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發型師把小櫻頭上最後一片頭發全部剃掉的時候，在場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哭了。

小櫻平靜地看著自己鏡中的模樣。

原本一頭及腰的烏黑長發全堆在腳邊，然後，拿起眉刀輕輕地將臉上兩道眉毛刮掉。

她摸摸自己剔得光光的頭。臉上除了睫毛外，頭發、眉毛，完全一根都不剩了。

她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個因為癌癥化療憔悴不堪的病人。

「……我終於可以了解為什麽翔子會要跟涼人分手了。」她輕輕地說，「變成這樣，是誰肯定都不想讓重要的人看見自己變成這樣吧？」

只想把最美好的一刻，留在彼此的回憶裏。她希望涼人心中得自己，永遠都是這麽的美好。

「面對越是重要的人，就越害怕顯露出自己最真實的一面。

因為真實的自己，是這麽的弱小、脆弱，又不堪啊……」神谷櫻輕輕地道。

最後一幕戲，咬著牙撐過一次次化療，頭發全部掉光，卻得知癌細胞已經蔓延到右腳，不得不截肢的真弓翔子，當場情緒崩潰大肆破壞病房裏所有東西。飛鳥涼人要緊緊抱住崩潰的翔子，最後兩人痛哭成一團的重要一幕。

──咬牙苦撐過一關又一關極致的痛苦，可是迎面而來的仍舊是死亡。

就連僅剩的一點希望都全部化為烏有。

所有努力瞬間都成絕望化為強烈的憤怒撲面而來。

以及還有男主角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

這是一幕情緒爆發的戲，所有的憤怒、痛苦、憤怒全部在瞬間炸開，男女主角情緒被推到極致的高峰，雙方演員要展現出自己所有的演技，同臺飆戲，之前所有情緒的累積都要在這幕全部沖上高潮。

成敗就看這一幕了。

「我好緊張……胃都痛了……」這種情緒爆炸的高潮戲，經不起一次次的NG。黃瀨按著胃，他對自己的演技實在沒自信。「萬一我緊要關頭又哭不出來怎麽辦？」

「別擔心。」把頭發全部剃光的小櫻悠然地說，「涼太君你等一下跟著我演就對了。」

「讓你看看什麽叫做真正的天才。」天才少女，神谷櫻臉上泛出了淡淡笑容。

「我不做了！反正不管怎樣我都會死！為什麽我還要受這麽多苦！──我不要治療了！」

戲精上身的小櫻完完全全化身成那個悲憤又不甘的少女，真弓翔子。

她一邊大哭大吼著，拔掉手上的點滴，把桌上所有瓶瓶罐罐瘋狂掃下，推倒一排排點滴架。歇斯底裏地大哭大叫著。

她仰頭嘶吼，低頭痛哭，哭得嘶聲力竭，哭得扯人心肺。

「不能就這樣放棄了啊！要是放棄的話就認輸了啊！如果現在放棄的話──那不就永遠沒有希望了？！」黃瀨飾演的飛鳥涼人緊緊抓住翔子自殘的手。他顫抖地大叫著，眼眶瞬間紅了一圈，他也進步了很多。

「希望？」含著眼淚，真弓翔子冷哼地笑了，「希望是你們這種有未來的人才能說的話！涼人你根本不可能懂我的心情！」翔子半狂半顛，冷冷地笑著。她冰涼地看著她最深愛的人。

三四臺攝影機同步追著他們的神情。

導演示意慢慢推軌將鏡頭逼近女主角──來了。

「你根本就不能懂不管再努力掙紮，掙紮、掙紮、再掙紮，可是未來還是一片黑暗的感覺！」神谷櫻顫抖地說著，一字一句。鏡頭逼近了她含著眼淚的瞳仁，黑色的眼珠在顫抖著，淚水堆積在眼眶裏打轉。

