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照耀江面，此刻江水又變成濃郁的橙色，表層仿若撒上了許多銅幣般，小而圓的金光隨著漣漪不斷反射，在高一程的眼瞳內不規則地閃爍。

江風冷颼颼地拂起他剛梳理好的褐發。他經常一個人，來江邊散心，繞著江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走累了，就坐路旁長椅上，望著長江，望著對岸樓房，望著遙遠的天際。

今天，身邊多了一個人，穿著他送給他的新衣服，系上他送給他的新圍巾，陪他在這兒吹風散步。

原來嵐嵐傷心，並不一定是我做錯什麽——雖然最後被當作“出氣筒”發洩了一頓，但高一程總算搞清楚這件事了。在離開熱爐般的車內後，他再問秋嵐一次，對他說道：“嵐嵐，你心裏有不舒服的，都可以告訴我，不要藏在心裏。”

秋嵐似乎是想了會兒，道“沒什麽了”，然後看高一程：“你呢？”

你不是出來散心嗎？怎麽你一直問我呢。你有什麽事嗎？你也可以告訴我。

換成讓高一程說，他卻沈默了半天。

秋嵐與他一同坐在江邊，目光投入江內。

“你父母……最近有跟你聊天嗎？沒有跟你說什麽吧？”

“沒有。”

騙人。

將目光從江水中拔出來，高一程仰起臉，看向廣闊的天空。

“我是一定要拿到申請學校的，哪怕保底的offer。”高一程說道，“如果沒有拿到，他們一定會把責任推到你的身上，會說因為跟你交往我才……我不想讓你受那種無端的指責，加重你們之間關系不和。”

秋嵐偏過頭，看著高一程的側臉，看到他的眼神越來越尖銳，那份執著。

“一定”拿到。

“……橙子是因為自己想去，才去申請去考吧？”秋嵐收回視線，低聲像在自言自語，“不是因為被家人逼迫，因為害怕我被指責。”

高一程下巴放平，默默望著對岸。

下一秒，他的視線被秋嵐擋住，“你不要因為害怕那種事情去考試。”秋嵐站到高一程面前，直視他的眼睛說道。

高一程眨眨眼，擡頭看向秋嵐。秋嵐一半身體披著夕陽溫暖的光，陰影投射下來，臉上神情毫無波瀾，跟往日隨便閑聊時一樣，但說話語氣沒了那種懶洋洋的惰性：“備考的時候滿腦子只是家人還有我的事情……你想一想，那是你喜歡的學校你喜歡的專業，你以後可以跟你崇拜的老師進入你向往的領域。你只需要想這些就夠了。你是為了你父母是為了我才去考研嗎？那樣你去學校就算去那裏，你接下來兩年會覺得很好嗎？如果你去那裏，痛苦始終大於你想要的，不如不要去。”

高一程的眸子一瞬間顫動，似乎是哪句話哪個詞，重重撞到他的心上。

那眸內波動，在他移開視線時，仍未完全歸為靜止。

“還可以‘不去’……”

秋嵐隱約聽到他如此喃喃道。他似乎是被提醒了，而陷入沈思狀態。

一定拿到，一定要去，一定可以，絕對能夠成功……

其實也並不是鉆牛角尖……也清楚不一定要……嗯……完美主義……

父母的話猶在耳畔：怎麽可能。你一定可以。不可能做不到。做不到就是你沒認真去準備。朋友同學也是百分百認為沒問題：相信你。

“太痛苦的話，不如不要去。”

原來還有這種選擇。

是我最近又受各種人事的影響，又變得太過執著，不太清醒了。

又下雨了。陣雨連綿，江與對岸都變得朦朧，像是模糊的水墨畫。傍晚城市的嘈雜全被自然雨聲湮沒。幸而預料中了，高一程在自己和秋嵐頭頂上撐起大傘，空氣中布滿了水分子潮濕味，兩人在江邊散步。

“想去。”高一程說，“是我自己想去。”

