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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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京師,在初春未融的雪景中顯得分外蕭條,往日繁華的京城人煙稀少,斷壁頹垣兀自黑熏熏地零落在寒風中,整個城池好似被遺棄了一般,湘南王麾下的兵馬駐紮在冰天雪地中,這些西北來的兵對秦都的寒冷很不適應,都縮在衣服裏,在寒風中顫抖著,牙齒上下碰得咯咯響。

趙威在一座完好的大宅裏,靠在溫暖的爐火邊,一邊烤著火,一邊聽著下人的稟報。

“燕都已覆,只待南宮凝與司馬璟回京,設計滅之,一旦大業成功,願年年納貢於大秦,與大秦永世交好。”

“下去吧。”趙威揮揮手,下人拿了賞錢,悄然退了下去,趙威倚在靠背上,懶洋洋地盯著越燒越旺的爐火,喃喃自語:“蘭青,我已經到這皇城了,你……在哪裏?秦曄那老賊死了,死無全屍,有人說是秦越殺的,哼!真是惡有惡報,他最終被自己的親生兒子給殺了,哈哈哈,他當年霸占你的時候,一定沒有想到會有今天的結局……”

趙威咳嗽了兩聲,京師的天氣顯然讓他衰老的軀體不太適應,他斷斷續續道:“我知道,你一定瞧不起我,一定非常恨我,恨我給你下了迷藥,恨我禽獸般地占有了你……可是……可是你怎麽能喜歡南宮芳華呢?你可以不喜歡我,但是為什麽要喜歡那樣一個人……她死了,我親手殺了她,你一定會恨我,對吧……哈哈,蘭青,為了你,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可是唯獨一件事情,我不能答應你。”

趙威掙著坐了起來,他攥緊身邊的長劍,眼神蒙著一層獅子般的狠戾:“我要殺了秦曄的那個賤種,秦越!”

“父王。”趙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趙威神色錯了錯,恢覆了原狀,他清了清嗓子,道:“進來。”

進來的趙汐已經換回了女子的服裝,清麗脫俗,宛若一株淡青色的花生長在凜冽的寒冬,她恭敬地行了個禮,道:“稟報父王,我已去了那裏巡視糧草,估計夠大軍一月之用,但是冬衣不太夠了,許多士兵都凍壞了手腳。”

趙威擺手道:“我們本來就是要速戰速決,等趕走了曾卿,殺了秦越,占了這大秦,還有什麽冬衣籌不到?且讓他們凍一凍吧,不過多死些人罷了。”

“可是……”趙汐擔憂道,趙威不耐地制止了她:“要成大事,不可有婦人之仁,那些士兵不過是用來打仗的,死了也不過是少張吃飯的嘴,但是戰機不可延誤。”

在趙威的世界裏,只有戰爭,而沒有士兵,所有的士兵,都不過是數字,少一個人,就是減了個數字罷了,他從不會去考慮,那些士兵身後,是一個完整的家庭,那些家庭,組成了江山社稷,所有的軍餉,所有的輜重糧草,都是這些家庭辛苦勞作而得,這些士兵的身上,承載著一個家庭的喜怒哀樂,甚至承載著一個家庭的興衰榮辱,他們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更是一個個家庭的命運。

趙威只想快點做完這一切,他太想念葉蘭清了,他太害怕失敗了,他對勝利的執著已經是一種病態的狂熱,為了達到目的,他的心中,沒有任何人,除了魔鬼。

趙汐不得已,只能退了去,這裏,她一刻都不想多呆,在趙威的眼中,早就沒有她這個女兒了,在她的心中,趙威也不是她的父王,她此時孤孤單單地走在回廊裏,院中的枯樹上,竟冒出了油油的新芽。

春日勃勃的生氣被積雪掩蓋著,預示著新的一年已然開始,新的生命正在醞釀,冰雪消融的日子正在快步走來。

只是,這個春日,來的太晚太晚,大秦的京師,依舊籠罩在冬的蕭瑟裏,久久不散。

趙汐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交了兵權的她,除了平時巡視巡視軍營,給趙威打打下手,其他什麽活也不用幹,一下子就閑了,她驀地感到一種徹骨的寂寞,她縮了縮脖子,突然瞥見兩個士兵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往軍營走,那女子慌亂間撕咬起那兩個士兵,被士兵重重地扔在了地上,用手中的劍鞘打起來。

湘南皺了皺眉頭,走過去,喝道:“幹什麽!住手!”

