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進步得很緩慢，但是他的努力劇組們有目共睹。雖然他一天還是要NG上十多次，可是已經慢慢抓到一些要領了。

開始慢慢記得起劇本，可以開始揣摩角色的心境，就連導演也忍不住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真的進步很多！真的。」

當他被這樣稱讚的時後，忍不住鼻子一陣酸。他馬上忍住了要掉出來的眼淚，笑說了句謝謝。

這比被稱呼為天才，更令人開心。

當然，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他的搭檔、大前輩神谷櫻小姐──

「請幫我叫梳化過來──」小櫻盯著黃瀨的臉，長達一分鐘後才終於開口。

「有、有什麽事嗎？神谷小姐」梳化師立刻奔了過來。

「涼太君明明是男角──為什麽假睫毛戴得比我還長？」很明顯的在興師問罪。

「欸！？」化妝師錯愕。

「不，我這個是真的眼睫毛啦！」黃瀨連忙澄清。

「……剪掉。」小櫻說。

「什麽！？」

「身為男主角眼睫毛怎麽可以比女主角還長，剪掉。」完全沒得商量的口氣。

最後他跟化妝師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小櫻答應由她改戴更長更翹的假睫毛，而不是直接一刀剪掉黃瀨的真睫毛。

他跟神谷櫻也越來越熟了。

拍戲需要跟演員和劇組同仁們長時間相處，時間久了，大家也慢慢要好了起來，這對拍完照後就直接揮手說掰掰的模特兒工作很不一樣。

雖然很辛苦，辛苦到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背著怎樣記都記不起來的臺本，去記走位的動作，以及對手演員的反應，但是當劇組同仁們把超商咖啡拎到他面前，一句”辛苦了，涼太君很努力啊”，黃瀨其實忍不住覺得演戲其實是一件蠻另人開心的事情。

全神貫註在一個目標，專註的努力去沖刺。

就會忘了周遭以及未來會發生的事情。

這一個月，他要忘掉事務所、球賽，甚至是小青峰，他只需要專註做好這一件事。

改戴了更卷長假睫毛的小櫻走了過來，又繼續盯著自己的臉。「為什麽涼太君的粉色號比我白？」她說。

「不，其實我沒有擦白啊……應該說我本來就很白……」「真令人不開心，給我把他按黑點。」轉頭對化妝師說。

「咦咦咦咦咦！」

面對第一女主角堅決強硬的命令，就算黃瀨有著千百個不願意也還是被化妝師們拖了下去。

片場裏面就屬他們兩人年紀相近，戲份又都總是在一起，所以他跟小櫻也開始要好了起來。

雖然小櫻平時總是在發呆，沒什麽表情，但事實上大牌女演員該有的嬌病她一樣也不少。

除了從不再片場過夜外，專屬的座位、休息用拖車（絕不和他人共享），包含在化妝、服裝、燈光上面的規格待遇也一定要要求最好的，絕對不能輸給任何人──像剛才的剪睫毛和粉底色號，以及只要兩人只要站在同一個畫面，她會堅決地要把黃瀨把鞋子脫掉（有時候還要他蹲或跪下），然後讓她墊在椅子上好讓兩人身高差不要落得太誇張。

只要一有不從她便會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拼命地玩著手機，雖然一句話也不說，但大家很明顯知道他們的天才女星在生氣。

任性的紅模特兒黃瀨自己也當過，但紅女星可以任性的程度讓黃瀨整個大開眼界──完全是不同檔次的等級。

“小櫻，吃飯了。”導演小心翼翼地捧著便當過來。

“我飽了，吃不下。謝謝您。”

“可是妳現在不是正在吃奶油蛋糕嗎？”旁邊還有兩個泡芙的空包裝盒。

“我不想吃飯。謝謝。”最後的句號很明顯的就是要對方閉嘴。

一但拗起來就連導演都要讓她三分。

神谷櫻有兩個，一個是敬業的天才神谷櫻，擁有超齡的天分跟專業；一個是任性小櫻，有著十七歲女孩獨有的任性。

就算他們在怎樣的早熟世故，多麽的會模仿大人，甚至做得比他們更好──但他們仍然只是十七歲的孩子。

跟這樣的對手同臺，黃瀨的壓力肯定不小，雖然小櫻會給他很多演技上的指導，但是耐性並不好；大概是天才的關系，所以不明白為何黃瀨可以如此笨拙。

“看樣子涼太君至少還要NG個十次，我先回拖車睡覺。”說完後變轉頭直接走人，一點面子都不給他。

「別說小櫻是戲霸，她在後面的化療戲可是要把頭發全部剃光喔。」化妝師一面幫黃瀨的膚色按深一階一面說。其實神谷櫻沒說錯，在如此傳統的純愛劇裏面，男主角比女主角還白實在詭異──尤其當這女主角開始生病的時候。

