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爾？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個神奇的開關, 讓伊萬像是被人猛擊了後腦勺，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他在做什麽, 竟然在魔王面前露出了真正的情緒，這簡直就是犯了大忌。

要知道, 魔王最擅長的便是窺視別人的內心。

雖然伊萬沒有這樣的經驗, 也不想嘗試親身經歷, 但這並不妨礙他從那本禁.書上的只言片語感受到魔王與光明神不一樣的地方。

光明神依靠信仰而壯大, 他讓信仰光明的魔物感到內心的滿足與平靜；但魔王不同，他給人帶來的更多的是恐懼與陰霾。

也許，這樣的魔王才更加接近於理想中無欲無情的神格。

不過，很遺憾, 就算魔王真的是神祗，那他伊萬註定是個弒神者。

伊萬面無表情地退後了一步, 萬幸自己隨身都帶著那把可以讓血族灰飛煙滅的銀色手.槍。

“別想對我說什麽花言巧語。”

黑洞洞的槍口就直指著魔王完美無瑕的臉龐。

魔王凝視了他許久，見那端著槍的手臂根本不見半分動搖，不由得嘆了口氣。

看到那張輪廓熟悉的臉露出惋惜的表情, 伊萬的心跳不自覺地漏跳了一拍，但是他卻並沒有等到那句優哉游哉的“真是粗魯啊甜心~”

破爛貨那總是笑嘻嘻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回響著, 但是無論怎樣急切，伊萬卻無法抓住那道聲音，只能任由自己的回憶慢慢淡去, 然後魔王的聲音響起。

“不愧是聲名遠揚的吸血鬼獵人，連武器都是為最低等的血族……也就是別人口中的吸血鬼專門準備的。”

他的聲音一如自己熟悉的那樣帶著笑意，但是帶給人的感覺卻可以說是完全不一樣。

不管魔王說什麽, 似乎都會讓人不自覺升起防範之心。

伊萬緊張地盯著魔王的一舉一動，當他往自己的方向越走越近的時候，伊萬擡手扣動了扳機！

魔王的臉上一瞬間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根本沒有想到伊萬竟然會真的朝自己開槍，連反應也慢了一拍。

在千鈞一發之際，他才微微偏頭與射出的那枚銀色子彈擦肩而過。

只要他再猶豫一下，那枚子彈就會直接打中他的右眼！

但是來不及完全躲避的子彈還是擦段了好幾根他耳畔的長發，幾縷黑發死氣懨懨地落在他肩膀上。

“對，這枚子彈就是為了殺你而準備的。”伊萬有些懊惱自己在最後一刻手腕的顫抖，不然他絕不會打偏這麽多。但是從他的聲音裏，只能讓人聽出冷冽的寒意，絕不會聽到一絲懦弱。

魔王看著代替自己受到襲擊的頭發，眼中逐漸有怒意在聚集。雖然就算真的中槍了他也不認為自己會受到什麽實質性的嚴重傷害，但是伊萬的這個行為卻讓他怒火中燒。

伊萬竟然向自己開槍了，他從沒想過，心心念念想要殺死他的不是別人，而是伊萬！

很好，他會讓伊萬明白，剛才的選擇是多麽的錯誤。

肩膀上的幾縷斷發突然微微泛紅，下一刻，它們突然“活”了起來，變成了具有生命的觸手，直接朝伊萬飛撲而去！

一根死死纏繞住了伊萬手中的銀色手.槍，另外幾根扭動著身體拼命攢動著團成緊密的一團，堵住了槍口；而最後的一根則是以飛快的速度纏繞上了伊萬的手腕。

他的兩只手腕就像是被拷住一樣，被這根詭異的觸手緊緊綁在了一起，握在手中的槍也很快便掉在了地上。

槍客絕不會允許自己打鬥時槍離身，尤其是在宿敵面前！

伊萬剛要去撿，魔王就走到他面前，被綁的死死的手腕一下子就被他按在頭頂，而伊萬自己整個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背靠在了房間另一側的小木門上。

門上的紋路隔著襯衫硌著伊萬的後背，但是他的註意力根本顧不到那裏。

實在是因為……

——現在這個姿勢真的太糟糕了！

魔王單手將他的手腕壓在頭頂，被向上拘起的手臂牽引著胸口的襯衫，隨著胸口肌肉一起被提了起來，而襯衫下擺就這樣半遮半掩地露出了一小節粗獷性感的腰腹。

但剛接觸到微冷的空氣，魔王的手臂就攬了上來。

攬上了他的腰。

“槍已離手，你輸了。”魔王的聲音低聲響起。

開玩笑！不到最後一刻，他絕不會對宿敵低頭認輸！

伊萬的手腕拼命地砸著背後的門，企圖逃脫魔王的桎梏，在魔王動作頓住的同時，伊萬突然聽到門後連通的另一間休息室傳來了交談的聲音，不禁大喜過望。

“別想了，即使一墻之隔，他們也聽不到你的聲音。”魔王輕輕在他耳邊殘忍地笑著，他早就已經未雨綢繆，在進門落鎖之後還施加了隔音，“你大可隨便大聲喊救命，不過……就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伊萬。”

