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能夠不通過視覺看到外界的一切嗎？

沈聲不知道，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可以。

即便眼前被一雙手所蒙住，沈聲也能通過’第三只眼’看到外界的一舉一動。

覆蓋在眼前的骨節分明的手指，線條流暢的覆蓋著肌肉的小臂，寬闊的肩部骨架，最後過渡到微抿著的唇角。

這是他所愛著的存在。

“猜猜我是誰？”

這哪裏還需要猜。

沈聲放松的向後靠在椅子上，無視了耳邊若有若無的海浪聲，仰起頭向自己的戀人索取一個吻。

後者似乎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笑，然後配合的傾下身來。

他的體溫帶著淺淺的溫度，並非人類那樣會讓人感到舒適的溫暖，更像是夏日的海水，溫柔而深沈，帶著一點淺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妥帖而又無處不在的包裹著身體。

和A接吻已經成為了沈聲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深海之中所剩不多的愛好之一，無論心裏到底有多麽不安，但只要和他待在一起，觸碰到對方的話，就能重新感受到久違的平靜。

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離開這裏的對吧。

沈聲在想很多事。

想那個被播報出去的坐標，想A所留下的後手，想頌歌所做出的犧牲，想自己仍舊未曾見到一面的母親。

他在想或許已經不存在的未來。

對於身處絕境的人們而言，未來是一個太過於遙遠的詞匯，比起實際存在的東西，它更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符號，某種毫無意義的幻覺。

它甚至比不了幾分鐘的短暫安眠。

但沈聲依然在期盼著未來。

起碼在現在這片刻的寧靜之中，他依然擁有暢想未來的權利。

“S-04，有以撒先生的指令。”

啊，美夢破碎了。

微涼的手指從眼前被拿開，沈聲睜開眼睛看向站在實驗室門口的女性，她沒有穿這裏研究員標志性的白衣，而是一身更像是外界打扮的職業西裝。

她是以撒的新秘書，沈聲曾經見過對方一兩面，這個面帶甜美微笑的女人毫無意外的也是一團讓人不適的非人黑暗。

她會笑，會正常的社交辭令，但是從那雙眼睛裏深深的望進去，最終所能看到的卻也只是如出一轍的麻木和刻板的狂熱而已。

“以撒有什麽事？”

A相當不客氣的直呼以撒的真名，以至於這個女人看起來相當不悅的皺了皺眉，最終還是耐著脾氣向他解釋：“以撒先生的指令是給S-04的，和您沒有關系。”

A沒生氣，相反，他笑了起來，只是這個笑容卻沒有半點真實的笑意，寒意和某種難言的壓迫是這個笑容的本質，他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曾經那個沈聲所認識的協會的特別顧問A了，倒更像是真正出身於亞哈古爾財團這樣吃人集團，在這裏長大的A-01，以撒唯一的繼承人Abyss。

協會裏有不少新人調查員都對A頗為懼怕，但是那些曾經被A救過或者對他有一定了解的老資格們卻對他充滿敬畏，不管怎麽說，他看起來總歸還是一個好人，只是稍微難相處了一些。

但是現在？

他不是A，而是Abyss。

“小姐，你可能弄錯了一件事。”

他的語氣很平緩，語調也並不急迫，帶著某種矜貴的矜持高雅。

“是，請問？”

Abyss向她得體的微笑著，說出的話卻沒有半點善意：“我並不是在請求你。”

他的五官被籠罩在了實驗室頂光的陰影之中看不清晰，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無疑讓人遍體生寒。

“現在，說吧。”

按理說這些非人的怪物都沒有這麽容易就會被對方嚇住，但此刻，她卻在更加恐怖，更加怪異，更加強大的Abyss面前退縮了。

“以撒先生請S-04現在去探望S-02。”

沈聲差點沒以為自己聽錯了：“我母親？”

“是。”或許是出於對於Abyss 的畏懼，這名秘書小姐深深的鞠躬，“以撒先生請您現在過去。”

沈聲速度極快的和A對視了一樣，後者選擇接管了這個話題：“帶路吧。”

因為之前試圖反駁A已經吃了一次虧的原因，這一次秘書小姐學聰明了許多，她沒有試圖再去阻礙Abyss，而只是深深的一鞠躬，乖巧的轉過身帶路了。

沈聲覺得有點好笑，臉上剛露出點笑意來就被身旁的人發現了，他伸出手戳了下沈聲的臉：“很好笑？”

“很好笑。”

沈聲相當實誠的如實回答了他的問題，擡起手抓住對方在自己臉上作怪的手指與他十指相握：“我說你，別總這麽自信不足啊。”

