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明遠證明自己確實道過歉，唐穎卓設定了通話錄音，剛才那句話被清清楚楚地錄下來。

他蹲在操場中央折騰手機。在回放了二十多遍確定不是幻聽之後，樂得屁股都歪了。

×的，這下明遠可死透了。

很顯然，對於這種手段低級的惡作劇，明遠和蔡雪只要在教導主任面前雙雙否認就可以了。但那天蔡雪眼睛紅著走出教導室很多人都看見了，後來又連著一周沒上課更是弄得人盡皆知。

可是，明遠照舊吃飯、睡覺、上課、打球、游泳、泡圖書館，好像從來沒有這回事。

第二天上午，最後的國文課下課之後，教導主任胖胖的身影出現在高三二班的門口。語文老師出去和他說了兩句話就夾著書走了。

下午第一堂課的時候，明遠在教導室。

胖胖主任說：“這件事影響到了神秀高中的名譽，校長想和你的家長溝通一下，不要誤會，校方只是想盡最大努力消除負面影響，包括對學校的和對個人的。”

明遠淡淡地說：“我爸沒時間。況且這件事根本就是胡扯。”

胖胖主任說：“可是蔡雪已經承認確有其事，學校到底應該相信誰？”

明遠微微蹙眉，一向漫不經心的眼睛露出一絲詫異的神色。在沈默了幾分鐘之後，他又淡淡地說：“這種事屬於隱私，學校無權過問。我還有課，先走了。”

胖胖主任後腦勺背了個巨大的汗珠子。

第一節歷史課下課後，明遠回到教室，在座位上默默看書。唐穎卓悄悄走過去，在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說：“明遠，你出來一下，我有樣東西給你看。”

明遠當時側過臉看他。唐穎卓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他的臉，他的臉就像雕塑一般完美。

深棕色的瞳仁淡漠高傲，鼻尖的形狀無論在哪個角度看都像精湛切割的鉆石，唇型冷淡而性感，秀氣的下巴微微上揚，除此以外，還有拒人以千裏卻又讓人想飛蛾撲火的強大氣場。

唐穎卓的思緒從嘈雜的教室裏瞬間抽離，被他的臉深深震撼。

唐穎卓走在前面，一直走到操場中央才停下來。明遠也停住了腳步。

唐穎卓忐忑著拿出手機在明遠面前晃了晃：“我可是很守信用的喲！想聽聽我給她道歉的錄音嗎？”

明遠沈靜地說：“聽吧。”

唐穎卓在屏幕上點擊一個名字是“菜”的音頻文件，然後打開外放，手機開始播放，從蔡雪接起電話開始直到蔡雪問出最後那句話結束，明遠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至於唐穎卓想要看到的那種誇張神情更沒有。

因為之前明遠在教導室已經知道了蔡雪的表態，所以再聽到她對唐穎卓的刻意暗示就絲毫不覺得奇怪了。

唐穎卓非常困惑地觀察著，思索著。

不是吧，這孽畜怎麽能在聽完最後那句話之後還這麽淡定？

難道說——他要殺人滅口！！！

如果一會兒他突然亮出一招飛花傳恨，我該怎麽接呢？麽麽麽麽麽……本來挺瘋狂的一件事怎麽被明遠搞得這麽無聊呢？不行，這廝肯定是在玩心理戰術，決不可以被外表蒙蔽。

唐穎卓晃晃手機：“明帥哥，怎麽不問問我交換條件是什麽？最後一句話可以賣給你哦！不過，你之前答應我的那個條件不能算在一起的，這是游戲規則，你懂的。”

明遠深棕色的瞳子在陽光下閃耀著淡淡金光，微微上翹的唇角隱藏著一縷笑意。他慵懶地托著下巴，微微俯下身來說：“你用這個要挾我，到底想達到怎樣的目的？”

唐穎卓兩只眼睛瞇縫起來：“你可以不用理我的，如果你對這個不感興趣，有很多人對這個感興趣，信不信我把這個音頻發到網上去？”

明遠站直了身子：“好吧……你要多少錢？”

“錢？”唐穎卓意外地看著他：“我像是那麽卑鄙的人嗎？”

“像。”

突然間的挫敗感讓唐穎卓莫名心虛起來，這種事以前做的多了，怎麽在明遠身上就會有種負罪感。一定是他這張天神級的臉長得太幾何，所以把自己的臉襯托得很扭曲。

像就像吧，唐穎卓完全不顧形象地說：“哼哼，其實我只有一個小小的願望，對明帥哥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只要稍微配合一下就行了。”

明遠似乎很專心地在聽，立刻問：“哦？什麽願望？”

“我要當第一，唯一的。”

唐穎卓說完這句話後自己的臉也熱了，卑鄙下流無恥骯臟齷齪邪惡腹黑低級流氓無賴……無數貶義詞沖入腦子裏，然而當他正在搞詞匯接力的時候，卻聽到了一個無比幹脆的聲音。

“好。”

唐穎卓默了。

明遠這種生物看來決不是足行的，到底哪裏才是他的逆鱗？

後來，當唐穎卓獨自躺在寒冷的曠野裏回想起那個瞬間，懷疑如果當時自己要求□□，他可能都會給出同樣的回答。

從操場對決敗落下來的唐穎卓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黑暗的教室裏。手機在衣兜中嗡嗡震動，無數個未接電話把電池耗盡，最後板磚一樣安靜地死在衣兜中。眼前總是出現那張完美的幾何臉，對著自己漫不經心笑笑的樣子。潛臺詞好像在說：你來呀，你來呀，咬死我呀。

