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聲笑了，坐在對面的諾布爾也笑了。

他看起來和當初在酒店裏的樣子大有不同，如果要說的話，那大概就是一顆明珠終於拭去了被蒙在表面以保護自己的灰塵吧。

他現在終於露出了自己最華麗也最光彩照人的一面，他絲毫不收斂自己身上不屬於人類的一面，非人的致命魅力在他的身上被表現的淋漓盡致。

不得不說，這個樣子的諾布爾，看起來比起當初酒店裏就覺得驚艷的伯格還要更加引人註目的多。

他在笑，眼神深處仿佛有幽光浮動。

他······他笑的很溫和，很無害，看起來再光彩不過。

他的笑容看起來很眼熟。

可能是因為S.S家族血液的原因，也可能是自己的問題，沈聲一向對於那些神秘生物的致命美感毫無抵抗力可言，某些在常人看來恐怖到了極點的畫面在現在的他看來已經越來越沒有了沖擊力，對於他而言，那些東西甚至已經漸漸可以稱為一種藝術了。

毫無疑問，他也在變成一個怪物。

一個最終無論看到什麽都不會感到驚訝，一個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可以冷靜對待，一個對於周遭所發生的一切都越來越冷漠的怪物。

最終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模樣。

他將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成為依靠著鮮血和汙漬生活的生物。

這是生存下去的代價，是他們每一個人最終必然走向的命運。

對面的諾布爾端著茶杯還在向他微笑，絲毫沒有因為沈聲長久的沈默而表現出任何異樣的反應。

沈聲突然意識到自己曾經在那裏見過這笑容。

是在鏡子裏。

那是屬於他自己的笑容。

諾布爾端著茶杯向他微笑的樣子讓他感覺仿佛看到了一面鏡子，他們長得說實話並不怎麽像，沈聲的長相偏向於內斂和無害型，而諾布爾的外表毫無疑問偏向張揚和逼人，但是他們兩個人的微笑卻會讓人感覺到極端的相近。

S-03，諾布爾。

S-04，沈聲。

他們本來就是有血緣聯系的親人。

以撒的編號從來不會隨便寫寫，以S開頭的實驗體毫無疑問是S.S家的血脈，不管是不是有人為因素的幹擾，但是他們流著幾乎相同的血卻不容置疑。

沈聲想明白了。

當初S.S.不就是說過的嗎？他的姨媽是死在以撒手裏的，她被亞哈古爾財團抓走過，所以她不是S-01就是S-02，既然如此的話，她在這裏有了一個孩子恐怕並不是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沈聲不想去猜諾布爾的身世到底如何，但是坐在對面的人卻並沒有給他逃避的機會。

“不想說點什麽嗎？我親愛的弟弟？”

沈聲臉上的微笑未變，心裏某種感情卻悄無聲息的沈下去。

毫無疑問，諾布爾是這場鬧劇的受害者，但是受害者一定就沒有罪嗎？他是受害者，以撒的所作所為導致了他的悲劇，但是如今的他可絕對說不上是無辜。

或許小的時候他也沒有什麽辦法擺脫亞哈古爾財團的控制，但是如今已經成為了能夠被外派出去的人員，沈聲不信他就沒有什麽辦法脫離這一切。

當然，或許他根本就不想擺脫這一切。

他看起來已經完完全全的就是一個處於亞哈古爾財團的高管了，他享受著現在擁有的這一切，也並不準備擺脫他，他以亞哈古爾財團為豪。

沈聲感覺到了自己的憤怒，並非針對於諾布爾，而是未曾出面的以撒。

至於諾布爾，他所能感受到的大概也只有遺憾和些許悲傷。

諾布爾的結局只能是死亡。協會從來就不是什麽滿是善男信女的組織，他們固然與那些恐怖之物對抗，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就是什麽全然善良的組織，事實上，面對這些對人類有危害的生物，他們所采取的行動一向都只能用過激來形容。

像上次在萊羅曼米收留少年黑客那樣的事並不算常見，絕大多數事件的結局都是堪稱冷血無情的殘忍殺戮和毀滅。

協會裏被那些東西奪走了一切的人絕對不在少數，他們會憎恨這些東西再正常不過，失去這仇恨的人是無法成為一個能獲得足夠久的調查員的，他們本就是一個由仇恨和金錢匯集而成的組織。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協會所能給予諾布爾的只有死亡而已。

