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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趙木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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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流,你個小混賬。你監守自盜。”門外谷老中氣十足的聲音, 比那太陽還要辣三分。

方清流下意識一抖, 大驚失色,連個回見都沒顧得上說, 趕緊向外跑。

容謙仍舊不擡眼皮,放下了手裏的杯子,白皙的指節稍微歡快地敲著手裏的茶杯。

容淩把那引蛇花藏了氣味扔在方清流小院後面是真是好。

葉生第一次見到方清流是在他到雲衍書院的第一天。傍晚時分, 容淩給他拿回來一個綠油油的大西瓜。

洗幹凈,切好,分他一塊。帶著他拿上小板凳去院子外看戲。

院子外左拐,有塊山上少有的平地,被周圍的人圍了個圓圈。圓圈裏二胡聲聲震天響。葉生看不見, 索性不看,只在後邊兀自坐在板凳上。聽著圓圈的那人邊拉邊唱。“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癥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 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二胡拉得淒淒慘慘頗有些悲愴,那人卻是唱得風風火火, 旁邊的人應和著,倒是頗具有些個喜感。

葉生噗嗤笑笑,嘴裏啃著那西瓜, 將那一出看了個完。

那人唱完了,人群才松散了些, 葉生方才發覺,那圓圈裏可不止一個人。

葉生就是在這個時候看到的方清流。

高高瘦瘦的,俊不俊也看不出來。他被人打得看不見臉樣,只看到鼻青臉腫外加站立不住,不過應該不是太嚴重。葉生眼尖,看到那瘦得跟猴兒一樣的人眼睛都看不清楚了還咧著一口大白牙在那兒笑。

葉生還要細看,他的眼下一刻被一雙白皙的手捂住。手不寬,卻是熱的,就那麽不輕不重地蓋在他的眼瞼上,讓他有些癢,更多的是熱。

葉生顧不得手上的西瓜皮和流得滿手都是的西瓜汁,紅著臉,慌忙去拽他。笑話,還沒看完呢。

“乖,別看。”容謙不動。另一只手拿出帕子來給他擦幹凈了手。絲毫不在乎他臉上殘留的西瓜汁液。

“倒是苦了他了。”容謙幽幽嘆口氣,聲音小得葉生差點聽不見。

“啥?”葉生問。

“可看見那個人的慘樣了?”容謙倒是反問他。

“看到了。”葉生看拽不開手,索性不拽了。老老實實坐在小板凳上,聽著二胡聲。

這次拉的比較喜慶。也不知是不是他們已經結束了。

“今天一位老先生丟了一朵漂亮的大紅花。這個人被當成了偷花賊才挨打。”葉生聽到第一句就心裏一涼。

回想起他讓陳三兒順手摘的那多賊漂亮的花。額,好像,是紅色的。葉生心虛,瞪著雙眼,卻什麽也看不到。眼睫毛刷著容謙的手心有點癢。

“不是我。”葉生說,到底是有些底氣不足,聲音都弱弱的。

“沒說是生兒啊。”葉生沒看到的是,容謙笑著,那唇角旁多年不出現的梨渦正靜靜地擺在臉上。顯示出主人心情好極了。

“這裏的先生們脾氣都不好。生兒以後可要乖。”容謙哄他,倒是把他嚇得像只鵪鶉。

花是他讓陳三兒摘的。離容謙的院子不遠,他看容謙房裏博古架上的梅瓶漂亮極了。打開窗戶,隨手一指,便是一個血光之災哇。

葉生驚慌失措,覺得這地方真不是人來得。

容謙這邊教育完了,那邊也打完了,遂放了手,隨著葉生看了。

人群明顯沒有方才多了。葉生好奇地打量那剩下的人。倒都是文質彬彬的。有些甚至頭發挽成了書生髻,帶著一塊青色方巾。做了教書先生的打扮。

嘖嘖,什麽時候他們大晉國的書生們也那麽剽悍了?

葉生心裏腹誹。眼睛卻不自覺地向著旁邊石頭上蹲著的那位喵。

那位壯漢虎背熊腰,有些胖。一臉的絡腮胡,也看不清臉。蹲在石頭上沈默寡言,眼睛轉也不轉的樣子活像塊石頭。

讓葉生多看一眼是因為他空空的右袖子。這裏大多人都是直裾,他卻是一身武夫的褐色短打,利利索索的樣子,讓人覺得他僅用左手都能力能扛鼎。

看他方才打方清流的樣子事實上葉生覺得沒準真的可以。

葉生打了個寒戰,正準備轉移視線,卻看那威武的獨臂漢子朝著他走了過來。

一步一步來,虎虎生威。嚇得葉生一楞一楞的,就是不敢跑。

不一會兒,那漢子便走了過來。

臉上的橫肉一動,冷眼一掃,便開了口。“回來了?”

