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黃埔灘。

燈光幽暗的夜店裏面，燈光一閃一閃地令人有些炫目，電音的節拍一聲一聲地撞著心臟與耳膜。舞池上數人體扭動，在煙霧繚繞中畫面迷幻得宛如不像真實世界。

「Kise Ryota！生日happy！」數十名模特兒齊聲同賀，但聲音又隨即被音浪淹沒，將上頭用糖彩勾出Kise Ryota的大蛋糕連手傳到他面前。

她們不分男女臉上都畫著入時的妝，打扮性感逼人。這裏是上海國際時裝秀的所在地，來自各國家的模特都在這裏踩著高跟鞋，穿著最新一季的名牌服飾，不可一世地地在天橋上──上前、亮相、轉身。

「謝謝。」黃瀨精確地在臉上調準出最適合的表情─友善、可愛、陽光。然後甜甜地接過蛋糕一口氣吹熄蠟燭。眾人拍手歡呼。

這裏每晚都會有這樣狂歡的派對，從米蘭到紐約，從東京到上海，不同的主題，但內容永遠脫離不了酒精、性愛、名牌──以及毒品。

用著玻璃試管啜飲著烈酒，手指上的香煙燃燃；在這裏香煙跟大麻不算什麽，看看攤在盤子上的白色粉末，是可卡因跟古柯堿。美麗入時卻骨瘦如柴的模特們正撩起漂亮的長發，用吸管吸進肺裏，然後肢體隨著音樂恍惚擺動。

現在他已經有點麻痹了。

但當他第一次懷著期待跟希望，跟著中谷到意大利走秀時，看到這份光景時簡直是嚇壞了。

他以為來到國外會有所不同。

「──我是來到了時尚版的惡靈古堡了嗎？這裏都是殭屍。」

但他看到的不過是另ㄧ個地獄風景。

完全的幻滅。

「自己要把持住。掉下去，連我都救不了你。」中谷也完全不想掩飾毒品在西方模特圈泛濫的程度，不亞於酒精、賭博跟賣淫。由其走T臺更是。「你已經走在鋼索上了，黃瀨涼太。」中谷抽著煙，呼地將肺裏的尼古丁全部吐出，看著好多年前自己敗陣逃走的戰場。

第一次被邀請的時候他整個楞住了，一個漂亮的東歐的模特和另一個來自意大利的模特──黃瀨認得他們。他們在圈子小有人氣，發展得也不錯。

「歡迎踏入T臺的世界Kise Ryota。」然後示意要他把盤子上所有的東西吸掉。

「我今年才十六歲。」用著極破爛的英文，黃瀨很努力地表達他拒絕的意思。

「那算什麽？我十三歲就在用了──」模特們笑了起來，「它可以讓你的屁股一星期內少上五磅，也可以讓你的手臂線條更漂亮。」

但他還是堅決地搖頭。一連好幾下。當然臉上還是掛著笑容──在這裏所有人都賣力把自己演的既和善又可愛，否則沒有人會想跟自己工作。模特兒圈很小，一但有了一點壞風評就會燒得漫天都是。

對方只好聳聳肩笑了，非常友善地表示沒有關系──但是一轉過身就開始用法語非快地交談。

「──天啊，你剛剛看到他在吃什麽了嗎？穿不下0號衣服居然還敢吃碳水化合物。我就會沖去廁所用手指用力挖喉嚨把哪些東西通通吐在馬桶裏。」

「或著可以抽脂。」「我也覺得他下巴是該給個醫生看看了。」他們以為黃瀨的外文聽力跟他的口說一樣爛，毫不避諱的就在他背後直接批評他的外表，笑得好不歡快。

他們瘦得幾乎是前胸貼後背，黃瀨甚至可以直接從他們露背的衣服上看到他們骨頭一根根凸出的樣子。

他的身體指數以他的身高和年齡來說已經偏瘦了，就連桐皇的教練都建議他如果還想繼續打球的話就不能再繼續瘦下去──否則對手一撞他可能就直接折斷骨頭了。

而且他並不是穿不下0號，只是會比較合身而已。

「我真寧願我聽不懂法語……這裏的人都有病……」黃瀨回到下塌飯店時，終於忍不住跟中谷說了。

「歡迎踏出成為超模的第一步──厭食癥、毒品、酒精跟身體醜陋恐懼癥（BDD ）。」他以為中谷會安慰他，給他點希望，但沒想到中谷美雪只是雙手ㄧ攤，「你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麽我不轉去國外，寧願直接退下來的原因了吧。」