聲音慢慢從壓抑的沙啞慢慢拔高──眼淚瞬間同步滑落──

「──我試過！我努力過了！結果還是一樣──什麽都不會變！一切都不會變！」

她崩潰地哭吼著。積壓已久的情緒瞬間爆發出來──

「……我已經累了啊……就讓我這樣走好不好？你知道努力需要多大的力氣？而我已經全部消耗殆盡了啊……」她嘶聲力竭地哭著，然後抱著自己慢慢滑坐在地。

瞬間的爆發力完全震懾住全場。

他們全都只能楞楞地看著神谷櫻在鏡頭前忘我地飆著戲。

然後，眼淚不知不覺掉下來。

不瘋魔，不成活。

完全形容透了。

「──就讓我從這世界逃開吧…我已經累到沒有戰鬥的力氣了……讓我走吧……」最後她跪倒在地上，哀求著。

「從前都是妳支持我……現在換我成為妳的翅膀了！」

黃瀨緊緊抱住她，兩個人就這樣抱頭瘋狂痛哭長達一分多鐘。

現場所有人員響起一片掌聲，掌聲如雷，長達好幾分鐘。

「涼太君哭得太棒了！太自然了！完全看不出來是個戲劇素人！」完全的一鏡到底。而且完全的流暢自然。

「小櫻更是！戲劇女王的稱號當之無愧啊！現場完全被她震住了！」「真的！我眼睛完全離不開她！完全演進了骨子裏啊！」

小櫻站起身，深深地向現場所有工作同仁一鞠躬──深深地至上她最由衷的謝意。

「感謝各位的一路相伴，大家都辛苦了。」她說。然後再度深深一鞠躬。

一些淚腺比較脆弱的同仁當場掉下淚來。

一個多月來沒日沒夜的趕戲，重來重來再重來，所有的辛苦全都因為這一幕而值得了。

黃瀨終於了解到所謂的投入，原來指的就是這樣啊。

把內心積壓的情緒，瞬間爆發出來。

在那短短的幾分鐘內，完全忘了他是誰──忘了黃瀨涼太，在那短短的幾分鐘內他就是飛鳥涼人。一個眼睜睜看著女友一天一天衰弱而完全無能為力的悲傷男友。

痛哭過後，一股徹底放松感從身體深處。

所有東西都被掏空了，空空的茫然感。

許多日子來的痛苦跟糾葛也跟著一瞬間被釋放了。

原來演戲是這樣美好的事情……

難怪小櫻會對它如此著迷癡狂。

借著別人的臉，別人的心，別人的身體，把自己最難以顯露，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借著那個角色全部徹底地釋放了。

他呆呆地這樣想著。眼淚仍不住地滑過臉頰。

「涼太，我收回我之前對你無禮的話──你真的有天分。你有成為好演員的素質！」池上導演沖了過來狠狠地抱緊他；打戲開拍他第一次被這樣對待。導演狂喜地抱著他，臉上也是又哭又笑。

「謝、謝謝……」黃瀨點點頭。他的眼淚還沒有停下來。眼睛鼻子全部紅成一片。劇組人員正幫他擦著臉上的眼淚。

「雖然演技還很生嫩，但是你的感情很真……真到足以打動人……」他是真的肯定黃瀨的演技。他現在至少不是個只會擺POSE的花瓶了。

「那我呢？導演。」小櫻倒是一喊卡就立刻煞住眼淚了。完全的收放自如。

她一臉不開心地看著導演，就連涼太君都被稱讚了，為什麽演得最好的她沒有？

「哎呀小櫻妳就別提了！妳根本就是戲魔！完全地瘋了！別說是涼太君了，就連我在攝影機後都淚流不止啊；要不是有妳帶戲，我想涼太君也沒辦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感情！妳真的是一名非常、非常、非常棒的好演員！能讓妳演出我的作品是我最大的榮幸啊！」

「真的謝謝小櫻，我─嗚……」黃瀨也一邊哭一邊道謝。一路上都有她，是她把他的才能引了出來。

「你怎麽還在哭啊涼太君？」居然到現在眼淚都還停不下來，連導演都都不忍驚愕。

黃瀨點點頭。好像一時間還沒辦法把情緒從角色抽離，眼淚還是一直掉個不停。他拼命地揉著眼睛，希望眼淚能趕快停下來。否則就真的太丟臉了。

「第一次全部投入角色都會這樣，不會這麽快就從出來的，別理他，或是給他一耳光。」小櫻嘴上雖然依舊惡毒，但那話裏的確有著肯定了他的意思。

「演戲……真的…很快樂啊……」黃瀨忍不住感嘆道。

「真的很迷人對吧。」小櫻輕嘆，目光飄向遙遠他方。

「只要站上了一次，就無法離開了──這就是舞臺的魅力啊…」她輕聲感嘆。

為此，她什麽都可以忍受。

X X X

殺青酒會上。

香檳塔堆得高高，幾乎要碰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燈上杯下，一片盈盈燦爛。男女主角──神谷櫻跟黃瀨涼太分別高舉著香檳，從水晶杯塔上一路倒下──

