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三、思君不見(二)

關燈
李今朝微微一怔,轉過身去,身後拍著他肩膀的,赫然是他的管家——李斛。

“李斛?你怎麽在這裏!”李今朝的心情不能用驚喜形容,他死死扳著李斛的肩膀,漆黑的眼裏放出光來。

李斛激動道,“從你和小侯爺進山後,我左等右等等不見你們於是想找夥人進山找你們,可是忽然又聽說裕州那邊的布莊分號出了問題,江公子又去參軍了,我只好雇了了班人進山找你們,我先去裕州將事情處理好,再想著來朧州找公子。”他說好這番話,方才有些平靜,忽然看見李今朝眼角那道傷口,忙問道,“公子,你的傷口!”

李今朝搖搖頭,“沒事。”

李斛的眼睛幾乎流下淚來,“公子這些天你受苦了吧……” 他擦擦眼角,“公子你何曾受過這種苦……”

李今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都過去了。對了裕州那邊如何?”

李斛欲言又止,最終咬牙道,“我們在裕州的布莊盡數被西涼軍隊燒毀了。”裕州的那號本是除青州城外李家布莊最大的分號,李今朝卻只是微微皺了皺眉,輕聲嘆道,“算了,那邊的夥計可都還好?”

李斛點了點頭。

李今朝放下心,眉頭卻又深深蹙起,忽然朝李斛問道,“你帶了多少銀兩?”

李斛的餘光瞟了瞟涼亭裏的人,小嘆了口氣,“並無多少。”

“哦。”李今朝心下有數,李斛這般表情,所帶的銀兩應該不算少。

天色稍霽,太陽隔於青山之外,西方天空有了些胭脂的顏色,春日孩童臉說得倒是不錯。

李今朝擦了擦被雨略微打濕的臉,對李斛道,“我們先回客棧罷。”

回到客棧,李今朝叫了一桌小菜,李斛似乎是餓狠了,吃得狼吞虎咽,吃飯的樣子比起李今朝更狼狽,想來這些天李斛過得也並不好。

李斛三兩下扒完兩碗白米飯,放下碗筷道,“公子,小侯爺呢?”

李今朝給他倒了杯茶,神色平淡,只是眉間微蹙,“等你吃好再告訴你。”

李斛方知出了大事,連忙咽下那杯茶,神色鄭重道,“小侯爺可是發生了什麽意外?”

“行之他被土匪綁走了,那些強盜向我要一萬兩贖金。”

“一、一萬兩!”李斛瞪大眼,苦著臉道,“我身上只有六千兩!”

李今朝捏著額角,良久,道,“我想讓你請些江湖人士,把行之救出來!”

李斛古怪地看著他,仿佛面前的人不是那個幾乎和他一起長大的李家公子,“那些……那些人都是三教九流的!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拿了銀子就跑!”

“總要試試。”李今朝擡起頭,目光轉向夜色深深。

更何況,這是他現在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啊。

李斛總覺得面前的公子比起以前有些不一樣了,身子瘦了一圈,臉上也瘦了一圈,側臉線條比起以前更加明顯,叫不上來是比以前更俊秀了還是更憔悴了,嘴角也不再時常帶笑,即使笑起來,嘴角總是不自覺有些向下,一副很有心事的樣子。

但這些話,他並沒說出口。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張羅起這事,下午的時候就有不少人到客棧。

然而令李斛驚訝的是,其中好些人聽說是去上山救人鏟除山賊去的,倒是不肯再收傭金。

三天以後,經過李斛“層層篩選”竟然召集起了好幾十號人,這些人倒不全是江湖中人,好些人本是要去邊關從軍去的,聽說強盜作祟,義憤填膺,都是幫忙的。

李斛感動得幾欲落淚。

而這三天,李今朝卻倒了下去,低燒伴著間歇□□,臉上潮紅還咳得厲害。叫了郎中看過,說是風寒侵入深處,需得好好調理。一路病下來,臉色難看得緊。

第七天,李斛打點好一切,一眾人才向天狼寨進發。

因為有馬車,且人多勢眾,一路平安,腳程快了不少。

李今朝在途中一直病怏怏的,祛風寒的藥下了不少,可是見效甚微,臉上都漸有灰白之色,李斛一邊心驚,一邊卻還是對他道,“公子今日的氣色好了不少。”

李今朝也不戳破他的話,只是微微笑了笑,“是麽?”

