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大概是發生在二年的I˙H第一場地區賽前吧。

熱浪襲來，東京簡直熱得可以殺死人，即使如此，練習還是不能停止。

剛電翻一堆新生讓他們哭著交退部申請書的青峰大輝正躺在體育館的軟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球。

（今年可以留下的看來又沒幾個了。）

桐皇隊長看著自家難以控制的王牌，再看看那些滴著汗水跟淚水的退部申請書。忍不住偷偷嘆息。

黃瀨涼太一如往常的沒來。要看見他，與其來籃球隊不如翻開雜志還比較實際。

就在青峰無聊地把球一上一下拋著玩的時候，一年級的學弟們害怕地結群來到他身旁。一陣你推我擠後，終於有一個倒黴鬼被推到他面前來。

「青、青峰學長，外找。」不過只是瞄了他一眼，就一副快尿褲子的樣子是怎樣啊？今年入部的都是軟腳蝦嗎？

「不見。」眼神又繼續移回球上。

「可、可是……」學弟都快哭出來了。

「我管他是誰就算是天皇老子來我說不見就是不見。」

隨手將球一甩──入籃得分。

球砰砰砰地在地上大彈好幾下，最後滾落場邊，被撿了起來。

「就連我這個做母親的親自來也不見嗎？大輝。」青峰惠撿起球，嚴肅地對兒子道。

在經過教練同意後青峰跟特地跑來東京的母親跟姐姐來到了離學校附近的簡餐店。中午時間，店裏面播著時下年輕人最喜歡的快歌，整間店裏面鬧哄哄的都是人。

三人對坐，母親惠跟姐姐夏子坐在他面前，兩人都沒說話，只是表情平板地看著他。

「……怎麽突然來了？」受不了這種窒息的感覺，青峰抓了抓腦袋表示投降。

跟動不動就大吼咆哮的父親比起來，母親這種沈默深長的註視反而讓他難以招架。

「翔跟陽來考私立小學入學考，所以順道來了。」母親惠小口地喝了一口茶，口氣平平地說著。

他母親是個很典型的傳統女人，吃苦耐勞，克勤持家，在丈夫面前從不多說一句話。在她心中，男人永遠是家中的天，所以一直以來對於兒子大輝的事情也很少置喙。

「喔……」青峰抓抓臉，不知道該回什麽才好。

比起父親，他更不會應付他媽媽。

「回去跟你爸道歉。大輝。」青峰惠說。表情仍是一貫的平靜無波，但口吻很嚴肅。

「我沒什麽好道歉的。」

「你說的話太過分，連我都沒有替你說話的餘地。你必須親自回去跟你爸爸道歉。」她指的是上回暑假青峰回去時，父子倆起爭執最後甚至大打出手那次。青峰居然就那樣跑了出去，後來也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跑回了東京。

「……就連媽妳也認為我要回家…那個？」他說不出口繼承家業這四個字。

「你爸說的話有他的意義在。將來你會感激他的。」

「不會！」青峰碰地搥了桌子一拳，他咬牙切齒道，「他放棄了自己的夢想，所以現在也要逼我放棄我的夢想！我是不會回去的。我沒有錯！我不會！也不需要道歉──」話還沒說完就被臉上一記火辣辣的灼燒感打斷。

姐姐夏子用力搧了他一耳光。

「夏子！」惠喝住女兒。

完全沒想到她居然敢這樣突然摑自己一耳光，青峰大輝一時間也楞住了。

青峰夏子激動地喘著，高高揚起的手還在顫抖。淚水大顆大顆地流過她緊抿的嘴唇。

「你為什麽可以這麽任性！這麽自私！」她帶著哭音，嘶聲力竭地對他大吼：「你知道爸幾歲了嗎？六十了！爸六十歲了！可是他卻還要每天跟媽這樣扛著貨材上上下下！到工地去親自卸貨！你知道那些東西有多重嗎！可是他卻要每天每天每天這樣！

……我看的心都痛了……我只恨我自己不是男人！我能做的就只有給家裏招個女婿！

可是你呢？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跟我說──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還是說爸就是要為了你的夢想！活該做到死嗎！青峰大輝！」

「夏子！」母親惠硬跩著已經引來店裏所有人註目的女兒坐下。

青峰惠神情凝重地註視著兒子。

她並沒有反駁夏子話中的內容。

「我可以接受你看不起我，但是我絕對不允許你看不起爸爸！」

青峰夏子哭著說。她拼命用手帕按住自己哭得十分狼狽的臉。母親惠按著她顫抖不已的肩膀，默默地揉著女兒的頭發。

「你現在之所以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全是因為我們因為你，舍棄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青峰惠說，「大輝。看看你姐姐。然後你回答我，從出生到現在我們要求過你什麽嗎？」

