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太下來幫忙拿。」中谷美雪把車停進院子後沖著窗戶喊道，「東西很多。」

她們三個人約好了今年一起過除夕。

「天啊小雪我不是說不用準備東西來嗎！」一馬當先沖下來的是黃瀨麻子。她一邊叨念著一邊走到了美雪大開的後車廂前。「今天可是我跟小涼給小雪的”感謝尾牙”呢，怎麽有讓客人準備──哇！」

「哇……天啊……小美雪超級大手筆……」兒子黃瀨涼太也湊了過來，忍不住驚嘆。

簡直就是把五星級飯店的全套年夜飯都搬來了。

「好、好大盤的握壽司拼盤……」麻子小心翼翼地戳著上面的金槍魚肚，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黃瀨開了一下壽司旁的紙盒──居然還有烤全雞。

「後坐還有。冬佩利裏頭的冰箱裏，拿的時後別搖到了。」美雪碰地一聲關上車門，「這間飯店的外燴不錯，我也常自己去吃。」然後低頭點起了煙。

「飯、飯店外燴！？」

「是啊，學姊跟涼太的廚藝我不太敢領教啊。」

緩緩地吸煙，吐開，眼神又轉到麻子身上。

「啊，不是說學姊的菜做的不好，是我自己很挑。」她補充道。

「這麽說來…小雪從大學的時後就真的蠻挑的，無論是大家吃飯聚餐還是買東西用東西都比我們好超多的──」黃瀨麻子一邊將豪華的五星級年夜飯裝盤，一個個放在桌子上。

三張沙發圍著一張玻璃桌，正前方就是液晶電視。非常普通的客廳格局。

「小涼我跟你說喔──」麻子朝著正在擺餐具的兒子悄道，一副跟自己姊妹淘打小報告的樣子，「那時候我們都還在等公交車上下課的時後，小雪就有車了喔～你猜一下是什麽車──是哈雷喔！是哈雷的重機車喔！」

「天啊那不是超貴的！」「對啊！而且還是改裝過的！」

「天啊，小美雪家肯定超有錢！」

母子倆碰著頭吱吱喳喳地。

「你們兩個一定要像兩個高中女生一樣在我面前八卦我本人嗎？」

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涼太還是個小鬼就算了，拜托學姊妳也別跟著瞎起哄好嗎？」從大學到現在都沒變。以前在球隊的時後就常聽見大島隊長高扯著嗓子尖叫──”黃瀨妳給我過來！”

好像沒一天被隊長修理就不是麻子學姊了。

雖然長得很漂亮，但卻老是傻笑著。然後容易因為熱血上腦，而做出讓隊長崩潰抓狂的事情（例如說在打進總決賽的時後太過興奮而直接把上衣給脫了大叫大跳，隔天立刻被校方記上破壞校譽的兩支警告，這就是麻子學姊的風格）。

「等一下吃飯就看這個吧。」美雪從她深黑色的愛馬仕包裏拿出張光盤。

「這什麽？最新的電影嗎？」麻子歪頭。

「不，是靜戶拿到全國大學杯總冠軍的影片。」

中谷美雪淡淡地答。

她們當時陣容號稱可以說是靜戶女大創校有史以來最強──

藝高人膽大的魔術女王，前鋒黃瀨麻子。

心思審密的控球後衛大島中惠。

還有她，一年級就坐上王牌寶座。號稱可在全日本女籃排上前三強的中鋒──中谷美雪。

西區三巨頭的名號可不是叫假的。

雖然第一年在三強賽中飲恨，但所有人都認為明年他們肯定可以奪下大學杯女籃總冠軍。

不過這願望也隨著前鋒退部而崩解了。

王牌之一的黃瀨退部休學，跟她大談師生戀的顧問也被立刻解聘。

靜戶那年同時失去了前鋒跟教練，敗得一蹋胡塗。所有人在比賽會場外哭成一團，除了她以外。

那屆的學姊們是哭著畢業的。

「冠軍……杯？」

麻子像是被戳了一針。當年她在夥伴們的痛哭跟怒吼中，毅然決然地扔了退部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從那天起，她再也不碰球了。

「是啊，在學姐走後第二年，靜戶拿下了全國冠軍。隊長是我。」她直接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幫自己到了杯冬佩利。口吻淡得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

當年這家夥幾乎是每天跟前跟後的糾纏自己──”加入籃球隊吧！加入球隊吧！妳長這麽高肯定打起來超厲害！”閃閃發亮的雙眼還有一直逼到自己眼前的入社申請書。

“──我是黃瀨麻子！來跟我們一起打球吧！相信我！肯定很好玩的！如果不好玩的話我站著給妳打一拳！”

於是她加入了球隊。

然後理解到了很多事情。

「原本想寄邀請函給學姊的，但所有人都連絡不到妳，也不知道妳去了哪……」美雪將片子推進機器裏。將從VHS轉成DVD檔花了她一番功夫呢。

「”不管怎樣，真想看到靜戶拿一次冠軍啊──一次也好！”學姊不是曾經這樣說過嗎？」

跳動的屏幕突然平穩了下來。

不是那麽清晰的畫質，吵雜的聲音，一瞬間將時光回溯往前──就這樣回到了十年前。

一開始是個女孩子拼命擺弄著鏡頭，應該是在架腳架吧。然後將鏡頭轉向那一片燈光燦爛的球場──

“開始錄了，中谷學姊──請我們日本女籃最強的中鋒，中谷美雪向攝影機說幾句話吧！”

鏡頭上移。

“我是中谷美雪。靜戶女大籃球隊隊長，背號四號。位置是中鋒。”

