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中所指向的含義太過於模糊, 即使這幾句話說的速度並不快，但是組合在一起祁以南卻聽不懂是什麽意思, 反而更有一種心臟懸在半空的未知感。

忽然祁以南想起來之前的一個細節：璐璐是在仔細打量過自己之後, 臉上才露出了類似於惋惜神色，就像是急救室手術後出來的外科醫生, 搖著頭說著“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還請家屬節哀”似的。

這個快速閃過的靈光讓他找到了方向。

“怪不得你看我的眼神似乎別有深意。這麽說, 我和這個人的共同之處應該是能夠被看出來的, 或者是能夠被法力高強之人甄別出來的一種‘特征’。”祁以南倒是沒有任何沮喪震驚之色, 竟然在這種時候也能照搬出他擅長的數據分析那一套, “更讓我好奇的是, 你並不是第一次見到我，卻在這次才指出來，而且是在距離極近地仔細觀察過之後，才肯定了我的這個‘特征’，這說明了兩種可能性。”

“哦？你指的是哪兩種可能性？”璐璐也被他的鎮定勾起了興趣，心裏卻腹誹道, 這城裏來的小少爺剛才聽到樓羽笙是流波山生魂的時候, 臉色難看的和什麽似的, 結果說到和他自己切身相關的事兒卻淡定的像是在解應用題，居然還有心情講求邏輯？

她不動聲色地瞟了眼另一個人的神色, 好麽, 果然這回換成這位臉色陰沈了。

“一種可能是，這個‘特征’是會變化的, 這種變化有著限制條件或者既定規則，比如根據時間的流轉而浮現、消失，或者到了某個特定地點才會出現。”說著，祁以南扳下了一根手指，“另一種可能，則直接很多，是因為這種‘特征’不僅隱蔽，還很少見，所以不是之前沒有浮現出來，而是你沒有在第一時間辨認出來。”

祁以南是真的有些在意這個“特征”沒有被穿胸人璐璐第一時間指出來的原因，如果是第一種可能性，那麽就相當於他連自己什麽時候會陷入危險都無法判斷，這種主動權完全交給未知的感覺，太過於被動，不是祁以南希望看到的。

璐璐仔細思考了一下：“應該算是第二種，但是會不會因為某些限制條件而在未來發生一些變化，我現在也不好下定論，所以也可以說是一半一半吧。”

這時候，那只一直不在狀況中的魚鷹才像是回過神來，下意識發出“咕咕嘎嘎”的叫聲，在被紙人老管家捏了一把才想起來切換成人類語言：“璐璐大人，這是怎麽回事？我身上發生了什麽讓您不高興的事情嗎？”

聽到這話，璐璐抿緊了嘴唇，眼眶裏變得濕潤，搖頭道：“沒有什麽事，你很好。錯的是別人，利用了你，讓你去背負了本來不應該承受的痛苦的人，不然你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幅樣子。”

祁以南敏銳地抓住了她話裏的信息：“‘現在這幅樣子’？這麽說，他從人類變成魚鷹並不是你故意造成的，而是不得已做出的舉措，如果他不被變成魚鷹，會發生什麽事？”

璐璐聲音輕輕地：“會死。”

她閉了閉眼，緊接著猛地擡眼看向祁以南：“你是不是很好奇他身上發生了什麽？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他叫濮明樂，之所以他會遭受差點死去的無妄之災，全部都是因為他天生就有一塊反骨！”

說著，穿胸人璐璐在虛空中一抓，一塊像是龜甲狀的動物骨骼出現在她手中，從祁以南的角度可以看到這片動物骨骼中用極細的筆劃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體。

反骨……？

祁以南在書房外面的時候，就已經通過怨魔的傳聲聽到了樓邢楓和祁思初的對話，他們的對話裏有很多內容祁以南無法完全理解，其中就包括這個反骨。

當時雖然只是默默聽著，也不難猜出祁思初就應該是一個擁有反骨的人，而璐璐說他自己和這只原名叫濮明樂的魚鷹是同類，有著同樣的宿命……這話裏面的意思，令祁以南有些後背發冷。

難道他和濮明樂也是天生就有一塊反骨的人？

祁以南想到這裏，即使不知道反骨代表著什麽，卻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他想起來了，璐璐打量自己的時候，是從額頭發際線開始，視線向兩側太陽穴和顱骨方向一寸寸看過去的，她的目光如炬，仿佛一顆顆骨釘，緊挨著敲進人的頭顱內部。祁以南再看向璐璐手裏的那塊動物骨骼，此時不知是不是因為心境的原因，那塊泛著灰色的不明生物骨骼竟然慢慢和人類頭蓋骨的形狀重合在一起，原本它像龜甲一樣倒扣著，但一旦翻過來，凹形內裏如蛛網細密的骨紋就顯露出來，再也無法讓人聯想到龜甲，不如說更像是一個人頭碗，連骨骼內側刻著的蠅頭小字也滲出了血色。