緊緊咬著嘴唇，青峰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下次，回來跟你爸道個歉。然後，明年就回家幫忙。」母親惠深深地凝視著他。

青峰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然後一離開店門口便發瘋似地跑了起來。他一路沿著河堤瘋狂地跑著，完全沒有方向，沒有目地只是拼命地跑著──

“爸！帝光找我去念他們學校耶！那個名門帝光耶！”

“沒什麽好了不起的，你還差得遠的呢。”

“老爸！冠軍耶！我拿了冠軍！”

“哼，僥幸而已。”

“爸──東京的桐皇希望說我能去念那邊。這下你總沒有話可說了吧？”

“所以呢？又怎樣。”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迎面的風溫度開始降低。

“大輝，灌籃啊，灌籃啊──”小時後，老爸把他舉到玩具籃框前，拼命地鼓勵著他把那顆小皮球丟到框裏。那個興奮的表情他永遠都不會忘。

「你知道爸幾歲了嗎！爸六十了！六十了！」姐姐夏子哭吼的聲音一直從腦子鉆進來，不管跑得多快都無法把那句話、還有那個畫面甩開──老爸的頭發的確開始白了。點起貨材時也得戴起老花眼鏡了。

可是要把籃球放開──

空蕩蕩的後院，被拆掉的籃框。

停下腳步，大口喘氣。彎著腰，撐著膝蓋，酸麻感襲上兩條腿。

汗水瘋狂地從發間、臉上滴下。

青峰大輝絕對不承認那掉下來的東西是眼淚什麽的。

他是個男人啊，怎麽可能會掉淚。

很多東西，要直到要失去的時候

才會驚覺

原來自己是多麽的喜歡──

多不想失去。

I˙H地區賽第一戰。

「不過只是個弱隊而已，青峰肯定不要上場的～」休息室裏面桐皇成員裏面鬧哄哄地笑成一片。今天對上的學校是個不怎麽樣的隊伍，去年更是被他們慘電到中場就喊停投降。

一軍們笑著在更衣室裏面互擲著籃球，開玩笑似地看了靠在ACE專用椅上的王牌主將青峰大輝一眼。

一如往常，他們的王朝頂端的統治者，正漫不經心地翻著堀北麻衣的寫真集。

一如往常地，雙王之一，黃瀨涼太也沒來。

ACE另一個位置是空的。

「好啊。」眼神掠過小麻衣豐滿深邃的乳溝。青峰說。

「什、什麽？」隊友們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 ”好 啊”。耳朵是長繭嗎？」口氣開始不耐煩，其他人立刻嚇得閉嘴不敢再多言。

「……黃瀨沒來喔。」隊長提醒。

「這種程度不需要他。」

隊長看了教練一眼，他實在是搞不懂青峰到底想幹些什麽。但教練只點點頭。

「那就去好好熱身吧。」

教練同意讓他上場。

好煩，滿腔憤怒無處宣洩。

一團不知明的壓抑要把胸腔擠破。

煩躁地在球場上來回奔馳，瘋狂地想要尋找可以跟自己匹敵的獵物。

可是每個人一看到桐皇的暴君洶湧而來，都嚇得失去了戰意。

我想待在這裏──

想要再打球──

過去那種快樂的感覺去哪了？那種痛快過癮的感覺──

還沒有嘗到淋漓盡致的痛快，血液從身體深處沸騰的亢奮感，──我不要就這樣退場。

中場結束。對方棄權投降。

青峰大輝一人獨得九十多分，痛宰對手。

他站在球場正中央，朝在看臺上的火神大我招了招手。

從開場到現在那家夥就一直在盯著他。

青峰朝他招招手指。

那是一個歡迎來挑釁的眼神。

X X X

「不是奇跡世代小青峰卻親自上場痛電對方？」名模，黃瀨涼太夾著手機，聽著對方的話輕輕地笑了「難怪小桃會打給我，這真的很反常。」

「是啊，我也覺得他吃錯藥了。」桃井答。

手機突然響起嗶嗶兩聲，有插播。

「啊，有插播，抱歉小桃先掛了。」然後隨即按下快速接聽鍵。

「你在哪？」劈頭就是這句。

「應酬。」

「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他看了看身後那些讚助商與制作們。他現在正在希爾頓大飯店裏面跟這些人應酬著。當然是事務所的要求，他們打算讓把黃瀨推到熒光幕前，希望除了模特外有更多可以撈錢的管道。