以為只要往上爬，就可以更接近光，但卻忘了。

光越強，影子越深。

「但是不離開日本，事務所就不會有放過你的一天。潛規則跟這個，你總有ㄧ個要面對。不管走到哪，你都很難逃掉人們只把模特當作沒有靈魂的漂亮貨物。只是ㄧ個會呼吸的商品。」

「……這我知道。」打從他有了模特兒這身份後就開始體認到了。無論是身邊靠過來的女生，還是羨慕他的男生，以及那些會趁著試鏡跟著裝時對他上下其手的人。沒有ㄧ個人在乎過他裏頭到底存在過什麽。

「只是還是太讓人難以忍受了……」

這是ㄧ場，就算打贏了也只有無盡空虛的戰爭。

於是那晚他打了電話給了青峰。

“好想跟你one on one……”

他身處在黑暗，需要一線光線讓他繼續撐下去。

「今天是你的生日會，結果你ㄧ個人躲在這裏打球。」夜店跟房間裏都沒他的人，原來是躲來飯店附設的室內運動場打球了。靠著墻，中谷美雪雙手抱臂地看著不停反覆練習投籃的黃瀨涼太。

不得不說這小子投籃的姿勢真好。是相當的優秀前鋒。

「反正他們也不是真正在意我。妳看我消失這麽久都沒人發現。」揮汗再投進一球。

他把外套脫了，襯衫也松開了，腳上穿著硬跟皮鞋不適合滿場跑，於是只好練練投籃。剛好趁機恢覆一下因為膝傷而生疏一段時間的手感。

算ㄧ算，入行四年多，黃瀨涼太在圈內卻沒有半個朋友。

大家都是敵人，笑臉底下是彼此激烈的互踢。

我上去了，你就得下來。

一有疏忽馬上就被取代。

踩著別人夢想的屍體，ㄧ步ㄧ步往上走。

小美雪是他的戰爭的夥伴，但並非朋友。

她只會給他工作上的建議，以及心理建設。而且容不得他懦弱且過。

別的經紀人會在模特兒累到跪在地上哭的時後軟言安慰，但是她只會問一句：「要放棄了嗎？涼太。」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剛開始學走臺步的時後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除了跌倒受傷外，中谷手上那把長尺也把他打得很厲害。就算打到他哭也毫不手軟。

所以當中谷把他推到那些秀導面前時，一句「我徒弟。」那些主排國外大秀的秀場導演便二話不說地決定用他。鐵血女王的徒弟，肯定有著鐵打的水平。

模特兒這條路他走得很辛苦。從後場一路走到伸展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流過多少血淚。

咬牙忍耐的堅持，好不容易來到上層，看到的居然是這副光景。

「陪我打一場吧，休息太久，骨頭都銹掉了。」黃瀨把球扔給中谷，中谷舉起手一把就把球抓住了。

「膝蓋好了嗎？」把球扔回去給涼太。她冷冽地問。

「我休養夠久了。」「也才兩星期。」倆人就這樣互傳著球。

「……難不成小美雪寧願我用吸毒跟酗酒來解壓？」就跟裏面那群人一樣。

「先說──我很久沒打了。」直接脫掉西裝，甩開腳上的高跟鞋。一把紮起頭發。

比鎂光燈還亮的，就只有青峰大輝的光芒。

當初自己肯定就是被那刺眼炫目光給牢牢吸住了吧。

「不錯嘛，防守得很紮實，不愧是前中鋒，居然可以差點蓋到我火鍋。」然後一記後仰跳投，完美空心球。

「臭小子少挖苦我，有種就來跟我單挑。」「不要，中谷姊姊的拳是職業級的，太可怕了。我可還要靠這張臉吃飯一輩子。」

「剛好證實一下青峰大輝那人愛的是你的臉還是你的人。」中谷眨了眨眼。黃瀨笑了。

「好像不管走到哪裏都是這樣……越是光鮮亮麗，背後就越黑暗。」黃瀨突然有感而發了起來。

「每個圈子都有黑暗的地方，就看你是否把持得住。不過模特兒圈需要得心理強度的確要比別的地方大很多──不然一下子就會被吞噬掉的。」

看了自家小鬼一眼，中谷停頓了一下，口氣變了：「我剛在上面跟設計師們在喝酒，三上大師死了，他們還在考慮要不要等服裝展結束後再把消息放出去。」她一面觀察著黃瀨的表情，刻意壓低聲音說著。

