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決定了。

很多，很多事情。

黃瀨跟了自己三年，毀了一雙膝蓋，他所能做的，只有拿自己全部的人生去賠他了吧？

「我跟籃協那幫家夥從來沒合過，打從一開始就是。」

青峰大輝坐在自家的飯桌前，一手端碗，一手持筷，父親泰介的聲音就那樣鉆進他耳朵裏，稍微把他從思緒裏拉了回來，扒了幾口飯，隨意地應和兩聲。

「你聽得懂我講的話對吧！日本的籃球就是被這群人胡搞瞎搞才遲遲沒起色，一個頂尖的職籃球員薪水居然還不如職棒新秀，這樣鬼才想打職籃啦！」大概是兒子的比賽勾起了他什麽回憶，青峰泰介滔滔不絕地罵著日籃體系，幾乎把裏面叫得出姓名的人全都罵翻了。

「──什麽叫做只要低頭就給你份差？老子我，青峰泰介就算不打球、不靠他們，照樣可以養家活口！」聽那中氣十足的罵聲，誰能想象這家夥已經頭發胡子都白了。

面對老爸滔滔不絕的狂劈痛罵，青峰只抓抓頭表示響應；他終於理解為何老爸身為早期那幾位日本職籃選手，可為什麽卻沒在籃協裏面撈到任何一個職位了。

那樣的脾氣，不把人得罪光才怪。

「爸今晚話特別多呢……」姊夫秀治偷偷地看了老婆一眼，低聲地說著。

「因為回來的是他兒子啊。」夏子冷淡地道。

而且也一樣是籃球笨蛋。

那樣的當年勇當然只能跟他倒，跟他炫耀。

做老子的，總是希望兒子崇拜自己，然後追隨著自己，然後超越自己──

「聽好了！──要打，就要給我打NBA！要幹就要幹到最好！」

那樣嚴厲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你就是我。」他說。

「我青峰泰介的兒子，生來就是打NBA的料。」如炬般的雙眼直直地盯著他。如此的斬釘截鐵，不容一絲質疑。

他兒子就是人中龍鳳。

「你就是我。大輝。」他再次強調著。

青峰就那樣看著他父親，雖然表情還是那樣無所謂，但是心中的激動跟覆雜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一句話，包含著多少含意？

他終於認可他了。

但母親惠卻打斷了這樣的氣氛。

「我吃飽。」她淡淡地放下碗筷，「我先去洗碗，你們繼續慢慢吃。」說完就把桌上的碗盤給收了下去。

幾乎沒怎麽動過。

他之所以特別下午請假回家來就是為了這個；其實一踏進家門，他就立刻明白了。

──她，他母親，誰也沒說。

沈默地煎熬地承受了一切。誰也沒說，誰也沒提。

將那件事情獨自一人吞了下來。

“千萬別說出去！誰都別說──！”當時母親倒在自己懷裏，痛哭道。

她是真的要將這秘密保守一生的。

看著她那樣離去的背影，青峰明白了一件了事情。

──是他把她關進了櫃子裏。

X X X

「大輝是不是又對媽你說了什麽任性的話？」晚飯過後，母女倆在房裏收拾著住院要用的灌洗衣物；夏子也到了要入院待產的時候了，她擡起頭對著自己母親直接了當地說了。

「如果是的話，就盡管修理他！要是他敢還手，我這輩子就沒他這弟弟。」她是真心為媽媽打抱不平。

面對女兒為自己抱不平，青峰惠依舊沈著臉不語。

「夏子……」良久，她才終於開口。

「我是不是一個……很失格的母親……」

她擡起頭，顫聲地詢問著女兒。眼睛裏含著淚花。

「進來！」一看見映在紙門上的影子，坐在房裏抽煙的泰介扯開嗓子吼著。

「找我？」青峰推開了房裏的紙門，頭一低踏了進來。

青峰泰介選擇用鼻嗤代替回答。

家裏面這麽高大個子的，除了他以外還有誰？

就跟他一樣。

青峰看著自己的老爸，他正盤在房裏的矮桌前抽著煙，飯後在房間裏來幾根煙一直以來是他老爸的人生樂趣之一。臉上戴著厚厚的老花眼鏡，雖然已經老到連胡髭都白了，可是那張臉，那副表情，還是很兇悍，很火爆，很有威嚴。

還記得五月小時後經常被他爸可怕的表情和大嗓門給嚇哭。

「坐。」老爸將煙按熄在桌上的玻璃煙灰缸裏。指著對面的位置。

青峰一坐下就發現了──桌前那鋪散滿桌的照片。每一張，每一張，泛著黃的照片上，都是他父親當年奔馳在球場上的身影。高挑的身材、黝黑的皮膚、迅猛矯健的身手，還有那股狂奔在場上的熱情──

難怪媽總說，他最像爸。

「你也是個男人了，有些事情可以直接跟你談了。」

「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跟爸你…談談。」

父子倆面對面，仿如一面時空之鏡。

X X X

「我不知道大輝那家夥說了什麽，但媽妳絕對世上最好的母親；妳把妳所有能給的，都給了我們。」然後，夏子摸著自己的肚子頓了頓，她感覺到了胎動。

「我自己也是三個孩子的媽，沒人比我更明白，妳是一個多好的母親──我相信，等哪天大輝自己為人父後他也一定能明白妳跟爸爸的苦心……媽？」

夏子楞住了，因為她看見眼淚居然從母親的眼眶中掉了下來。

就在她整個人慌亂到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時候，她丈夫，青峰家的女婿上氣不接下氣地從一樓沖了上來。

「媽！夏子！不好了，爸跟大輝──」話還沒說完立刻被一樓傳來的巨大咆吼給完全蓋過去了。

「──有種你給我再說一次！」

震耳欲聾，震天的吼聲，左鄰右舍都被嚇到了，紛紛打開窗戶一探究竟。

青峰惠則是立刻沖了下去。

越接近她跟泰介的房間，那樣激烈的爭執聲就越明顯。

「──難不成你寧願我騙你一輩子！」

「我寧可你去死！」

伴隨著玻璃砸碎的聲音。

她幾乎是整個人沖上前去把丈夫整個撞開，力氣之大完全令人無法想象身材有多嬌小。「泰介！」她對著自己的丈夫咆吼著。

結婚三十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對自己丈夫大聲。

那只玻璃煙灰缸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濺滿了血。

「若敢再動我兒子半分！就算你是我丈夫我也不會放過你！」

頃盡全身的憤怒恨瞪著自己的丈夫，嘶聲力竭地吼著。眼淚就那樣流滿她堅決的臉龐。

青峰泰介楞住了。

而在她身後的是她滿頭鮮血的兒子，半閉著眼睛，一只手還按著鮮血狂冒的額角，也是同樣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擋在他跟父親面前那個嬌小的女人──

──他的母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