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紛揚揚落下,成片成片地覆蓋著大地，一眼望去只有無窮無盡的白，耀眼而刺目的白，轉眼就將一切骯臟掩蓋。

高山上是終年不化的積雪，只有極度耐寒的雪狼出沒其中，這是一片極少有人涉足的領地。

有鮮紅的血液濺出，在雪地裏淌出一道印記來，不過片刻，又很快再次被雪花一點點磨滅。空曠的山巒之間，只能聽見時不時傳來的一聲慘叫以及間歇性的辱罵，再後來，連這聲音也辨不明晰了。

而此時半山腰上，一襲藍衫正攀著寒冰而來，他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到了百米之外。然而細看之下，他步履卻並不輕松，甚至連身形，都稍微有些打顫。

這人正是從族中匆忙趕來的顧千言，他修為高超，雪山登頂雖然不易，卻也本不該感到乏力。只是這一路，實在教他有苦難言，他如今心中只記掛著那人，只恨不得用上畢生所學，好讓自己行得快點，再快點……

雪下的更大了，白茫茫的一片裹著寒冷刺骨的勁風打在顧千言的臉上，讓他幾乎沒法睜開眼睛，視線所及之處更加模糊不清了，而此時的天，竟變得有些陰沈沈的，四周一下子安靜得有些詭異，耳邊只聽得見“呼呼”的風聲。

顧千言的心更加不安了。

腳下的土地仿佛感應到他的心聲一般，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緊接著便是一聲劍嘯。

是飲血劍！

這下顧千言的慌亂再也無法掩飾，他急急地掏出儲物袋，將裏面的歸元丹一股腦全都倒出來，也不管這玩意兒吃太多會損害自己的修為便一口氣全吞了進去。

“系統提示，破壞值增加20，當前破壞值已滿。”

傅嬰睢身形一頓：“怎麽回事？”

他這還什麽都沒做，怎麽突然就刷了這麽多破壞值？

系統倒沒有急著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抽空瞟了一眼自家宿主對面的人，見那老不死的還想趁著傅嬰睢這一會楞神的空檔奪劍，很是不屑地冷笑了聲。傅嬰睢並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裏，他運氣於掌，劍便脫手而去，劍尖破開一道勁風險險地擦過對手的腰間，看著兇險，然而並沒有造成什麽實際的傷害，蹭著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有些不穩的身形，倒像是力道不足打偏了似的。

“沒什麽，”系統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細聽之下還有幾分憎恨：“男主過度服用歸元丹，自己送上門來的破壞值不要白不要。"

末了，它又咬牙切齒地補充道：“當初就該費了他那身修為，他要是敢……敢助紂為虐的話，我就，我就……”

“你就什麽？”傅嬰睢打斷它的話，他冷冷地看著面前的雪山，長時間的註視已經讓他的眼睛有些不舒服，但他還是一副淡然的樣子。

“行了，有什麽好氣的。”

他牽起嘴角笑得有些嘲諷，眼神是如同看螻蟻般的睥睨，臉上還有未幹的血跡，配上身後純粹的白，整個人看起來氣勢逼人，足以傾倒眾生。

他道：“別說得他能把我怎樣似的，長他人志氣。“

顧千言登上山頂看見的就是這幅情形，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渾身浴血，大大小小的傷口無數，他單薄的身軀立在風雪中，被人兵刃相向。

下一刻，他便對上了傅嬰睢的雙眼。他的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子風流意氣，此時看著顧千言，或許是身上血跡太多，亦或是情緒所致，他的眼角看起來有些發紅。

他朝顧千言露出一抹笑容，有些邪氣地半翹起嘴角，像是在勾引，又像是在示威。

顧千言惶恐地瞪大了雙眼，他看見了他的動作，強風帶起的氣流將地上的雪花狠狠卷起，周身泛著腥紅的利劍發出一陣陣吟嘯。

顧千言大驚，想要靠近卻被勁氣狠狠地彈開了，家族派出的人一路上糾纏不清橫加阻攔，剛才的奔波又耗費了太多精力，顧千言竟有些提不起氣來。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沒有嘶喊出聲，但是他分明看見傅嬰睢朝他露出了一絲微笑，然後那柄猶帶著寒冰的利劍便從自己的師伯胸口穿膛而過。

接著，接著那人便倒了下來，倒在了顧千言的懷裏。

這大抵是顧千言一生最悲痛的時刻，他哆哆嗦嗦擡起手扶著顧嬰睢的肩頭。

他張開嘴想要說話，卻發現嗓子像壞了一般，只能感覺到那裏在出氣，然而卻沒有任何發出任何聲音。

傅嬰睢身軀微微顫動了下，他上身猛地前傾，難以控制地吐出一大口血來。

這個情況像是一下子觸動了某個開關，顧千言突然恢覆了理智一般，快速地掏出一個玉質的藥瓶，倒出裏面的東西，一顆顆晶瑩剔透的藥丸就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抖著手想要將藥餵進傅嬰睢的嘴裏，然而對方完全不領情，毫不猶豫地偏頭避開了他的手。