光是沈聲所了解到的對方的所作所為就已經足夠他四個好幾次了，更不用提那些他們並不了解的一個高管在背後所做的一切。

諾布爾從小就生活在亞哈古爾財團之中，受到的教育和思想，他的一切都是源自於此，他會成長為現在這樣的一個人是在正常不過的。說到底，人類所謂的善惡觀也不過是在社會之中的主觀產物，他生活在這樣一個扭曲的環境之中，所能得到的反饋也同樣如此。

在他的眼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再正常而普通不過的。

沈聲只覺得有一點慶幸，雖然說被抓到這裏對於他的母親而言一定不是一個足夠愉快的回憶，但是假如沒有她的話，現在的A又會是什麽樣子呢？

他或許會死在實驗裏，或許會變成一個只剩仇恨的瘋子，或許會變成一把完全被教團所控制的武器，或許會變成一個他只會覺得面目全非的人。

但哪一種都不會是現在這個他所喜歡著的，他所愛著的戀人。

大概是因為沈聲的表情之中無意識的帶上了一點真實的笑意，坐在對面的諾布爾也加深了笑意：“看來你並不討厭我的提議？”

沈聲擡起眼看了對方一眼，卻笑著搖搖頭，“抱歉，我只是想到了別的事，至於叫你哥哥？”

他的語氣給了諾布爾強烈的不安感，他隱隱之間感覺到事情並沒有向著他的預想發展。

“還是下輩子吧。”

沈聲抿了一口茶，用再溫和不過的輕巧語氣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他現在有恃無恐，絲毫不怕激怒了對面看起來就很厲害有很大權利的諾布爾——諾布爾權利再大還能打過以撒不成？諾布爾明顯也不是什麽沖動的性格，只要他還會顧及以撒的想法，他就不可能把自己怎麽樣。

以撒是一個沒有感情只重視利益的人，對於他而言，只要有利可圖，其他的事情都並不在意。沈聲對於他而言顯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實驗材料和，否則他也不會專門養著沈聲好幾天卻什麽都不做。

以撒不可能容許其他人私自對沈聲做什麽。

沈聲理所應當的會利用這一點，他想要激怒諾布爾，然後試圖從被憤怒沖昏了大腦的人那裏得到點什麽信息。

“你······”諾布爾的涵養顯然不錯，他僅僅是皺了皺眉，就又恢覆到之前那副假惺惺的模樣，“沒關系。”

他像是一個脾氣很好的大哥哥一樣笑著：“你只是在外面生活的太久了，現在你回家了，我們會等著你的改變的。”

他伸出手來似乎還想摸一摸沈聲的頭，後者絲毫不配合的向後一仰躲開：“別碰我。”

對方充滿遺憾的收回手，無奈的就像是看著自己不聽管教的叛逆弟弟一樣，絲毫沒有任何要生氣的前兆。

“沒關系的，沈聲，你會習慣這一切的，很快你就會發現這裏才是你的家。”他慢條斯理的拎起茶壺給自己重新倒了杯茶，他似乎還想給沈聲也倒一杯，被後者直接打開了手。

“唉。”他笑著搖了搖頭，“別擔心，我會讓你得到你應有的東西的，我已經要成功了，父親很快就會承認我的，在那之後······”

沈聲終於主動搭理了對方：“成功？你這個樣子也能叫成功？”

“現在的我當然說不上成功，不過很快就會是了，只要我能接替他的話，父親就會承認我們是他的孩子，到時候我們······”

“孩子？”沈聲終於抓到了一個能夠成功激怒對方的點，接下來他將堪稱惡毒的對對方施加言語上的攻擊，“看你這麽忠心，我還以為你是他兒子呢，沒想到原來不是啊。”

他挑了挑眉，似乎在向諾布爾暗示什麽未曾出口的不雅詞匯。

諾布爾的臉色果然陰沈了一些，他的語調也終於尖銳了一點：“我當然是父親的兒子！我流著他的血，我才是他最合格的繼承人，而不是像Abyss一樣連自己的家都不要跑去做些不知所謂的事。”

這下輪到沈聲笑了，他一把推開放在自己眼前的茶杯茶壺，向後一仰就勢靠在座椅的後背上翹起了腿，“哦，原來是這樣啊。”

他在笑，卻笑得相當譏諷，“他連承認你是他的孩子都不願意啊。據我所知，A和他的情況可是反過來的哦，以撒倒是想讓A承認自己是他的孩子，真可惜。”

“那是他自己不識擡舉，被那個不知所謂的女人給騙了，父親為他做了那麽多，但凡他自己有那麽哪怕一點的感恩之情都不應該讓父親那麽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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