葉生這才醒過神來,原來人家是問的容謙。

“今日剛回。”站在他背後的容謙淡然開口。倒是放松極了。

那漢子點了點頭,也不多言。臉上的橫肉動了動,咧開嘴,笑了笑。

“這是誰?”漢子單手指著葉生問。

葉生下意識挺直了身子,扭頭看了看容謙。

“容生。容家偏支的弟弟。”容謙說得面不改色。

葉生立馬把頭扭回去。看著那漢子臉上的橫肉又動了動。這次卻是沒說出什麽話來,哼哧哼哧地走了。

葉生覺得哇,容謙為他編的身份真的是太不走心了。誰不知容家幾代單傳?他們家哪裏來的偏支?要說偏支,也不是沒有。容家是大家,起於容谷。若是追根溯源,說自己是容谷的堂弟也不是不可以,可若要按那容谷算,人家才是嫡系呀好不好?又哪裏來偏支一說?

只不過容谷這幾年不太喜歡出門,待在谷裏閉門造車去了。

葉生對於容謙的家史可謂是門清,當年不僅調查了個底朝天,還倒背如流。

不過,他知道,卻不代表別人也跟他一樣知道的呀。這身份,隨便搪塞一下外人還是可以的。

倒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剛才那漢子最後的表情是想笑,卻又幹幹地笑不出來。那漢子也知道容家是單傳?

葉生好奇心陡然升起,連那漢子魁梧兇煞的體型都不能阻礙他打聽消息。

“那人是誰?”向來有事說事的葉生從來不把容謙當外人,一句話,開門見山,從不拖泥帶水。

“怎麽?”容謙低下頭來,給了他個探尋的目光。對上的卻是黑白分明,清澈無比的眼,精致細膩的跟玉雕一般。看得容謙一陣心軟。

“說來和你有緣,鎮北將軍趙木。”

“啊。”葉生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有些呆呆地望著遠處那個走起路來虎虎生威的壯漢。

他沒想到他會在這裏見到趙木,趙將軍。趙敏玉的父親也是他名義上的外公。

可讓葉生即使未見其人也知道他的卻不是因為趙敏玉,是蘇貴妃。

尋常人知道趙木將軍為了自己的獨女將自己的右胳膊砍下,直言不再殺人,也不殺豬。

葉生卻知道那是一個選擇。選擇權在蘇貴妃的手裏。

元光六年,蘇貴妃生下了他。皇上卻賜了自己一死。那一年,鎮北將軍鎮守邊疆回朝正是春風得意時。那一年朝堂上任蘇貴妃在背後指點江山,暗地裏姓蘇的人不在少數。

可蘇貴妃這大好局勢,卻在生下了他之後開始莫名反轉。

過往的一切湮沒在歲月裏,那些詭譎莫測的情勢葉生再也體會不到了。他不知道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麽,甚至不知道趙木將軍到底是不是蘇黨。

只知道他被奪了軍權仍不夠還被去了胳膊。

蘇貴妃選擇保住自己的孩子。縱使失掉她汲汲營營籌謀到的一切。她的身後是維系她萬萬千千的人,她卻為了他對不起他們。

至少是對不起趙木將軍的。他知道,所以縱使趙敏玉前世多麽殘忍對他,他也未曾動過向她報仇的心思。

有些事,冥冥之中或許真的有定數呢。欠了別人的,總會還上。元光二十二年,蘇貴妃親自帶著他出宮去掃了一位先人的墓。

那墓有些簡陋,在不知名的山坡上,沒有墓碑,沒有香火。

那日春光明媚,山坡上的迎春花開的燦爛。蘇貴妃一身杏白繡了紅海棠的裙衫在那山坡上極為顯眼。那是他第一次見她沒穿宮裝,只留下舉手投足間的柔嫩和婉約。

蘇貴妃親自按著他對著無名墓磕了三個響頭。

這個女人過了最美好的時候,卻依然膚若凝脂。皎美的五官無論什麽時候看都有如清水出芙蓉。唯有看著墓的時候,他看她,她看它。看那眼裏仿佛碧水失源,沒了生機。

“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失。”她說。

他卻不知道她到底後不後悔。她這一生,本該活得順風順水,卻為了他費盡了心裏。他後悔了,後悔沒好好對她,後悔把他們所有人引上了無涯之路。

可她呢?他欠她,她又欠誰?

若是能還,他願意替她也還上。否則黃泉路上,走得也不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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