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程回房間後，發現秋嵐變得很乖很聽話，並且一直瞅著他的臉色；他還發現，秋嵐眼睛變得又紅又腫。

他用手指，輕輕觸了觸秋嵐的眼角，秋嵐躲了下，仿佛是有些受到驚嚇的樣子。

“橙子。”高一程脫了鞋，坐到床上時，一直盯著他的秋嵐開口了，“對不起。”

高一程視線轉過來。秋嵐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似的，目光躲閃後，半邊臉埋入被子下，眼睛看著他：“我知道錯了……”

高一程盯著秋嵐，不說話。秋嵐為了表明態度般，從被子下出來，也坐起來：“我以後不會了。真的。我不會再在外面睡覺。”

他認真地看著高一程的眼睛，目光堅定不移，心裏卻十分忐忑。

看到素來冷靜的高一程，竟露出情緒波動那麽明顯的神情，仿佛聽到什麽東西被打碎的聲音，秋嵐明白自己這次，是真的傷到他了，他這次真的因為自己受到很大影響……對，他因為自己都跟家裏人鬧成那個樣子，自己不但沒幫到他，還給他添這些麻煩，他怎麽可能不傷心……在等待他回來期間，除去時不時的害怕，秋嵐心裏最大的還是對他的愧疚感，他願意彌補他，做什麽都好，只要能讓高一程恢覆往日的心情，不要再被這件事的陰霾纏繞，他都會努力去做。

高一程看著秋嵐削瘦的臉，他還沒完全好，透著虛弱的蒼白，讓高一程又想起那天夜裏剛發現他時的模樣，心裏絞痛與陣陣怒火相伴而上；他將目光稍稍移向秋嵐右臂夾板，心裏又是另一種揪著的疼。

目光移向遠處，高一程說：“你不知道。”

秋嵐詫。

“你說的錯，是指讓我生氣、難過了。”高一程頓了頓，喉結動動，“你不知道。”

“我知道。因為我在外面睡覺，很危險……差點兒死……也很難受……”

“我不會原諒你。”

“……”

“這種事我不會原諒你。”

又是那種不帶感情的淡淡的語氣。這種態度，他是說到做到的。不會原諒，意思不就是……他會一直生他的氣？他還在恨他、怨他？他會一直記著這件事，被這種事影響心情……秋嵐心慌起來，急著想讓他轉變思維：“可是，我現在不是還活著嗎？你幹嘛一直計較……”

高一程目光切過來。

秋嵐啞住，立即明白自己最後一句，聽起來像在發脾氣埋怨他了。

“對不起。”秋嵐聲音低了幾度，努力與他對視，“那我到底要怎樣做……你才會原諒我？”

“我說了，這種事我不會原諒你。”高一程直視他道，“你現在只需要養好身體，不要再做會讓我生氣的事。嵐嵐，我不想現在就訓你。”

“……那你訓我後，會原諒我嗎？”

“不會。”

“……那你還訓我。”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這話這語氣，又像是在發脾氣埋怨他，但秋嵐心裏確實，有點不大開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做了。無論怎麽做，高一程還是不會消氣，他心裏都還是有那一道他留下的傷痕。秋嵐有些不懂了，這件事有那麽嚴重嗎？至於氣成這樣嗎？他是做錯事，讓他擔心，給他添麻煩，可是他都這樣向他認錯道歉，也願意接受挨訓，怎麽還是無法安撫、彌補他……

“嵐嵐，你為什麽一定要讓我原諒你？”高一程似乎看出秋嵐不滿的心理活動，快速問道，“你自己覺得你這件事應該被原諒嗎？”

“……我又不是故意的。”秋嵐不敢看他迎面而來的銳利的目光，“……我沒想打擾你。”

“你認為這件事的關鍵是‘你打擾我了’？”

原本淡淡的情緒語氣出現波瀾，高一程語氣加重，字裏行間明顯的怒意。秋嵐一聽，就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

“不，我只是說，我不想打擾你……”

“你的意思是，你寧願一個人在外面，也不找我，是擔心打擾我？”

“……嗯嗯，對。”

跟理解能力好的人說話就是輕松。然而，這種好心情僅存於被理解的一瞬間。

“你是覺得我不可靠嗎？”

