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古今山河無定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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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處山洞最是避風處,但是怕屍體腐爛,到時候的氣味確實難聞不說,李今朝也沒把握對著一地的死屍能安安穩穩睡覺。

最後他們找到了一處背風坡的曠地。

時夏生好火,從隨身包袱中拿出一張手帕擦拭他的長劍。其實長劍剛才已經由他洗過,血汙洗凈,劍身幾乎泛著不輸於月光的寒光,看著便叫人寒到了心裏去。

李今朝坐的遠了一些,伸出手烤暖,“那是仇家麽?”

“仇家?”時夏反問,想了想,皺眉道:“還不算上仇家。仇家得是要與你身份相當的人才當的的。”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無不透露出他對那些黑衣人甚至是派出黑衣人的幕後黑手的鄙夷。

“那是……”李今朝少有的好奇。

時夏擦好劍,將劍收好,“不過是因為我傷害到了他的利益罷了。”似乎對剛才的廝殺並不在意,神情悠然地對李今朝笑道,“剛才是你救了我。”

李今朝現在想想知道即使沒有自己的提醒,時夏也不大可能會中了那一招,於是謙虛擺擺手,“以時大哥的功夫躲過那一招輕而易舉,反倒是我喊了一聲讓你的手……”他忽然想到什麽,“啊……時大哥你的手怎麽樣?”

時夏慢悠悠收好劍,平淡地掃了一眼傷口,“小傷,不礙事。”說著取出隨身的金瘡藥,準備自己上藥。

李今朝知道他這樣不方便,於是忙上前接過他的金瘡藥,“我來幫你。”他看見一旁剛才擦過劍身的手帕,自然而然地拿了過來準備洗幹凈去擦時夏的傷口。他剛接過手帕,手頓了頓,因為觸感太好,腦海中一邊思索這是什麽料子,另一邊不由自主打開帕子,圖案沒看清,只看見右一側繡好的娟秀字跡:翩若驚鴻,左側似乎還有一行字,他正想好好看看,手帕卻冷不防被時夏拿走。

李今朝才覺不妥,“對不起,我家做綢緞生意,對料子敏感。”

時夏不在意地笑笑,手卻輕柔地將手帕疊好,“無妨。這手帕我只用來擦我的‘赤霞劍’。”

“這麽好的帕子用來擦劍不是可惜麽?”

“……所以它只用來擦‘赤霞劍’。”

李今朝眨眼,卻看見疊好的那一方手帕的另一側露出一個“輕”字。腦海裏忽然浮現了一個女子的名字——柳尚柏心心念念的人——輕鴻。

身輕如燕,翩若驚鴻。

李今朝被這個想法嚇了嚇,嘴唇卻比他腦袋動的還快,“我看這繡工十分了得,是大哥你的妻子繡的?”

時夏的手指滑過手帕,猶似繾綣,小心地將手帕收好,嘴角微微上翹卻不說話。

轟——

李今朝的腦袋只覺得一下子一片空白,反應過來,利索地撕下自己的袖擺,對時夏說,“我去沾些水。”

李今朝不敢再叫自己多想,一心一意地給時夏上藥,李今朝將他的傷口包好,擡頭對上時夏的目光。

時夏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我還以為你會趁機逃走,離我遠遠的。”

李今朝微微一笑,“為何?”

時夏躺在鋪好的稻草上,朝他挑眉,“我殺了那麽多人,不怕我把你也殺了?”

李今朝道:“我們無冤無仇。”

時夏默了一默,“有些事情,不是你沒得罪別人別人就不殺你。”

李今朝看他一眼,笑道,“雖然我不清楚時大哥你的來歷,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是這樣的人。”

時夏挑起一縷邪氣的笑,“願你的直覺是對的。”

李今朝往火堆裏添了些柴火,“有緣千裏來相會,相逢便是一種緣。父親在世時對我說,緣分難求,所以要珍惜今朝。”

時夏看著他的背影,笑道,“我很少對別人青眼有加,但是此時此刻,我不得不說,認識你我很高興。”

“唔”李今朝將接好水的水袋扔給時夏,爽朗一笑,“我也是。”(好想寫so am I= =)

時夏大喝了一口,擦擦嘴巴,又問道:“今朝那我問你,如果有人冤枉了你,你當如何?”

李今朝不假思索,“俯仰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

時夏哈哈大笑,“這也是你父親教你的?”

“不是。”

時夏止住笑,“你這樣的個性,在當今的朝廷,你不適合出仕。”

李今朝道,“父親也這麽說。”不過他父親沒說中間那句,他很明智地把這句話咽了下去。

時夏似笑非笑道:“不過,你這樣的個性,如果遇到一個政治清明的朝代,倒是可以成為一代賢相。”

李今朝大嘆口氣,“我就不適合出仕,”笑著看向時夏,“時大哥你高看我了……”

時夏微笑,不說話。

過了片刻,他又忽然道,“但是在如今,如果別人冤枉了你,你解釋與否,你都難逃罪名。”

李今朝看見他的眼裏升起難以言喻的寒光,就像他的“赤霞劍”冷到人心裏去——

“所以,你要一刀一劍,把冤枉你的人,殺給眾人看!”