黃瀨的反應比她想象中的還冷靜。

「……怎麽死的？」繼續運著球，他問。

「他們打算用心肌梗塞對外發布，某方面來說這也不算錯。」

「肯定是興奮劑用過頭了。」黃瀨立刻就猜到原因了。頂上燈光打上他側面。琥珀色的眼珠專註地盯著球。平靜無波。

「我以為你會更激動一點。」「這樣就要激動的話那我看著萬俵社長的臉不就要爆心臟而死了。是他把我打包送過去的，對方也只是簽收而已。」每一到兩個禮拜他都得要坐在社長會議室，近距離地看著那個曾經把他送入火坑人的臉。有時還得要接上他的電話。

雖然才過了短短一年，但這中間好像過了有一輩子這麽長，有時後又感覺這不過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一把抓起起球隨意地往籃框方向擲去──小青峰的無定式射籃。

不過當然沒中。

「……我會跟事務所說讓你放假一陣子，讓你有時間跟上球隊練習。」中谷說，「有時後的確要遠離一下這圈子，否則你會窒息的。」她以前當模特兒的時後一天抽五包煙，七天就要打破一個沙袋；強人如她，對於這樣圈子的病態深沈也難以承受。

黃瀨打球的時後，明顯地比站在燈光炫目的天橋上快樂很多。

也是他努力不讓自己在這黑暗病態的地方迷失的原因；所以就算她不喜歡青峰大輝這個人，也還是盡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知道我這種半調子的處理方法讓妳很頭痛。」指的是跟小青峰之間的事情。

當初中谷警告過他不要念桐皇，現在所有事情都跟她當初預料的一樣──既沒有辦法狠下心來立刻一刀兩斷，也沒有辦法做到冷靜淡然。

什麽都做不到，只能這樣得過且過的一天拖過一天，用工作跟性愛逃避真正該面對的問題。

之所以讓小青峰這麽肆無忌憚的這樣上他，而他也刻意溺死在這樣激烈到近乎不正常的關系裏。

當情欲一階階爬上高峰時，腦子裏面的東西就會安靜下來。

一邊的腦子被各種混亂的情緒占領，但另一邊的腦子卻冷靜地旁觀這一切。仿佛有兩個自己，一個深陷，一個抽離，相互矛盾的兩個靈魂。

「時間會淡化一切。到時後你就可以冷靜的面對一切了。」中谷冷靜地給了教誨。來自於當了三十五年同性戀經驗的教誨。

「聽起來是經驗談。小美雪也有喜歡的人？」「廢話。我好歹也是個人吧。」

「很久了嗎？」「是很久。」

「看樣子真的是已經完全可以冷靜看待了呢……」黃瀨看著平靜到近乎淡然的經紀人忍不住感嘆道。

「只要時間夠多，你也可以到達這境界。」中谷美雪說。

「再問一個問題──」黃瀨轉過頭，望著球場上的籃框，「──還喜歡著她嗎？」他輕聲地問。

「喜歡──但也只是喜歡。」

發乎於情，只乎於禮。冷靜自持，理智的欣賞──需要多高的成熟度才有辦法到如此境界？

「只要時間到了，就可以像這樣處之泰然了嗎？」總有一天，他也可以這樣平靜地註視著小青峰嗎？

「是。」

「真羨慕妳可以如此冷靜……」忍不住悠然感嘆。

「不要說跟我前女友們一樣的話。」

她自認是個優秀的人，可是每一任女朋友都哭著說她是冷血動物然後離開（還有專制、強勢、自我為中心、只有她的話說了算、比起愛人工作更重要等等諸如此類的指控。）。

太過理性的人，得不到真正的愛情，但太過情緒，則會失去一切。

黃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我已經對小麻衣嚕到膩了。快點回來。】 發件人屬名 青峰大輝。

一字一句反反覆覆地咀嚼回味。黃瀨酸澀地笑了。

「……如果到時後，我哭著說不要走的時後，請小美雪一定要把我打昏拖走……」他低聲地說。「否則我的人生肯定會一團亂到無法收拾。」

他對人生有很多規劃。

但是無論是哪個規劃裏……都沒有青峰大輝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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