏他的小肉臉。摟著跑過來的葉生,還給他擦了擦汗。“皇後你常年不出門,怕是生兒不識得你,小孩子認生不是難免的?”

這親疏立現,皇後那張臉瞬時更白了。太後明擺著偏著了葉生,落了皇後的面子,還揭了她的短。

暖閣裏瞬間靜寂,靜得連身後劉公公悠悠給太後撥杯子裏的浮葉時發出的細碎響動都聽得到。

三個女人一臺戲。本著不鬧事不挑事原則的葉生識相地站在一旁耳觀鼻口觀心,乖巧極了。

倒是薛止站在他娘旁邊拉了拉他娘的衣袖。

“我看著生兒長高了?”壽寧長公主笑笑,撫了撫兒子的手。和婉地細細打量葉生。輕輕巧巧轉了話題,讓皇後不至於被晾著。

葉生霍然站直了身子,由著壽寧長公主打量。長高是一件讓他期待又高興的事。他一直都樂意被別人誇長高的。

“真的?快,讓哀家看看。”太後聽完,眉頭一挑。連著場子也不找了,就將葉生轉過身來細細看。

“嗯,長高了這麽點。”太後手比劃一下。眉頭舒展開來,一雙手在葉生身上摸來摸去,想透過厚厚的棉衣丈量下他小身子。

“怎麽瘦了?”太後心疼道。手放在葉生背上摩挲。

“哪能呢。臉都胖那麽多了。”葉生訕笑一聲,還頗認真地捏了捏自己臉上的肥肉。

“胖什麽胖?就臉上吃胖了。那小身子,骨頭都出來了。”太後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也捏捏他肥嘟嘟的小臉。

“看來皇祖母還真的是只疼堂弟的,連堂弟身上幾兩肉也知曉?”暖閣簾外聲音幽幽,少年人的聲音回響在門外立馬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葉生聽到這聲音就想嘆氣。今日一定是不宜出門的。否則怎麽一個兩個的都出來了!

剛聞其聲便見其人,那厚厚的簾外被拉開,便現出個人來。

葉辰其實生得不醜。長相雖說隨了方皇後,不怎麽硬朗,清俊還是有的。倒是多了絲陰柔。尤其是那雙眼睛,眼角微微下垂著,在女人身上是柔婉,在男人身上就有些太過於陰鷙了。

葉辰似乎也是知道這個缺點的,從來與葉生說話都是擡著頭的。下巴對著別人的時候比較有氣勢。

就是看得太過桀驁。

葉生記得上一世的禦史臺,盯著風頭不知道參了太子多少本。都是說他為人不謙和,絲毫沒有昔日聖上禮賢下士的態度。

這個真的是誤會葉辰了。

當年葉生被囚禁在忘憂宮的時候,那禦林軍盡皆變成了他的人,不可謂不是威風凜凜,氣勢十足。

葉生看著徐徐進來的葉辰噗嗤一笑。許是剛才想得太過深入,連害怕都不知了。

有些人,沒遇上的時候覺得他如狼似虎,怕的不行。如今真正遇上了才發現,那曾經給了自己最深刻報應的人也不過是長了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沒比他多什麽出來,更沒比他更好看。

葉生仰頭看看葉辰,看著他請安。再規規矩矩地站在皇後身旁,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忽然就覺得,心裏的夢魘,真正遇上了,才是真的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改了。還改的蠻多的。emmmm果然昨天卡文寫的超級不滿意。(弱弱提一句,emm,這章多了一千來字哇,你們先看著。今天的更怕是要往後挪了。我估計十二點前會放出來的。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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