原本虛弱得快要站不起來的樓羽笙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了璐璐的手腕，警告道：“這件事不要拉無關的人下水。”

看著他眼中隱忍不發的擔憂，璐璐揚眉反問：“無關？你說的是這位小少爺？你確定他是無關的人嗎？難道你看不出來麽，從他踏進流波山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什麽偶然和意外，有的只是宿命的糾纏。”

璐璐連珠炮彈一樣說完，轉頭看向祁以南：“如果我沒記錯，你曾經說過這不是你第一次來流波山吧？”

祁以南雖然沒有過去的確切記憶，但還是點頭：“對，去年和前年的夏天都有短暫地來到這裏，但奇怪的是……如果不是觀主特意告訴我，我幾乎記不起來當時來這裏是為了什麽。”

如果只是暑假出游，流波山這個在南海深處遠離大陸的孤島顯然並不是什麽適合消暑的旅游之地，為什麽自己會連續三年來到這裏？而之前來過這裏就像是別人轉述給他的，如果有人問起來，他會回答自己確實是有到過流波山，但具體什麽時候、做了什麽、和哪些人接觸了，這些關乎到細節的問題他卻無法回答上來，就像是被人可以抹去了詳細內容只留下個框架梗概一樣。

“這說明從前年就已經開始了，流波山雖然是個與眾不同的地方，但我想你會忘記很多細節這件事，不會是流波山本身對你造成的。”璐璐揶揄地看了樓羽笙一眼，心說如果是這座山做的，恐怕是將你整段記憶都全部刪掉才對，“如果不是流波山對你造成的影響，那麽範圍就縮小很多了。”

“難道是觀主？就算不是樓邢楓，那總不可能是……”祁以南實在說不出自己父親的名字，這樣的猜測太過於殘酷，有些懷疑一旦種下了就難以根除，只會一直盤踞在心裏難以消亡，在沒有得到確切證據之前，他絕不會懷疑自己的家人。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過去想要觸碰璐璐手上像是人頭碗的骨骼碎片，卻被樓羽笙拉住了手。

細長卻冰冷的手指攔住他之後，那冰冰的指尖從他指根的縫隙開始，慢慢地插.進指間，像是兩排刺向對方的長.槍，卻在微妙的角度交織而過，緊密扣在一起。

“不要摸它，我擔心對你不好。”

小九五特有的低啞聲音在耳邊傳來，他的聲音帶著秋天的冷意，卻像是森林中的曦光，即使冷色調也並不讓人心生畏懼。

隨即祁以南意識到，自從璐璐出現之後就沈默寡言的小九五，這還是第一次這麽直白地坦露對於自己的擔憂，他不知道小九五的內心經過了多少自我的鬥爭，小九五原本也只是一個對師父有著孺慕之情的普通少年而已，他又是怎樣在一次次不公平的任務中懷疑自己，又在師父的冷落和同門的奚落中沈默，最後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的呢？

“比起擔心我，你還是看看自己的臉色吧！”祁小少爺想起來他方才祈求璐璐不要講出真相時的那個小眼神兒就鬧心，脾氣上來了也不管別人，上手捏了捏小九五和手指一樣冰涼的臉頰。

捏上去雖然手感不錯，可是小九五的下巴本來就很瘦削，臉上更是沒有幾兩肉，還這麽冰冷，直叫祁小少爺好一陣心疼，恨不得把手掌貼在上面捂一捂。

樓羽笙一看他的目光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把他捏臉的手牽下來，再握住他的手的時候卻是小心翼翼地隔著了道袍的袖子布料：“也就是溫度冷了點而已，對我來說也不是第一次，已經習慣了。”

祁以南知道小九五這個舉動是怕自己的手被這種溫度凍僵，但小少爺是有脾氣的，小九五越是躲越是在意，他越要扒開粽子皮把這棵冰粽子捂在自己手心裏。

被祁小少爺強扒開防寒皮的“冰粽子”楞住了，剛想要抽手還被瞪了一眼，要不是穿胸人璐璐實在看不下去咳嗽了一聲，恐怕會當場上演城裏來的富家闊少強搶山村翹.屁.嫩.男的戲碼。

第三遍清嗓子的璐璐終於看到祁以南料理完冰粽子看向了自己，原本想要說些什麽也變得幹巴巴的：“那個，我覺得他說的沒錯，龜丞相的這個法器我覺得你最好不要碰觸。因為——我不確定這片，是屬於誰的一塊反骨。”

“說不定，就是你父親的哦。”璐璐聲音低沈地補充道。

作者有話要說：

解密就差一步，今天晚上再來一更離開流波山

（這章應該不嚇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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