伊萬瞪著他：“你做了什麽？”他剛問完就馬上反應過來自己問了一個無比愚蠢的問題，既然連深淵魔物奧克特身上的觸手能力都是魔王給予的，那麽隔音這種能力，也肯定是他從其他某種遠古魔物身上“回收”回來的吧。

“不過旁邊的……似乎是這場假面舞會的主人呢，伊萬。”

“閉嘴，我不想聽到你叫我的名字。”伊萬雖然手腕還被他牢牢地壓著，但是至少他的表情還是惡狠狠的，“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麽回事，明明是血族的創造者，但是竟然有著精靈形狀的耳朵？哦難不成，這就是你潛入精靈女王舞會的目的？”

魔王修長的手指往下滑，把他眼睛旁邊的頭發往耳後撥了過去，但是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看來你是默認了……”伊萬把臉別過去，避開他的手指。

“是你剛才讓我閉嘴別說話的。”魔王這才慢悠悠地開口，他的話裏似乎有著無盡的委屈和無辜，但是只要看他的眼睛就會知道，他眼裏的神色根本和逗弄有趣的小貓咪沒有兩樣，哪有半點無辜可言？

他也不惱伊萬別過臉的抗拒，這樣反而更方便他貼在伊萬耳邊，“好心好意”地提醒他：“而且，我不是潛入進來的，而是被你作為同伴帶進來的，我是怎麽混進來的這麽快你就全都忘了嗎？”

帶著男性氣息的聲音拂在伊萬的耳畔，讓他整個人身體完全緊繃了起來。

“你……！好啊，如果我現在就把這扇門撞壞，那樣的話，就算你用了隔音法術也於事無補。”伊萬不甘心這樣一直處於失利的地位，轉而陰著臉威脅道，“我相信隔壁房間的精靈女王一定會註意到的。”

魔王從善如流地繼續順著他的話接道：“當然，如果你不怕門崩塌之後，被人看到我在侵犯你的話。請便。”

一邊說著，他的膝蓋頂進了伊萬的兩腿之間。

同時攬著他的手臂收緊，手掌伸到拉高的襯衫下擺裏，在他腰側那排漂亮的子彈肌上撫著。

這樣的動作在魔王說出那句話的時刻，頓時充滿了成年人的暗示意味。

“你……”

伊萬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隔著門的隔壁休息室裏，精靈女王仿佛被談話的對象激怒了，原本細聲的談論突然中止了，一聲摔碎杯子的脆響之後，傳來了她的大聲尖叫：

“你……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聽任何有關勞爾陛下——那個該死的魔王的事情！”

她與往日優雅的形象大相徑庭的態度一下子吸引了兩人的註意力。

被點名的勞爾陛下——也就是現在正壓在伊萬身上的魔王大人臉色冷冰冰地，朝那個聽不到他聲音的精靈女王說道：“呵……彼此彼此，我也對你沒什麽好感，詹娜。”

伊萬敏銳地捕捉到他不一樣的表情。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一樣，冷不丁地問道：“傳說中，魔王和精靈女王暗通款曲，還有個私生子？這麽說……你和她是老情人？”

伊萬沒頭沒腦的問題差點讓勞爾噎住，他強硬地把胡說八道亂造謠的伊萬下巴扳了過來——這個熟悉的舉動還沒讓伊萬回過神，就聽勞爾的聲音不滿地響起。

“之前和你說過了，這些都是謠言，我可沒有和小丫頭片子談的戀.童.癖傾向。”

他這句話讓伊萬一下子感覺到神情恍惚。

——確實有人糾正過自己說的這個錯誤觀點，但是這個人可並不是眼前的魔王，而是那個意識和身體早就應該被魔王之心吞沒的破爛拼接貨！

意識到這點，伊萬用自己都察覺不到已經開始顫抖的聲音問出他一直壓在心底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長久的沈默讓伊萬感覺一秒鐘仿佛分割成了一年那麽長的時間，燭火的搖曳和背後精靈女王無休止的尖叫聲更是讓他心煩意亂，似乎他心裏也開始在期待著什麽不切實際的回答。

終於，勞爾擡起眼睛，但回答卻是：“正如你一開始所說的，我是魔王，就這麽簡單。”

他的回答簡潔幹脆，讓伊萬方才一瞬間的期望像是升空的泡沫一樣，飄得極高，破碎的也快。

但是勞爾身上顯然有著讓伊萬感到懷疑的謎團。

魔王看上去和拼接魔物行為舉止相差極大，但是他的每一個說話表情的細節卻透露著熟悉的感覺。伊萬不禁懷疑……是不是，他其實還有希望恢覆魔王之心在拼接魔物身體裏的記憶……以及情感？