「剃、剃光！？」黃瀨嚇到了。

「沒錯，是剃光頭喔。不是戴毛線帽而已。」而且小櫻還打算為了逼真連眉毛都要一起剔掉。

「頭發對女演員來說不是跟生命一樣？！」他真不敢想象一個玉女偶像居然為了一部電影居然犧牲到一頭及腰長發全部剃光光。別說是女孩子了，就連他都辦不到。

「頭發會長回來，但是專業不會。」女主角──神谷櫻突然出現在他背後。

一如往常的淡漠神情，仿佛那好像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我有自信，會讓大家哭著走出電影院。而且我絕對會做到──所以別拖我後腳，涼太君。」她說。

不得不說，小櫻有她任性的地方，但卻從不會影響工作，而且一有空檔就立刻為下一幕做準備，有時後導演已經認為她的表現趨近完美，但是她仍會為了某一秒，某一格的畫面沒有達到她心中的標準而一再重來。

苛求的態度，對於完美的追求，自尊強烈，絕不允許一絲差錯；她的確是一個非常專業而且敬業的女演員。

她會紅，絕對並非只是運氣或天份而已。

黃瀨開始感覺到自己對於自己工作的態度太過松散了。只有見過最頂尖的菁英，才真正了解其實自己的努力根本就不夠。

「涼太君真的是非常努力啊……以一個完全沒演過戲的新人來說，他的進步實在神速。」看著黃瀨在鏡頭前賣力的演出，池上導演笑著將煙遞給他的經紀人中谷美雪。

「涼太的性格就是這樣，對手越強，越會激起他拼命的企圖；反之，就一點幹勁都沒了。」中谷美雪笑著接過煙。深吸了一口。

無論是籃球，還是工作。

黃瀨涼太都是一個需要對手的人。

在神谷櫻的引導與刺激下，雖然不能說是盡善盡美，但是黃瀨漸漸的能把飛鳥涼人的神髓給抓了個大概。

雖然，他對於要在最像、也最脆弱的部分要展現給鏡頭看這點上還無法跨過，但是已經能夠慢慢釋放一點心中那絲憂愁跟黑暗了。

就算不擺出笑容，

也還是有人能夠喜歡著這樣的自己。

不得不說，這個多愁善感的角色居然比那些總是陽光燦爛的模特形象更讓自己放松。

「……從以前就想問了，小櫻小姐為什麽可以把角色演得好像就跟真的有這人一樣，能夠演這麽多不一樣的角色，我想小櫻小姐人生肯定很多采多姿吧。」

晚上十一點，男女主角今天最後一場戲結束。不在片場過夜一直都是小櫻（他媽媽）的原則。

神谷櫻的媽媽是個可怕的家夥，完全就是”怪獸家長”跟”恐怖經紀人”兩個完美的綜合體，只要一待在片場完全就是緊迫盯梢小櫻，除了導演跟幾個”夠份量”的劇組頭外，其他人──包含身為男主角搭檔的他。只要稍微跟小櫻說久一點話，就會立刻聽到那魔音傳腦的高跟鞋咄咄咄地飛奔過來，人未到嗓子就開始提高八度開始叫，”小櫻不準跟那種人說話！”，然後一把抓住女兒手臂不由分說地就把她給整人拖走了。

這感覺，讓他回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小時後。

公園裏的有些家長也是這樣拉長嗓子大吼 “不要跟那個沒有爸爸的小孩玩！”

所以只要神谷櫻的媽媽一出現，大家都會很有默契地假裝在忙別的事情。

黃瀨趁著神谷媽媽還沒出現的空檔，終於問出他心中的疑慮。

一樣都是十七歲，但是小櫻對於角色和很多事情的理解力和洞察力都超越同齡的自己太多太多了。

「涼太君覺得我演的真弓翔子如何？」小櫻問。一如往常的平靜淡然。

「唔，就很像真的人一樣──隨處可見的高中女生，而且是很有朝氣的那種。」一個本質文靜的人居然可以演出一個陽光外向又熱情的角色。小櫻是真的非常厲害。

「我沒上過學。」神谷櫻突然說。

黃瀨楞住了。

「我從來沒去過學校，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靠家教來家裏。我不知道什麽是社團，也沒有交過朋友。」從七歲就被封為天才童星的少女，神谷櫻說，「從我懂事開始，我的世界除了片場和家裏之外──就只剩下我腦子裏的世界。」