一個世紀的消沈過後，唐穎卓終於在死亡中覆活，涅磐重生！

“老子發誓要讓他哭——”

果然人不可以輕易發誓，特別是發這種根本不靠譜的誓，唐穎卓覺得兩腿在發軟，走路都走不成直線。

但是唐穎卓做夢也想不到這個誓言後來真的實現了。

阿拉丁神燈裏隱藏的魔法可以滿足你最迫切的願望，但是當願望實現時你必然失去一樣珍貴的東西。如果唐穎卓會預見未來，他此刻就算死也不會說出這句話。

寒假臨近，聖誕節聯歡會籌備工作正在緊張進行。全校三個年級都要各自排演參賽節目，聖誕節徹夜不眠，通宵表演。

集體節目每班出一個，由校長、老師、學生投票評選出一二三等獎。個人節目不參加評選，只作為穿插的間奏節目。

特別獎是頒發給個人的，有最佳表演獎、最佳導演獎、最佳編曲獎、最佳編舞獎、最佳伴奏獎，五個獎項。

獎品只不過是一些學習用品，但榮譽很重要，為班級爭光是每個學生心中的願望。

有一種學生平時像蚯蚓一樣蟄伏在課桌後面，課上課下都被人們熟視無睹，但一到集體活動的時候就會突然變身成天皇巨星，展示超群才藝，獲得極高威望。

集體節目每年的前三名幾乎都出自高三年級，因為高三年級排演的內容較為有內涵，這與校長和老師在評選的時候註重節目的品位有關，當然高三的節目也有被當掉的時候。那是相當丟臉的。

唐穎卓所在的高三二班在這方面表現平平。班長謝語歡有一個非常不雅的外號——“床”，隱含的意思就是專門用來上的，至於是誰給起的就是一筆糊塗賬。

一般這類問題到眼鏡男那兒都能得到答案。

可是曾經有人問過眼鏡男，究竟是誰最先管謝語歡叫“床”的，眼鏡男卻別著頭說：“不不不——知道。”三年二班的野史中最瑰麗的一枚就這麽失傳了。

但這一年與往年大不相同，因為自告奮勇當總導演的是明遠。這個消息一傳出來，得到很多人讚成同時也遭到很多人反對。

唐穎卓當然是誓死反對。

唐穎卓的理由是，一個插班生何德何能指揮全班？

這個理由雖然漏洞百出卻得到了不少同學的擁護。

其實，插不插班與才不才能根本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概念。

但身為中國人應該都明白一條潛規則：新來的得聽先來的。

比方說在中國，年輕的得聽年老的，孩子得聽家長的，因為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年輕的相對於年老的永遠是新來的，家長相對於孩子永遠是先來的。

所以“先生”這個詞普遍用於敬稱，而“後生”這個詞幾乎等於罵人。

在中國的文化環境裏，長者先幼者後是天經地義。

最初，小盆友們以為，因為長者比較累、比較苦、比較憔悴、比較容易死，所以要讓著長者點。可是後來小盆友們發現，如果你不讓著他們他們就會讓你變成比較累、比較苦、比較憔悴、比較容易死的那個，而且最後你一定會死得很慘、很難看。

這才是長者先幼者後的真正含義。

而明遠小盆友就犯了這條大忌。

畢竟教育背景的不同會在本質上決定思維方式的不同。明遠只是想把節目演的更好，無意挑戰誰，無意顯擺什麽。

為了總導演人選的事，班裏分成左右兩派，□□就是以唐穎卓為首的反對派，□□就是以明遠為首的讚成派。兩派的態度都非常堅定，都不會輕易妥協。

然而聖誕節聯歡會的時間已經迫近，排練什麽節目的問題還沒提上日程，這樣搞下去的結果肯定是被當掉。

就在焦灼時刻，謝語歡決定開班會讓全班同學投票。看來班長的作用在關鍵時刻才能凸現。

唐穎卓非常不爽，謝語歡你還是不是我碼子？

可是不管唐穎卓的臉有多臭，謝語歡還是毅然決然開了這個班會。

唐穎卓在心裏偷算概率，全班總共三十八名同學，除去明遠不可以參加投票就是三十七人，所以不存在票數相等的情況，而男生是十八人，女生是十九人，如果所有的女生都投讚成票，那麽明遠肯定贏，如果有一個女生投反對票，那麽明遠有可能贏，這時只要有一個男生投讚成票，明遠還是會贏。

但是，在開班會的頭一天晚上，唐穎卓把全班所有男生招到自己的公寓裏以威逼利誘的方式簽訂了協議書。

協議內容是：不投反對票，後果自負。

所以唐穎卓想，就算明遠獲得再多尖叫也沒有用。最起碼，唐穎卓翹著二郎腿，叼著小煙卷，自信滿滿地想，總有那麽一兩個、兩三個、甚至三四五六個女生暗戀自己吧？

“後果自負”這個詞的震懾力實在是太大。

唱票時，男生的票都是反對，反對，反對……一共十八張反對票，等到女生的票唱起來時，唐穎卓抱著膀子等，結果卻是一直讚成到底，竟然沒有一個女生向著唐穎卓。

所以最終的結果是：

明遠贏了。

唐穎卓暈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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