伊萬想到這個可能，不禁抿緊了嘴唇。

和宿敵走到那一步，恐怕是對自己最棘手的情況。

他不是不知道魔王其實是個沒有心臟只有魔核的怪物，若是因為他還殘留著過去的一絲情感，就和這樣一個沒有心的人糾葛不清，絕對會讓自己這個吸血鬼獵人處於極為不利的境地！

“只是這麽簡單嗎……可你明明也叫勞爾……”

伊萬喃喃自語著，不知不覺中，他在心裏慢慢對稱呼魔王為“勞爾”不那麽抵觸了。

魔王勞爾似乎對精靈女王也有著關註，自己來假面舞會是臨時起意，那麽勞爾原本來到舞會的目的是什麽？

會不會自己其實已經猜對了……他確實是沖著這位似乎對魔王極為不喜的精靈女王來的？

他又想對詹娜-蕾切爾做什麽？

伊萬正想著精靈女王反應異常的原因，腦海中的思路就被魔王給打斷了。

自己領口的項鏈在他埋在伊萬頸間的時候被他挑了起來。

過去伊萬幾乎從沒戴過項鏈，史無前例的這個確實有點特殊，精致的細銀鏈子上，掛著一個看上去被摔過很多次的銀色戒指。

說是摔過很多次，是因為戒指身上的數道擦傷，這些痕跡和死氣沈沈的黑色石頭相得益彰。看著這枚石頭，恐怕沒有人能夠想到它曾經是多麽美麗動人的一塊魅藍□□眼寶石。

勞爾端詳了項鏈末端的戒指片刻，出人意料地，他竟然放開了伊萬。

但是他脫下外套的舉動讓伊萬的心一下子又懸了起來。

搞什麽，這難道是要……霸王硬上弓嗎？

畢竟魔王剛說了那種“侵犯恐嚇”，不免讓伊萬這個已經開過好幾次車的男人心裏有些懷疑。

但是沒想到，魔王從外套內夾層裏拿出來的東西卻出乎伊萬的預料。

或者說，他絕沒想過還能再看見這個銀色的小物件。

在他的手心，正靜靜躺著一枚戒指，和伊萬自己的一樣，上面所鑲嵌的寶石早已出現了裂紋。但是魔王卻並不在乎這枚戒指已經不覆美麗的外觀，小心翼翼地拿了起來。

“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麽？”

勞爾的將戒指放在自己食指第一個骨節，卻不戴進去：“對我來說，這枚戒指已經不合適了。你也知道的吧……”

他的目光擡起來直視著伊萬，頓時讓伊萬感覺難以承受這句話背後可能的含義，明明剛才還兇狠畢露的眼睛泛起了紅色的血絲。

不要被他控制情緒，不要聽他的聲音，不要看那雙黑色的眼睛！

伊萬在心裏反覆向自己默念著，但是——該死的！這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就算理智在抗拒，但是他的身體和內心卻沒有辦法做出應該的行動。

勞爾像是沒有看出伊萬眼中深深的掙紮，他又重覆了一遍剛才那句話，便把戒指取下來：“既然現在戒指已經不合適了，那我想也是時候做出這個決定了……”

“未來也許會後悔會掙紮的吧。”勞爾的眼睫垂下，卻遮不住他眼中濃重的黑霧，“傷疤會愈合，但是在看不見的地方，傷口依然會繼續流血，留下疼痛……但是至少現在，我有種不得不做出決定的急迫。”

決定？你要做什麽該死的急迫決定？

你要丟棄它嗎！？

伊萬的嗓子裏像是被人強硬地塞進了一團棉花，堵著他的聲音，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是這樣的……

就算你已經無法回到過去的那個破爛貨，就算你已經不具有過去的情感，甚至想要全盤否定魔王之心沈睡時發生的一切……

但是你怎麽可以舍棄這枚戒指？

難道所有不屬於魔王的部分，都是無足輕重的東西嗎？

伊萬臉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微顫地動了動，想要努力地說出第一個字。

勞爾把他的模樣看在眼裏，但是還是堅定地把戒指完全取了下來。

然後他猝不及防地將那明顯難以套進食指的銀戒戴到了無名指上：“所以我覺得，也差不多是時候將戒指戴在這個位置了。”他修長的手指活動著，適應著無名指上多了份重量的感覺，眼睛觀賞地瞇起。

“啊……這個尺寸，果然剛剛好。”

他垂眸擺弄著手上的戒指，半晌才擡起目光，朝伊萬彎了彎眼睛。

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淺笑在勞爾唇邊綻開。

——那是伊萬見過最好看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樓Sir：想要念那些羞恥play的臺詞很久了，終於等到了機會=v=+

一不留神又寫超字好多，下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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