他好像越來越生氣了。

“不，我是真的不想打擾你。你不是在準備考試……”

“考試重要還是你重要？”

高一程幾乎脫口而出。秋嵐啞口無言。高一程這會兒情緒又不對了，這麽快的說話語速，好像根本沒有經過斟酌思考，根本不像他。

高一程慢慢深呼吸，看著秋嵐。聽著秋嵐說的話，他火氣直接就竄上來。他覺得自己是真的累了，現在連控制情緒的力氣都沒了。

“是，考試很重要……但是，你都到了一個人扛不住的地步……”

一般來講，人在危急時刻，會本能保護自己，自己無法保護自己，就會想要尋求他人幫助，一切都是生命為了自保。

但是，嵐嵐那個時候，明顯都走投無路了，身心的傷，低溫的威脅，竟都沒讓他想要努力去尋求各種保護自己、繼續活下去的方法……

“可能我並沒有給你足夠多的安全感吧。”高一程呼口氣，聲音如輕飄飄的羽毛般下落、下落，砸到秋嵐心上，“你寧願在外面凍死，也不來找我，可能我在你心裏，其實也不是那麽重要。”

一邊跟家裏人努力爭取，希望被認可，希望他們相信他與他真的“相愛”，然而另一邊戀人有生命危險，自己都不知道……

“……不是。不是。”高一程的話語，眼神中的落寞，使秋嵐心一緊，“橙子，我其實有想到你，我有想你。我真的是，只是不想打擾你……”

又是這句話。高一程心裏此刻真是如焦油滾滾燃燒般的痛。

“秋嵐，”高一程克制著自己，說，“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那麽‘懂事’？”

秋嵐楞住。

“你如果真的出事，我會後悔一輩子……你想讓我以後都活在痛苦裏嗎？”

像這樣跟你說話，這麽憤怒的傳達我的心情，都無法做到。你難道想這樣折磨我嗎？

“……不。”

秋嵐低下頭。這時，高一程握住他的手。

“嵐嵐，”高一程看著秋嵐，語氣緩和了許多，“我希望你能需要我。你有什麽困難，都可以找我。你如果傷心難過，都可以告訴我。我希望你能把我當成，可以依賴的人。”

“……可是。”秋嵐張口，接著吞吞唾液，聲音有些幹，“你不也是。你也沒跟我說他們對你做了什麽，你也沒說你……你也沒有需要我……”

“我現在就需要你。”

顫抖的聲音。

如那時一樣，打到秋嵐心上。

秋嵐剛要擡頭，就被高一程擁抱進懷裏。

撞擊胸腔的心跳。

“我現在非常需要你。”

沙沙的嗓音。秋嵐不禁想仰起臉看他，卻被更加用力地摁在他的懷裏。

他抱著他，不再說話。秋嵐感受著他身體的動靜、呼吸頻率：“橙子……”

好重，他的重量，此刻好像全部壓到秋嵐身上。秋嵐忽然覺得，他很累。從他身上，呼吸，秋嵐感覺出來他的疲倦。家裏的事，自己的事，還有戀人突然出的這事……全都壓在他身上……他這幾天要一齊承受、處理這麽多事情……

“橙子……”

秋嵐喉嚨發出刺痛，擡起左手，撫摸他寬厚的肩膀、後背，再去觸摸他的頭發，輕輕揉了揉。

停了會兒，高一程終於松開膀臂。

他看著秋嵐，眸光深沈而溫柔，嘴唇動了動，道：“你不要再覺得你會打擾我。我想讓你陪我。你在我身邊，我反而更安心。這兩個月，我一直都在想你。”

“……”

“嵐嵐，這幾個月，你可以跟我住一起嗎？”

“……”

“陪著我吧。”高一程緊握了下秋嵐的手。

秋嵐像回過神般，眨眨眼，“嗯”了一聲。

然後，他看到高一程，笑了。

那是當初讓秋嵐久久無法轉移目光的、耀眼的微笑。

也是讓秋嵐此刻忐忑的心，終於安定下來的笑容。

“對了，還有一件事。”

兩人又摟抱了一會兒，高一程低頭，註視著秋嵐的臉，摸摸他泛紅的眼角，問：“嵐嵐，你是哭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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