現場一片歡聲雷動。

黃瀨感動到都快要哭出來了，就連小櫻少見地露出燦爛笑容。

現場鎂光燈此起彼落。

「恭喜涼太君，你現在是名正式的演員了！」演藝圈的熟人長輩用力地拍著黃瀨的肩膀。

「欸真的嗎？」黃瀨感覺自己臉都要燒起來了。

「剛出新手村的那種。」神谷櫻拿著酒杯默默經過。她頭上帶著的是假發。聽說那場戲之後她一口氣買了二十頂假發換著用。

「小櫻太過分了！」

「不過還是很感謝小櫻……真的…要不是有妳我恐怕根本演不出來那些東西吧。」黃瀨長長地紓了一口氣。這中間的辛苦真是苦到他連回想都不願意啊。

「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可以合作──」他說。

面對黃瀨的話，小櫻只淡淡地聳了聳肩。

「我下部戲在四國拍。所以宣傳我可能不會每場都到吧。」她接了大河劇的角色。「才剛拍完就立刻有下一部？小櫻妳真的戲約滿滿的啊！」「我還有進軍海外的打算，我英文很好。」「想去好萊塢嗎？」

「想知道自己程度到哪。」神谷櫻道。

明明年紀一樣大。可是她卻對自己的未來如此清楚。清晰。明確。

小櫻很明白自己要什麽。

黃瀨只知道自己一年後一定要離開日本，可是離開後要去哪？要做些什麽？老實說，還是暧昧朦朧一片。

所以他很敬佩她。

「最後一場戲……很過癮啊……兩個人一起抱頭痛哭什麽的……」黃瀨忍不住感嘆。他最後哭到頭都痛了。

「不過硬要挑的話，就是涼太君哭得比我還像個女生。嘛，不過現在的小女生也就喜歡這種粉粉的草食男。」

「小櫻妳自己不也是小女生？」「我討厭皮膚比我白睫毛又比我長的男生。」「妳根本就是忌妒──啊！妳居然踩我！」

「──天空雖不曾留下痕跡，但我已飛過。」神谷櫻娓娓道出了涼人最後一句臺詞。

在翔子過世後，他擡頭仰望長空。一片晴空朗朗，他終於能夠坦然地笑了。

最後一幕，只有黃瀨自己一個人。可是他演得出彩極了。

「最後一幕涼太君望著天空的獨白，那神情，很棒。好像飛鳥跟翔子真的已經獲得了真正的自由……縱使最後的結果是永遠的分別，但是那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最重要的已經留下來了。而且永不抹滅。」

就一個眼神，一個仰望蒼穹的眼神，把那樣的心情都詮釋了出來。

「好好保重啊，不管遇到什麽討厭的人、不開心的事。都要好好加油啊──

幹杯。」神谷櫻與黃瀨輕輕碰杯。

X X X

「桃桃說你們跟陽泉的比賽她之後會把錄像寄給我。桃桃人真的好好，我好喜歡她。」小櫻翻著手機裏面的訊息欄給黃瀨看。

她們才認識沒多久，但是卻傳了至少十幾封的E-mail了。

小桃說的全都是籃球，小櫻說的全都是點心跟包包的事情。當然其中也有很多她問著小桃學校的樣子。

「果然女孩子還是跟女孩子比較有話聊啊……」黃瀨傻眼。他跟小櫻每天都會在片場見面，而且他還會趁空檔的時候在片場練球，可是她卻從來沒說過想看他們比賽，結果小桃才一提，小櫻就立刻答應了。

很難想象穿著洋裝，人偶般的小櫻會想看一群大男生揮汗搶著一顆球。

「拍戲有趣嗎？涼太。」經紀人中谷美雪拿著香檳走了過來。她輕輕拍著他肩膀。

黃瀨正坐在看著工作同仁們玩著懲罰游戲，然後還不時地發出笑聲。

她很久沒看到他這麽放松的樣子了。

「……我交到了朋友。」黃瀨低下頭。笑了。

那是一個屬於十七歲的孩子的笑容。

這一個多月來，他徹底遠離事務所以及模特兒圈，全心全意地投入在演戲上。雖然很辛苦，但是她看得出來涼太比一個月前快樂多了。

反覆躊躇，猶豫不決著。

最後中谷美雪還是說了──「社長請你明天進一趟事務所。」

眸中的光彩瞬間黯淡了下來。

黃瀨不自覺地咬住嘴唇，然後輕輕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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