即使在人群中，依舊鶴立雞群的身高。二十一歲的中谷美雪雙手抱胸，她穿著深青色的靜戶女大球衣，一頭長發紮著長辮。決絕地凝視著鏡頭。

她緩緩開口。

“今年大學杯的總冠軍，是我們的。”

那眼神仿佛能把鏡頭穿破。

“呀！好帥！帥翻天了呀隊長！” “中谷學姊好帥啊！”

學妹們在旁邊不停推擠尖叫。

“所以──請好好見證我們的奪冠直到最後一刻吧。”

「跟學姊承諾過的事情，我每一件都辦到了。」看著當年的自己，中谷美雪撐著頭。望著早就已經哭得亂七八糟的麻子學姊。

她所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

所以她一直保留影帶，但也從沒想過十三年後兩人居然還能重逢。上天待她不薄。

「天啊……謝、謝謝……」眼淚忍不住一直掉下。

「我，我能跟小雪還有大家一起打球……真的，真的太好了──」

麻子一邊哭一邊說道：「雖然我做了那種過分的事情，讓大家都不能原諒我，甚至氣到跟我絕交──但是──能夠跟大家一起打球……真的……真的很棒喔……不管重來幾次，都是最棒的回憶！不管重來幾次！」她抽抽搭搭哭道。

頓時，

黃瀨楞住了。

淡金色的瞳孔顫動著。

他整個人楞在那。

不管怎樣，都是最重要的朋友。

不管重來幾次，都是最好的夥伴。

小黑子面無表情確狠中要害的吐槽。

雖然覺得自己很煩但是還是會聽他說話的小綠間。

老是在吃美味棒的小紫。

很嚴格很有魄力的隊長小赤司。

還有不管怎樣，都會陪著自己one on one的小青峰。

──最棒的回憶。

不是已經有了嗎？

「我果然是笨蛋黃瀨啊。」麻子打了自己的頭一下。滿臉眼淚，卻也笑容燦爛。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起來。

是小青峰打來的。

「餵──」糟了，他聲音居然有點哽咽。

「新年快樂，涼。」

「嗯，小青峰也新年快樂。」努力讓聲音不要聽起來太奇怪。黃瀨笑著回應。

「明天早上跟我去神社參拜吧，就那間你知道吧，在帝光旁邊。」

每逢比賽前夕，小赤司都會領著大家去祈求神明的保佑，保佑勝利──還有全體平安。

「嗯，我們一起去。」他笑著說，然後拼命地擦著眼睛。

「小美雪那時候一進大學就超有名的啦～」酒過三巡後，已經完全喝醉的黃瀨麻子搖搖晃晃地比手畫腳著，「那個眼神超極兇惡的超高一年級！一入學就踢壞了拳擊社跟柔道社的招牌～超級囂張的一年級新生中谷美雪～又是抽煙又是飆重機的，看起來超可怕的啦！」

她整個斜倒在兒子身上，開始掀了以前學生時代的過往。

「嗚哇，有種好眼熟的感覺～」黃瀨噗地笑了出來。「而且她都獨來獨往的喔～誰也不理～超酷的啦～」

「哈哈哈哈感覺真的好像跟某人好像啊～」

「小心我告你毀謗，涼太。」

她肯定上輩子是壞事作盡這生才會遇上這對母子。

「喔～那時候隊長叫我不管怎樣都要拉妳入隊～雖然我怕死了但還是要做～不然隊長會一直罵我～”黃瀨妳這個笨蛋果然是個笨蛋！”超過分的啦！──小涼我跟你說我超級可憐的喔～隊長她就對我一個人嚴格～別人訓練做一套就好了～可是我要做兩套～而且我明明就是王牌，又是學姊，可是每次跑腿都要叫我！超級～過分的啦！大家都欺負我！」掛在兒子身上哭哭啼啼的黃瀨麻子。基因遺傳簡直就是可怕的詛咒。

「還有小雪妳是怎麽回事？妳不是說過妳沒打過球嗎？怎麽一下次就超過我啦──害我好丟臉好丟臉！」

一想到她第一ACE的寶座居然被一個一年級搶走，麻子就忍不住悲從中來。

「我是說我沒比賽過啊，但是一對一不成問題啊。」

「你看！小雪就是這樣！我明明就是學姊啊！嗚嗚嗚嗚嗚──」整個人埋在兒子的膝蓋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哇～我媽喝掛原來是這個樣子啊～」他大開眼界了。

「跟你一模一樣啊。」都是又哭又鬧又會給人添麻煩的那種。

除夕鐘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是附近的廟宇吧。

一年又過了，他現在是三年級生了。

還有一年。

「我很尊敬學姊，這麽多年來學姊都是我心中最尊敬的人──來，上樓睡覺吧。」一邊哄一邊直接把醉得東倒西歪的學姊拖上了樓。「還是小雪最乖了，都會叫我學姊，其他人都壞透了！」喝完了兩支香檳又開了兩罐酒的麻子呵呵亂笑著。

黃瀨目送著他們上樓。

整人攤靠在沙發上，他也喝了點香檳，整個人腦子暈呼呼的。臉上也在發燙還有一年。

他在日本剩的時間，還有一年。

但是他已經沒有那麽悲傷了。

反而……

有些平靜。

很久沒有這種平靜的感覺了。

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他黃瀨涼太依舊是黃瀨涼太。

只是個偶爾兼差模特工作的學生，最熱衷的事情就是打籃球。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跟他最崇拜的小青峰one on one。

跟帝光大家一起打球，一起玩，一起鬧。

花了這麽長時間，走了這麽多路，最後繞一大圈才發現自己原來最想要的東西一直都在原點。

一直都在那裏。

真的是很傻啊。

「我果然也是個笨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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