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我繼續打球。」

跪在自己老爸面前，青峰大聲地說著。

神色堅決。

「……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嗎？」

父親──青峰泰介一手靠在和桌上，盤著腿。他身上的工作服都還沒換下，滿肩滿脖子的灰沙塵土。

猛吸了一口煙，他冷冰冰地說。

「我知道我這樣是失信的行為！但是，只有一次！一次也好！讓我試著去追逐一次！人生不會重來，我不要我未來一生都在悔恨自己當初連試都沒試就放棄了！」

「等你知道失敗就已經來不及了。」

「爸！」

「閉嘴！」

青峰泰介打斷他，將煙胡亂摁熄在煙灰缸裏。

「沒嘗過現實滋味的小鬼學人家談夢想？別笑死人了。」

目光嚴峻地刮上自己兒子。

父子相視，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默角力。

誰也不退讓。

剛從廚房洗完碗出來的夏子推開了拉門走了進來。看也不看正在鬧家庭革命的父親與弟弟。

她脫下圍裙，平整地折放在一旁。

然後走到父親面前。

就在青峰身旁跪了下來。

雙手伏地，額頭緊貼著地板。

至少長達十秒鐘。青峰整個楞住了。

稍後，夏子才緩緩起身。

「我知道我在這家沒什麽地位，我也知道男人說話女人根本不該打岔。」她用著極為嚴肅的神情面對自己的父親。

「但我現在說的話，不是以青峰家長女的身分，而是青峰建材行十幾年的員工身分所說──大輝根本不適合經營。」

她正色面對著他。

「他連最基本的賬目都看不懂，也不會交際應酬，更不懂任何建材方面的專業知識。從會計、業務、采購，他有哪一樣懂？身為青峰建材行會計，我不能茍同公司請一個生產價值為零的員工。給他的薪水，就連一毛都嫌多。」

「老姊……」

老姐跟他不一樣，從小就只有被要求服從的份。無論是她所說的話，所做的事，全都要被排在家庭之後。

因為她是女生。

這樣的老姐，居然敢這樣跟爸爸毫無懼色的對上。

「我是以資深員工的身分說話的。希望老板您能夠聽取我的意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間公司。為了所有靠它養家活口的人。希望老板能夠慎重的思考我所說的話。」

夏子再度深深地磕了下去。

前額緊緊貼在塌塌米上。

「──請讓我繼續打球！」青峰跪在自己父親面前，大聲地、堅決地說道。

「我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也知道我未來也會一切可能會遇到的事情！」

「──我可能根本連NBA的門都進不了，然後在發展聯盟掙紮一輩子。就算進了NBA也有可能被冷凍成板凳，一整個球季連球都摸不到。也有可能因為身高跟體格不夠被淹沒在禁區裏。

就算存活下來了，也可能會為受傷被迫退休；NBA的球員平均壽命大約在三十五歲左右，打禁區壽命會更短──在別人正要起飛的時候我卻要退休了，而且還會滿身是傷，被運動傷害困擾一生。幸運的話可以順利轉戰經營球隊，差一點的話退成教練，或著更慘───

──這些我都知道！但我還是要打！」他決絕地說。

「對不起，」雙手伏地，青峰再度磕在他父親面前。

「就算違背承諾，我也要繼續打球！絕不放棄！」

靛青色的雙眼直直地深視著自己。

那不是請求。

而是決意。

青峰泰介冷冷地瞪著他。

「……隨便你。」

他只冷冷地說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完全避開了兒子的眼神。

青峰泰介走到檐廊下抽著煙。

雙胞胎孫子，青峰翔跟青峰陽正在院子裏打著球。在寒冷得十二月底裏那兩個孩子只穿著件薄外套，但卻笑得分開心。

被拆掉的籃框又回到了墻上。

最初的地方。

稀薄的白煙從他逐漸花白的髭旁漫出。

那渾小子第一次摸球的時候是幾歲？兩歲有嗎？還是更小？

他還記得那時那小子連路都還走不穩，卻搖搖晃晃地硬是要搶自己手上的球。

搶不到還會大吼號哭。簡直就是個小暴君。

跟他完全一樣壞透的脾氣。

把球交到他手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但他沒想到，那一接居然就是一輩子。

雙眼閉起又睜開，當年的小鬼居然長成了了一個這麽大的人了……

「居然已經有了那種眼神啊……」眼眶熱辣辣的。該死的爛煙。

──那小子居然開始有了身為一個男人的眼神了啊。

突然聽見有腳步聲從背後接近，青峰泰介撇過頭。

是妻子，青峰惠。

她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我老了啊，。惠……」

低聲感嘆。目光悠然。

「是啊，」青峰惠走上前，「但我會陪著你的。」

輕輕握住自己的手。

忍著鼻酸，好不容易，終於放了手。

──他可以自己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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