他不屑地吐出一大口血水，雖然面色蒼白，模樣狼狽，眼神卻沒有絲毫的怯懦，語氣更是滿滿的嘲諷。

“怎麽，怕我死不幹凈？少拿你們正派的東西來汙我的眼，我怕臟了嘴！”說罷，又狠狠地呸了一聲。

他面上這般說，暗地裏卻在偷偷跟系統交流。

“怎麽樣，成全值刷滿了嗎？”

“沒有，但是已經九十九了。”系統說，它試著勸道：“宿主，不然咱們就這樣脫離這個世界吧。”

明明積分對它來說是最為珍貴的東西，它現在卻一點也不想要，只盼著快點結束這個任務，它實在不忍心看到宿主這個模樣，雖然已經使用了“疼痛消除技能”，它也還是無法忍受，只恨不得掐死這些罪魁禍首！

顧千言聽不得他說”死“這個字，人都是這樣，越是發生了不能接受的事情，越是容易自欺欺人，仿佛只要自己不承認，事情就不是真的一樣。

他待要再勸，一團陰影突然狠狠地撞了過來。

顧千言手一抖，差點讓那藥瓶脫手而出，他握緊手中的東西，毫不猶豫地就把撞過來的那人推開了，力道之大完全沒有任何的手下留情，仿佛沒有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

“千言哥哥……嗚嗚……”

顧千言下意識地去看懷中人的反應，果然見他閉著眼睛，偏過頭去。長長的眼睫低垂著，這個一向張揚的人此時竟顯得有些落寞。

顧千言對秦蕊更加不耐煩了，當初因著嬰睢才對她再三忍讓，無奈這個女人實在太過分，竟一再傷害懷中人。

然而秦蕊卻一無所覺，她依舊嬌滴滴地哭著：“他殺了好多人，叔叔伯伯都死了，他還要把我殺了……嗚嗚……千言哥哥，我……我好……”

顧千言眼神一淩，沒有聽完她說的話，突然問道：“你為什麽在這裏？”

秦蕊瞪大了雙眼，被他兇狠的語氣和表情嚇了一跳，連話都說不清了。

“我……我和師叔……”

“我問你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顧千言狠狠地掐著秦蕊的脖子，掌心的藥瓶隔著手掌抵在她的喉管前方，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整個瓶子仿佛要嵌進秦蕊的喉嚨一般。

顧千言又驚又怒，更多的還有害怕，因為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果然，下一刻，靠在他懷裏的傅嬰睢出聲了。

“還能為什麽？還不是拜你所賜？”他嗤笑道。

“拜我所賜……”他不自覺地松開手，低聲喃喃道。

“你用神識掃一掃就知道了……咳……她在你身上下了追魂香。顧千言啊顧千言，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這麽低級的手段竟也能讓你中計。我真是不知道該說你一句毫無長進呢，還是該誇你單純好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是說你覺得親手殺我有辱你的名聲，所以……”

“不是！”顧千言大聲打斷了他，他抖著手把手中的藥遞過去：“你快點吃掉它，等你好了你想怎麽說我都行。”

傅嬰睢伸出手臂挽住顧千言的脖子，整個身子半掛在他身上，他笑：“你這人蠢得有些可愛了。”

顧千言比他更明白他現在的情況，在出現的那一刻，在他看見他殺死他師伯的那一刻，顧千言就明白，他是在用生命出最後一招。

用心頭血祭劍。

已經沒有回天之力了。

他毫不領情，一旁的秦蕊卻看不過去了，她憤怒地大聲吼道：“餵，你這是什麽態度？！你知道這個丹藥費了千言哥哥多少心力麽，他為了你跟家族求情，你卻把叔叔伯伯全都殺了，你這個殺人狂魔，你要死就自己去死……啊！”

“阿睢！”

兩道驚叫聲同時響起，一道來自被嚇到的秦蕊，一道卻是來自誤傷到心愛之人的顧千言。

“阿睢阿睢。”

“系統提示，成全值加1，當前成全值已滿。”

“怎麽辦怎麽辦？”顧千言抱著傅嬰睢，慌亂得不知所措，鮮血不停地從懷中人的嘴裏湧出來，他急忙擦拭，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越流越多，溫熱的液體淌過兩人的衣襟，將布料染得鮮紅。

顧千言覺得很冷，他分不清是懷裏的身體更冷還是雪中的寒風更冷，亦或是他的心更冷。

“你為什麽要這樣，你不是魔教嗎，你救什麽人你救什麽人……”顧千言緊緊抱著懷裏漸漸冷卻的軀體，嘴裏卻是不住地念叨：“你要殺人啊你殺人才對，你來殺我你起來殺我……”

“我要你活著啊你活著啊，你愛誰也好護誰都行。我不恨你我不恨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肩上的負擔越來越重，直至脖頸上貼上那冰涼的肌膚，顧千言也沒能來得及說出那一句——

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了撒花??ヽ(°▽°)ノ?，希望這次能夠穩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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