「……」

「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想象出來的──」包含角色，包含所有一切的領悟。

「我想象學校是什麽樣子，真弓翔子參加的田徑社是什麽樣子，還有下課後她跟朋友一起逛街吃冰淇淋是什麽樣子……這一些，全部能在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來……然後我就是她。」她說。

「我在家裏面，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看這些數據，一筆一筆地輸進自己腦子裏……然後開始構築想象…所謂的真實的世界是什麽樣子……

我想他們稱呼我為”神童”就是因為這個吧──我有把幻想化為現實的能力，所以我演得比別人好。」

天才少女，神谷櫻說。

黃瀨楞楞地看著她。一股心酸猛然湧上。

「……小櫻好像……被關在高塔上的公主喔……」

他輕輕地說著，聲音都哽咽了起來。

跟他一樣大的女孩子，擁有著全世界都羨慕的名氣、收入，與才能，可是她的世界卻狹小得如此可憐。

擁有這樣傑出的才能，可原因卻是那樣的辛酸。

神谷櫻從七歲開始出道，這意味著她從七歲到現在都過著與世隔離的生活。

每一舉一動都被身為經紀人的母親嚴密的監控著。

沒有去過學校，沒有朋友，世界裏面只剩下角色跟劇本，除了家裏跟片場外，她唯一自由的世界就是自己的腦子。

黃瀨身受事務所跟合約的桎梏，他懂那種想逃卻動彈不得的感覺。

可小櫻比他更慘──

「可演戲是我的最愛，現在也是因為演戲才認識了涼太君了不是嗎？」輕輕側著頭，那表情好像不理解黃瀨為什麽要抽噎，「──把你的手機給我。」她從洋裝口袋上拿出了一個粉紅色的折疊手機，飛快地按著。

「欸！？」

「我趁媽媽不註意的時後偷偷辦了一個號碼，雖然不可能有說電話的空檔，但是發E-mail是沒問題的。

──做個朋友吧，涼太君。」

神谷櫻將手機屏幕逼近黃瀨。是任性版的小櫻。

「這個網址給你，它每周都會介紹一本好書。」交換手機後兩個小朋友們碰著頭嗶嗶嗶地按著訊息。神谷櫻將一個閱讀網站的網址發了過來。

「涼太君書得太少，有時光聽你說話都覺得乏味──中國宋朝士大夫黃庭堅曾說過，三日不讀書，便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如果涼太君真的想要擺脫靠紅成名的花瓶形象的話，就要靠自己努力。現在的你就是個草包沒錯。」