只不過，是會受旁人影響，不止是長輩前輩……

“有句話不是說，一切痛苦都是與別人做比較嗎？”

比較。秋嵐聽著高一程的話語，在單調雨聲中，他只聽著他的聲音。他不由想起了看到流星、看到別人的畫的感受，那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別人優秀生動的作品就在面前，然而自己眸中所反射出的，卻只有自己作品的缺憾短處。自己沒有在“欣賞”別人的作品。

“比較……一定要比較誰好誰差嗎？”

秋嵐說，與雨滴聲一樣不輕不重。

“高低優劣？”高一程想了想，道，“相同點和差異性，也是比較吧。”不如說，如果做研究，就是比較這兩點吧。

秋嵐“嗯”了一聲。對，如果只是自己做，並沒什麽，但是一看別人，就……不平衡。

“如果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還會有這種痛苦嗎？”秋嵐問，“比如斷網。就讓你鎖在屋子裏做題。”

忘了別人。只是為解開一道題開心，不去想別人早解開了，自己解開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

不去想父母，也不去想同輩，不去想其他任何人……

秋嵐沒聽到高一程的回答。不知是不是因為雨下大了，聽不清了，還是秋嵐自己跑神了。他把解題換成畫畫，自己也設想了一番……他覺得自己是會很開心的。

其實也不用設想，畫畫這事，也確實沒人能管到他。父母雖然嘮叨，但……也許是從小就不怎麽親近，潛意識感覺他們不靠譜，不管他們說啥做啥，秋嵐都不會聽他們的。不會聽他們的，可……哎，不知自己什麽心，畢竟也是給錢養過自己一段時間一起生活過的人？秋嵐有時，還是會考慮到他們。自己與他們關系那麽冷淡，都會這樣，那橙子一定更……要擺脫父母眼光意見，困難。

“你不要擔心害怕我會被怎麽。”秋嵐側過臉，仰起頭，與高一程對視道，“我不是說過了……？我跟你在一起我都想了很久了。家人啊、你的朋友、想追你的人，怎麽看我怎麽對我，我都有心理準備。”

你只為你自己考慮就夠了。

雨停後，收起傘，兩人仍邊散步邊聊了會兒，回車裏邊暖身子邊繼續聊。晚上秋嵐被帶去市中心吃了頓大餐，不管他左手動作怎樣不靈活、怎樣慢，高一程都沒再幫他。這一點，秋嵐很滿意，帶著愉快的心情與高一程在商場裏逛了會兒，在步行街最後吹了風，就打道回府了。

到了網絡面試當天，設備再次調試確認好，秋嵐一直陪著他，跟他聊天，只最後留了點時間讓他自己再準備準備，然後看著他走進了書房。

不能發出一點動靜打擾他。秋嵐在臥室，翻看書桌上一沓厚厚的A4紙。高一程流暢飛動的字，似乎能看到他在處理完家裏和學校和戀人的事情後，回到燈下穩神持筆，沈著專註的模樣。

秋嵐放下捏起紙張的左手，撫著右臂，後背貼上椅背。

我也不能繼續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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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想正文快點兒完結，後面會省略一些日常劇情（可能會補番外裏），到那部分會說的。

結局前還有一次跟家長正面接觸。讓父母接受需要時間，但是正文時間只到2019年，所以到結局父母也不會有太大變化，但是是往理解的方向走的?（2019年之後的事，在番外和未來新坑裏可能會涉及。未來新坑不是下一篇要寫的，只是指我腦洞本裏某一個坑，背景是2022年左右，嵐嵐是配角。腦洞有點多，還沒想好先開哪篇…）

（所以！為何我會說這麽多“可能”……就是因為我目前對未來的事也不確定hhh otzzz）

（其實挺喜歡寫日常的，但是怕寫多了收不回來永遠無法完結了，字數對於日常文來說已經夠多了，雖然舍不得嵐嵐橙子，還是完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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