隨著相處時間的增加，沈聲對於A的了解也越來越多，和一開始剛認識他的時候，對於對方的完美男神印象不同，或者說，並沒有不同，只是那副完美的框架上多出了太多細小的特質。

他很帥，很強，足夠通透，也足夠正義，這些都和他一開始所看到的一樣。

但除此之外，他卻又是寂寞的，脆弱的，甚至自我否定的，自我厭惡的。

從很久之前，A就已經向著他表現出了這一面的苗頭。

他會告訴沈聲，自己沒有對方想象的那麽好，他是個會有陰暗念頭的，會有無情而冷酷一面的怪物。

他說的並不虛假，但沈聲並不討厭。

世界上原本就不存在真正完美無缺的人，他並不討厭這個樣子，有著小小占有欲的戀人。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有些話並不需要說出來，但是對於沈聲而言，像是A這樣在某些方面沈默寡言的男人，沒有什麽比更直接的說出自己對於對方的愛意來的要更加合適的了。

“我喜歡的只是你而已。”

沈聲沒有聽到對方的回應，只是交握的雙手傳來的力度告訴他對方顯然聽到了這一句話。

這座海底基地顯然沒有大到足夠讓他們永遠走下去，甜蜜的氛圍僅僅持續了不到兩分鐘就被迫結束，秘書小姐向著嚴密看手中的警衛出示了相關文件，終於讓開了道路：“請您進去吧。”

兩側的警衛同樣向旁邊退開一步，露出由金屬加壓大門封閉著的通道。

“我就在這裏等你，無論發生了什麽，告訴我。”

“嗯。”

沈聲用力的握了一下對方的手，就像是從他那裏汲取到了某種勇氣一樣，“我去啦。”

他想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松一點，但是他卻看不到自己現在笑的有多勉強——也難怪他會是這種表情，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沈青翎了，對於對方的現狀說是一無所知也毫不為過，而先前已經有過的兩次探望經驗裏，沒有一個人的處境能用不錯來形容。

他們尚且如此，而更早就被財團抓到的沈青翎又會怎麽樣。

沈聲不是很敢去設想這樣的畫面，近鄉情怯的恐懼久違的籠罩上了心頭。

機械裝置得到了許可之後開始運行，大門發出了艱難而又緩慢的聲音，僅僅能容納一人通過的狹小通道慢慢出現在了沈聲的面前。通道裏的光線很亮，沈聲能看到通道那邊的房間。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A一眼，後者背後背著刀站在門外，向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沈聲重新轉過頭來，慢慢的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踏入了這個房間之中。

通道很短，僅僅數米的距離一跨而過，出現在眼前的而是一個足夠明亮而舒適的房間。

這個房間裏一切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柔軟的布藝沙發擺放在地面上，鋪著鮮艷顏色被子的床鋪，人造的假窗戶投射進來明亮的光線，書櫃裏的書冊整整齊齊的排列成一排。

身著一件柔軟針織衫的女人坐在桌邊，她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大部頭，右手拿了支鉛筆，正專註的看著這本書。

她是誰？

她還能是誰？

她當然是Chili，沈青翎，S.S家的大小姐，幸運者游戲協會特別顧問，A視作母親的老師，沈聲的親生母親。

她就在此地，活生生的，並非過去的幻影，也並非照片或者文檔上空洞的圖像和泛泛的文字，她就在這裏。

她似乎是聽到了來自通道方向的聲響，暫且放下了手裏的書本轉過頭看著這邊，卻和目不轉睛的沈聲直直的對上了視線。

她看起來似乎也有一點驚訝，兩個人茫然的對視了良久，最終還是她先笑了出來，她說：

“唉，多大人了，怎麽還哭了。”

直到她開口的時候，沈聲才真正的意識到，原來他剛才哭了。

他做了一年的調查員，經歷生死時刻也遠遠不止一兩次，他在這一年裏所承受的一切遠遠比大多數人的一輩子還要多的多，但是他都咬著牙挺了過來，沒有叫過一聲苦，他也從不覺得自己過得有多苦。

可是現在，在他的母親面前，他卻無可抑制的流下了眼淚。

不僅是因為過去所經歷的一切，更多的，則是一切終於都煙消雲散的解脫。

她真的還活著，並非幻覺，也並非過去的倒影，而是還像現在這樣好好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向著他露出最為熟悉的，充滿慈愛的笑容。

他有一萬句話想要說，但他卻突然之間什麽也說不出來了，因為難言的哽咽早已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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