黃瀨身上穿的是今年最新一季的亞曼尼黑色細紋西裝，而且還是特別強調腰身的那一款。裏頭襯著絲灰色的襯衫和粉紅色系的領帶。袖扣是卡地亞的豹眼，剛好跟領帶夾配成一對。

「回來時候one on one。」也不等他答應青峰就把電話掛了。

沒頭沒尾地。

但是黃瀨知道自己最好照著他的話去做。

回撥電話回去。

「幹嘛？」電話另一頭好像傳來的喘息聲，還有球鞋在地板上磨擦發出的聲音。

「小青峰今天好像特別暴躁。」聽那回音，應該是在體育館。一個人也猛抓著球練習啊。「居然不等我就自己一個人上場了，不能原諒。」

「我要一個可以看見我實力的人。」青峰粗啞地說著。

「所以你承認我是可以看見你實力的人？能榮登桐皇國王的獵物名單，我真的感到很榮幸。」

「誠凜的火神大我也在名單內。我很期待再度痛宰他。」居然敢直視他眼睛，很帶種嘛。

「……」黃瀨靜默了一陣，「我知道了，我今晚一定會回去。」

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

「講這麽久？女朋友？」同樣也是穿著名貴西裝的鈴木制作刁著煙走了過來。他笑著調侃著才竄紅沒多久的小名模。五十開外的年紀，配上稀疏的頭發跟發福的身材，十足的演藝圈有力人士的典型。

「怎麽可能，事務所有禁愛令。」黃瀨笑了笑，然後優雅又禮貌地輕輕推開對方地過來的香煙。

有著金色濾嘴，表面有些不平整，一看就是手卷的上等煙。

「我不抽煙。」他笑得十分甜。就算是拒絕，也要委婉。這裏沒有一個人是他得罪得起的。

「那酒呢。」制作示意那些高挑貌美的女服務生送上酒來。「鈴木先生是不是忘了我未成年啊？雖然我長得的確很大只啦，但是我的的確確還只是個高二生呢。」黃瀨笑著拒絕，然後開始用眼角餘光找著經紀人中谷的身影。他需要有人來救他。

「少裝模做樣了，涼太君居然會介意未成年問題──」對方呵呵地笑了，「當初你為了紅不也脫了？」

靠近他，帶著鉆表的手掌從他的腰爬下，慢慢地摩娑。完全不打算掩飾。

「──誰都知道你是怎麽紅的，一個脫星少在那邊給我假清純。」他咐在他耳旁道。

拿過身旁的紅酒，一口氣往那光亮油滑的頭倒下──一滴也不剩。

「我是脫了，又怎樣。」

他冰冷地說。

中谷好不容易才讓酒店小姐把氣到發誓絕對不給黃瀨任何工作機會的鈴木制作帶到房間慢慢玩3P，等到處理完這場鬧劇後她才在廁所裏找到把自己反鎖在裏面的小名模。

「你真是個天才。」倚在男廁門外，中谷口氣酸澀地挖苦道。叫小姐的錢還是她自己貼的。

「……有多少人是這樣看我？就一個靠賣肉走紅的空花瓶……除了這副殼外什麽都沒有……」他的聲音在抖，雖然壓抑著，但是還是聽得出來他在哭。

「在你要脫下衣服的時候你就要有這覺悟了。」不是等到現在才來哭才來後悔。

要選擇這種方式暴紅，就要付出相當的代價跟承受相當的壓力。

「我有！……我有！我早就知道他們會怎樣看我！」他激動地吼了起來，然後又瞬間發自己情緒太暴走立刻安靜了下來，「……對不起，我太失控了。」吸著鼻子，黃瀨低聲道歉。

當他把整瓶紅酒倒在鈴木制作的頭上後，看著那套被酒染紅的西裝和那張氣到即將爆炸的臉時，便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然後把自己反鎖在廁所裏抱頭痛哭。

他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

就算做足了心理準備，他還是不能忍受那種骯臟的話。

由其那種人嘴裏說來，更是齷齪。

他把自己反鎖在男廁裏面，捏緊拳頭壓抵著嘴，努力壓低聲音哭著。

他不能忍受自己被當做個垃圾在地上踩。

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能接受。

「我可以回去了吧？反正應酬也砸了。」猛抽著旁邊的卷筒衛生紙，黃瀨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臉收拾得稍微像個人。還好隔著門板，中谷姐看不見他現在鼻子紅眼睛腫的狼狽模樣。

明天──搞不好不用等到明天，肯定要被事務所飆一頓了，可是他已經不想管了。

還要等多久──到底還要多久才能結束？要等多久才能解脫？

黃瀨靠在水箱上，忍不住閉上眼睛。

青峰大輝一人在夜半無人的球場來回沖刺，轉身、跳投、回防、灌籃。─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竭癱倒躺地。

──如果能連拿三年冠軍，他就會認可我。

他直視著球場上方的燈光，刺眼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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