李今朝沒法再保持笑容,他幾乎要被時夏身上所散發出的淩厲氣息壓制得窒息,只能端著臉道,“看來我們道不同。”

時夏挑眉。

李今朝緩緩道,“但,不一定不相為謀。”

時夏噙著一抹笑,“有點意思。”

李今朝愈發覺得時夏不可捉摸。之間時夏取出一把匕首,緩緩走到他面前遞給他,“拔開看看。”

李今朝聽話的接過那把匕首,剛觸手只覺得那把匕首微微發暖,他細細撫摸刀鞘上反覆的花紋和瑞獸紋中央那顆紫色水晶,不由讚嘆道:“好漂亮。”

時夏堅持道,“你將匕首拔開。”

李今朝點點頭,用力拔開匕首,匕首與刀鞘連得很緊,他花了力氣。拔開的一瞬間,眼睛幾乎被寒光給刺痛。

時夏低低笑了笑,“睜開眼看看。”

他睜開眼,那柄銀白的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幽幽藍光,明明應該是冷色,可是摸上去似乎有溫暖的觸感。他鬼使神差摸了上去,只覺得刀身微熱,比一般匕首薄了一倍不止。

“這麽薄,能自保麽?”

時夏見李今朝雖然這麽說,眼神卻一直盯著匕首看,一眨不眨,於是笑著扔了塊石頭過去,“你試試。”

李今朝拿著鵝卵石,抱著好奇的心態用匕首往鵝卵石中間切了一刀。

鵝卵石裂成兩半,中間刀口整整齊齊。

李今朝真心讚嘆,“好刀。”

收起匕首準備交還的時候,不料時夏道,“送你了。”

“什、什麽?!”李今朝睜大眼,呆楞原地。

時夏笑了一聲,“這把匕首名叫‘陽生’,你摸上去是不是覺得有些暖……”

李今朝點了點頭。

“還有一把與‘陽生’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匕首,叫作‘陰生’。‘陰生’觸感微寒,卻也是削鐵如泥的好刀。”時夏取出另一把幾乎與“陽生”一模一樣的匕首在月光下仔細端詳,“‘陰生’與‘陽生’是我除了‘赤霞劍’外,最滿意的收藏之一。本來只要把這一對匕首當作秋水的生辰禮物的……”

李今朝忙道,“那我更不能要。”

“但是……”時夏回頭,對他笑笑,“你與秋水如此有緣,我看你氣質端方,溫潤如玉,的確適合‘陽生’。秋水雖與你相像,性格卻稍顯陰郁內斂,‘陰生’交與他也是妥當,只是可惜秋水不在我身邊。我將‘陰生’送與秋水,‘陽生’贈與你,自當你們神交了罷。”

李今朝收下匕首,眼神明亮,“那我便不客氣了,只願下次能有幸,見上小公子一面。”說著,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枚玉鎖交與時夏手中,“與時大哥相交實在是猝不及防,小公子的賀禮尚未準備實在可惜,我就把父親贈與我的玉鎖送給小公子,當作生辰賀禮,如何?”

時夏抿嘴笑,“情義無價,何須這些外物。”

李今朝卻不肯收回,只笑道,“這玉鎖的玉質雖不及‘’陽生”稀有,但也是我父親難得搜尋到的‘碧靈玉’,如若以後有幸能見此玉鎖,我好與秋水相交。”

這番話真當是情真意切,最後幹脆直呼“秋水”之名,更生親切,時夏不好再推脫什麽,只好笑著收下。

時夏收好陰生與玉鎖,淡笑道,“我送你這‘陽生’,還有一個原因。”

“如今這世道不太平,有時候你會發現武力比你的仁義道理更有用。刀與劍,在能傷人的同時,更重要的是能保護你。今朝,我這樣說,你明白嗎?”

李今朝明白時夏這番推心置腹的話是為自己好,另一方面他素來崇尚的東西卻與此相悖,幾番天人交戰,腦海之中忽然浮現出一張夏侯淵淡笑的臉。仁禮道義,刀槍劍鳴,瞬間失去了聲音與顏色。

時夏見李今朝呆楞一時不答,便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時可能無法接受這套,也罷,以後你碰到什麽困難可到西陵找我。只是這黑衣人已找到我,你若再與我一起,難免被我牽累,明日我們就此別過罷。”

他沖他一笑,露出一口皓白牙齒。李今朝與他相識這兩天,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時夏露出那麽舒服的笑容。時夏說罷便和衣躺在了稻草上,朝他道,“時辰不早了,睡罷。”

李今朝細心收好了“陽生”,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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