他撩開簾子,只見山中樹木碧華,很是一番好的景致,轉頭問道,“我們到哪兒了?”

李斛道,“我們再過個時辰就能到了。”

李今朝點了點頭,放下簾子,閉上眼,“到了叫我。”

待到李今朝再醒來,已是夜間,他艱難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並不在馬車內。這個認知令他心下一驚,環顧四周,布置十分簡陋,似乎又有些熟悉。

李今朝皺眉,啞聲道,“李斛?”聲音已然嘶啞。

他喊得並不大聲,可是李斛還是馬上跑了過來,見他醒來,李斛臉上不知寫著寬心還是擔心。最後還是驚喜大於擔心,連忙給李今朝倒了杯茶,“公子你終於醒了!你知道嗎,你在馬車上暈過去了!”

李今朝疑惑道,“那我現在在哪裏?”

李斛的臉色僵了僵,勉強笑道,“天狼寨的一群人一見那麽多人打過來,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沒用多少時候,我們就活捉了寨主。”

李今朝又忙問,“那小侯爺在何處?”

李斛起身欲給他續上一杯茶水,“明早上,我再帶公子去看小侯爺罷!”

李今朝掙紮著就要起身,“不用,現在就過去罷。”

“公子……”

李今朝披上外套,低頭穿鞋,“嗯?”

李斛遮遮掩掩,勸道,“外頭挺冷的,你的身體已經經不起折騰了。大夫說,你再不小心吹了冷,必得落下病根。”

李今朝忍下一陣咳嗽,擺手道,“無妨。我不見到他不放心。”

李斛固執道,“還是明天再去見小侯爺吧!”

李今朝的動作一頓,緩緩擡頭沈聲道,“行之到底在哪裏!”

“小侯爺他……”李斛忽然撲通跪了下去,哭聲道,“公子,小侯爺掉下山崖去了!”

李今朝怔忡半刻不能反應,瞬間血色盡失,看著李斛一字一頓道,“你說什麽?”

李斛斷斷續續道,“那個寨主說,就在你離開以後的第四天,小侯爺趁著他們中午換人,偷偷逃了出去,就在他們要追上他的時候,小侯爺就對著面前的山崖跳了下去……”

李今朝從牙縫裏擠出一絲涼透的笑意,“這怎麽可能!李斛,一定是你騙我!不不不,我不相信,我要去找行之!”說著他匆忙披起外套奪門而出,李斛竟是攔不住。

“公子,外面天色那麽黑,你不能去啊!”一路喚著他的名字連忙跟了上去。

夏侯淵出事的山壁離天狼寨並不是太遠,山勢也並不太陡坡,但天色已黑,山路雖不陡峭但有許多碎石,李今朝幾乎是一邊跑一邊摔,可即便是這樣,李斛卻還是沒能追上他。

夏侯淵怎麽會有事呢……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啊……

山壁下漆黑一片,半空中似有薄霧,看不真切。

李今朝跪在地上,手指一寸寸撫過那方土地,眼淚順勢而下,自己什麽時候哭了都不知道。冷風灌入他的喉嚨,他捂著嘴,盡量不讓自己出聲,喉間卻醞釀起一股腥甜。

李斛帶著一小隊人匆匆趕到。李今朝背對他,身子單薄如葦草,衣衫雪白,夜色漆黑,如鬼魅一般。

被包成粽子的寨主,哆嗦道,“那、那個人就是這裏跳下去的,怕是沒、沒救了。”

“沒救了……沒救了……”李今朝低低重覆,身體的冰涼被忽如起來的溫度代替,喉間的腥甜再抑制不住,他的身體往前一傾,噴出一口鮮血來。

“公子!!”

迷迷糊糊間,李今朝仿佛看見夏侯淵近在咫尺對著他笑,他想伸出手去接他,可是他剛伸出手,身體卻好像不是自己的,失去了知覺。

行之,你怎麽……不來找我呢?

昔人已去,紅塵寂靜繁華,再也無關與他。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