「嗚，嗚哇…小櫻真的是超毒嘴的……明明長得這麽可愛……」

「就好像涼太君明明很大只骨子裏卻是個抖M一樣，人本來就是由很多面相所組成的，不管是人，還是角色。」不管怎樣傷人的話語，都能夠面容平靜地說出就是神谷櫻本色。

「可是…雖然我不想這樣說…但是這次的劇本真的很鳥耶……票房真的沒問題嗎？」

神谷櫻嚴肅地看了他一眼。

「能靠演技把爛片演得人人動容這才是演員本色。」

她認真地說。

「……受教了。神谷大前輩。」

「很好，明天晚餐的點心就讓給我吧。我要司康。」

X X X

「靠…怎麽這麽累啊……」青峰大輝扔下粗麻手套，忍不住椅在才剛打好一半的地基鋼筋上粗喘著。

在球場上奔馳多年的自己，他自認最不缺的就是體力。可是沒想到每天打工結束後都讓他累得像條狗一樣。

「辛苦啦，很努力喔年輕人。」領班笑著往他這裏扔了罐運動飲料。

也顧不得說謝謝，就直接拉開先喝再說。夜風沿著東京港灣吹來，吹得滿身是汗的他一陣涼。

雖然說，工地的薪水的確高，可以日領，又有供餐，但是活之粗重也是超乎想象。

「就跟你說這小子體格有夠勇的啦，水泥一下扛三包～哎呀果然年輕小夥子就是身強體壯阿～我們這些老頭都自嘆不如啊。」建築工地的老伯們笑道。

這小子看起來雖然一臉沖樣，但沒想到工作起來其實蠻乖的。

別的年輕人幹完一天就逃了，最後就只剩下這小子留了下來。挑木材扛水泥運磚頭。每一樣都幹得比別人多。

「要休息就趁現在，等一下建材行的人會運鋼筋過來又有得忙了。」拍拍蹲在地上的小夥子肩膀。

「這工作真不是人幹的……」等一下還有鋼筋！？青峰忍不住咧嘴抱怨。

「哈哈哈哈哈哈哈！沒辦法啊，大家都是為了生活嘛！」

工地的老伯們叼著煙趁著休息空檔閑聊著。

他們年紀都落在四十左右，有些甚至五十開外了。

粗嗓門，直來直往，橫沖直撞，高興就大呼小叫，不開心也是。

剃得短短的頭發裏都摻著銀絲。

都跟自己的老爸，

有點像。

「小子你是來打短工的對吧，這麽拼命該不會是要送禮物給女朋友？」領班問。

「對啊，每年這時後會跑來工地做這種粗工的年輕人都是為了要買名牌包給馬子。」其他人也跟著七嘴八舌起來。

「我是要去美國──我要去美國打NBA。」努了努嘴，「所以首先，我必須要有一筆錢。」

摘下叼在嘴上的煙，他們個個雙眼圓睜。

「哇啊……大仔，咱們這裏來了一個不得了的年輕人了啊…」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領班。

沒想到在一群迷惘的世代中，居然還有著為了追逐夢想如此拼命努力的年輕人啊。

「要加油啊！中國有姚明，臺灣有林書豪，現在就只剩下我們日本了！加油小子！給我們日本男兒爭一口氣啊！」所有人都輪流拍了他肩膀加油打氣。

「所以小子你肯定全部都計劃好了對吧──」

青峰楞了一下。

計劃……

對啊……

他這時才突然發現，自己一點計劃也沒有。

「不行，我好感動……這小子實在是太有為了……我們日本在經濟大蕭條後萎靡了這麽久……現在就要靠他們這些年輕人揚眉吐氣一下啊……」甚至還有人忍不住激動抹淚。

他這才發現他其實一點計劃都沒有。

滿腦子以為只要飄洋過海，一切事情都會迎刃而解。

滿嘴的空話，不切實際的妄想。

這樣的夢，有資格要別人相信他嗎？有資格嗎？

「領班，松下建材行的車來了！」「哦哦哦知道了！──哭屁啊，還不敢快上工！」

將飲料空瓶扔進垃圾桶，青峰站起身，轉轉肩膀，走向去迎接新一波的活。

「松下老板晚安啊！今天也這麽早啊？」領班舉起手跟開著貨車的建材商打著招呼。「沒辦法，冬天了，再晚點天氣涼颼颼我受不了啊，快點搬搬趕快結束吧！」建材商松下老板也是個五十開外的人，穿著厚羽絨外套，戴著鴨舌帽。他打開車門爬上後面貨櫃，然後將鋼材一條條傳給下面接應的工人們，之後也跳下來跟著他們這些工人一起扛。

「欸，小子，拿條毛巾墊在這裏──」前輩拍拍肩膀示意，「不然肩膀會被鋼筋壓壞的。」

時間越來越晚，碼頭上的風也越來越重。所有人的口鼻都呼出了白煙。

一直不停的搬運，明明已經是冬天了，大汗仍就浸濕了毛巾從脖子流下。一批搬完還有一批，蹲下來喘口氣後又要站起來繼續工作。

累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肩上、背上、脖子上，手套上全都是沙土泥垢，整個人灰頭土臉。肩膀跟背都被木材跟鋼筋壓得酸痛。

原來老爸一直在做……這麽辛苦的工作啊……

從小，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不管是籃球也好，名牌球鞋也好，只要是他提出來說要的，老爸總是二話不說將錢掏給他。想要的東西，不管多貴，從來都沒少。

所有東西得到得太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他以為那是應該的。

他壓根沒想過老爸是多麽努力的在工作養這個家──仔細想想，他也的確沒有去註意過。每天放學回就就是抱著球往外沖，他從來沒有看過父親工作時後的樣子。

而老爸也從來不曾抱怨過一句辛苦。

縱使不曾說過一句溫柔的話，可是他爸的確在用屬於他自己的方式在疼他。

難怪姐姐會這麽火大，火大給他一耳光。

他的確拿了家裏面大部分的東西，所有的好處都占盡了，卻還在那邊耍任性鬧脾氣。

青峰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笑得忍不住眼淚都迸要出來。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要長大啊？青峰大輝。

這樣幼稚的家夥就連他自己都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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