幾個士兵停住了手,對趙汐行禮,軍隊每占領一處,士兵們都會搶當地的一些婦女進入軍營,供士兵們淫樂,這是所有軍隊秘而不宣的事情,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上至大帥,下至伍長,都對此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趙汐喊住他們,他們並沒有什麽擔憂。

湘南瞥了眼那女子,只見女子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她,湘南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她清了清嗓子,道:“正好我的那裏缺個丫鬟,你們把她送到我的府上。”

那女子渾身一顫,不過這次她沒有反抗,任由那幾個士兵帶走。

湘南目送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一直冰凍的面容略略舒展開來了。

大秦,京師,神策軍營。

主帥的大帳裏,曾卿縮在袍子裏,一個探子在慢慢地回報探聽來的消息:“據屬下查探,怡王的黑甲軍團一切如常,只是突然提拔了一個小將,名喚陳樞,聽聞是陳相雲的兒子,原來在南安的封商銘麾下做過伍長,這些日子一直都是這小將輔助秦四練兵……”

曾卿渾濁的眸子動了動,一縷傍晚的陽光從軍帳的縫隙中透漏進來,正照在案頭的兵書上,泛黃的兵書已經有些破爛,書角不知何時破損了,微微翻卷著,他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認真的影子,那個身著錦衣的小小少年,一字一句地念著兵書上的字句,對著她的娘親許下保護的諾言,兩只眸子晶晶閃亮,好像天上的星星,一股溫情自他的內心深處湧起,驀驀然滲入周身,他摸了摸的系帶,緊了緊衣領,沒來由地嘆道:“春天來了。”

“天氣變暖了。”徐雲子淡淡地應和道,兩個人似乎只是在談論天氣,無聊而無趣。

“有怡王的消息嗎?”曾卿問。

探子搖頭:“我們在山頭上觀望了許久,連續多天不見怡王的影子,軍中甚至有流言傳說怡王已經死了。”

曾卿沈默不語,看得出,他的神色有些淡淡的低落,徐雲子揮退了探子,目光投向他,道:“你在想阿越。”

曾卿沒有回答,既不否認,也不肯定,一臉茫然。

“我不該想她。”曾卿終於開口了,帶著些許的無奈,帶著些許的自責,帶著些許的茫然。

“為什麽不該?難道就因為你也許要親手殺了她?你何必要把自己逼到那樣的田地?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吶……”徐雲子面露悲戚之色,“當年你離開了皇宮,假死易容成為曾卿,你從來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她一直以為你死了,她女扮男裝,受盡委屈和辛苦,努力奮鬥,一心殺了秦曄為你覆仇,你卻對她沒有絲毫的憐憫,為了覆國,甚至要親手殺了她……”

“不要再說了!”曾卿的聲音忽的變成了女子的嗓音,徐雲子卻並沒有停止的意思,他喊了聲:“蘭青!若是我再不阻止,你會釀成大錯!”

曾卿怔住了,眸中充滿了覆雜的神色,她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還是秦越的阿娘,忘了自己還是古寧國的長公主,忘了自己還是個女子,她一門心思地要為南宮芳華報仇,一門心思地要覆國,連她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要殺。

“哈哈哈……”葉蘭青淒然笑了起來,誰會想到這副面容之下,竟一直藏著死去多年的惠妃娘娘呢?

“蘭青。”徐雲子哀嘆道,“你也不必太過自責,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若是你還是一意孤行,堅持要殺阿越的話,怕是會後悔一輩子。”

葉蘭青的眼前浮現起秦越的樣子,或是那個跌跌撞撞,牙牙學語的嬰兒,或是粉雕玉琢,朗朗讀書的小皇子,或是邪傲不羈,俊彥瀟灑的怡王,都有一顆赤子般的心,一顆只為她阿娘的心,她要是知道,一直在算計她的,就是那個她心心念念的娘親,她多年為之努力的人,她會是什麽反應?她會是什麽想法?她會如何自處又如何待她的阿娘?

“當年若是真死了,倒也就幹凈了。”葉蘭清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淒涼,身為一個母親,她無法真正地撇去與女兒所有的幹系,即便她並不想去愛她的女兒,可是,她總是不自覺想要去幹涉秦越的事情,比如,她見不得秦越愛上南宮凝,她讓秦越女扮男裝不過是為了讓她在皇宮中生存下來,從未想過,自己的女兒竟會如自己一般,愛上一個女子,愛上的還是芳華的親人。

她不能接受,也不會允許,秦越和南宮凝必須分開。

“蘭青,那孩子……夠苦了。”

葉蘭清神色變了變,又恢覆了一貫的表情:“她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如今受了這些苦,不過是老天的責罰……”

“或許,她真的死了,即便不死,也活不了多久。”徐雲子突然覺得不再想爭論下去了,秦越死了,這個問題便不再是問題,就連著她一同埋進冰冷的地下。

或許,她真的死了。

葉蘭清的心狠狠地扯了下,一股錐心之痛讓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冷氣,她從來沒想過,那個自己最煩的孩子,會死去,從今後的歲月裏,再也不會有那麽一雙亮亮的眸子,關切地註視著她,不帶任何的私心,為她歡喜,為她憂愁,忍受多年的辛苦,只為她報仇雪恨。

斷情花,天下至毒,無藥可醫,死狀極慘。

“她若真的……死了……也是自己……做的孽!”葉蘭清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說了這短短的幾個字。

作者有話要說: 小童感冒了,頭暈暈的,估計會影響到更文進度。。。諸位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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