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作業怎麽又沒寫？”

跟弟弟定好今晚八點之前，他們必須把周末作業寫完，然而檢查時，秋嵐看到秋光作業本仍是一片空白。

“我想寫，但是我的手他不想。”秋光昂著頭看上去還挺有理地辯道。

“……好你過來，讓我揍它一頓我不信它不想。”

秋嵐邊說，邊挽起袖子。秋光已飛速逃跑。

十二月下旬忙完家事，秋嵐繼續回屋去畫稿。那個工作室又有新項目，但秋嵐感覺這次的工作量和出的價錢相比，不是特別劃算。這一次的重點好像是想交給後期，從視覺上做出變化無窮酷炫的效果。上色後期那些秋嵐都不會，他最擅長最喜歡的還是前期中期分鏡草稿勾線這類。

秋嵐再度去網上自己約稿。千價稿雖然仍達不到，但幾百塊錢還是可以，多接幾個就是在醫院上班時一個月的工資了。現在也沒有路費，飯錢也花的不多，生活費絕對比以前夠用。

深夜十二點，電腦屏幕上，墨黑色的線條壓過淡淡的草稿，秋嵐打了個哈欠，放下筆，眼睛、手腕以及腰部酸痛起來。他站起來活動活動，旋身躺床上。

秋嵐看看手機，點進QQ，看到那紅色的未讀消息提醒，仍不屬於他與高一程的聊天窗口。

他們的聊天窗口，最新的七八條，全是秋嵐給他發的各種吐槽。以往他再怎麽忙，只要看到，都會在三天內，不說對每一條都回覆，但至少肯定會有回覆。這次，快十天了，卻沒有一點兒動靜。這聊天窗口，打開一眼看上去，仿佛秋嵐是在對“樹洞”自言自語。

如果不是自己給他發消息，也許這個窗口會在更下面的位置……

他到底怎麽了？消息不回、電話不接。最好的可能性，就是他實在太忙了。但是再怎麽忙，哪怕發個“嗯”都行啊，也不費多少時間精力吧！秋嵐每次一想到這點，心裏立時就會有一股火竄上來，瘋狂想罵他，但罵完發洩完，又開始憂心忡忡，開始擔心會不會是最壞的可能性……

前兩天，秋嵐實在坐不住，坐地鐵跑到高一程自己住的那個家，站在小區門口朝裏面看了半天，似乎希望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在這個小區辦的臨時出入證，剛過期不久。

那個時候，還覺得三個月挺長，自己隨時可以來，沒想到……

他應該不會在這裏吧。

秋嵐又回去了。

把最緊急的稿趕完，秋嵐把高一程送給自己的水彩拿了出來，撕開透明包裝。

現在就用吧。早晚都要用，想用。學新技能，也可以轉移註意力。

紙、筆、調色盤等畫具都就位，在電腦上打開教程。

白紙被各種色彩填滿，每新添一種顏色，心裏都好像亮了幾度。一直一直看著別人自由運用的魔法，自己終於也可以使用，大概就是這種興奮感吧。模仿教程，對用鉛筆畫的線稿填完色，秋嵐站遠看了看，感覺還挺像回事。跟自己看過的，自己想象中的水彩畫一樣，柔和舒順的色彩，自然的邊緣過渡，半透明的清澈視覺感受。

秋嵐自我欣賞了一番，拿手機拍了一張，繼續欣賞自己拍的，然後打開QQ，點開高一程的頭像，看到刷刷刷全是自己自言自語，楞住。

發給他，他……會看到嗎？

秋嵐心裏清楚，自己畫畫除了為了自己，就是為了金主。只要畫的開心就畫，只要給我足夠的錢我就畫。

但他此刻卻想到，如果沒有高一程……如果他看不到他畫的畫……秋嵐突然覺得，好像畫畫的意義都沒有了。

不，誇張了，應該是……快樂減少了一些？

秋嵐低頭看看手機上，自己嘗試的第一張水彩畫。

……想讓他看。

想讓他先看。

新消息彈出。

秋嵐看到，小甜甜說有事想跟他聊。

無意中看到熱搜關於考研的，她發覺自己心裏對這件事，還是有點兒觸動，心情和心思都跟著飄走，想到了好多事情。

快聖誕節了，又快該考研了，今年的。小甜甜看著日歷，那個讓她糾結的問題不知第幾次冒出來：要不要再考一次呢？

是，大概是有遺憾吧。只考過大四那一次……那可以再考一次啊，而且是自己想考想繼續讀書，不是因為誰的期望。

但是。不確定能不能一次考上。如果考不上等於浪費了一年。而且，自己明年24歲，考上的話等於25歲去讀書，順利畢業的話，就是28歲……

小甜甜：雖然網上大家都說不要在意年齡，但是現實，招聘還是看年齡……

小甜甜：雖然說大家都不要性別年齡歧視吧，但這個是事實……現實就是對女孩子年齡很苛刻，譴責也並不能立刻改變這種現狀……

雖然秋嵐一貫是讓她想幹嘛就幹嘛他都支持她，但關於這現實問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恐怕他也不太懂。小甜甜明白，本來這涉及性別年齡的問題，問異性好像也沒辦法完全感同身受換位思考。她找秋嵐，還有一個原因，其實是想讓他……幫忙問問看，高一程怎樣想的。

她跟高一程並不熟，畢業前網聊不頻繁，線下沒怎麽見過，畢業後更是與高一程沒有私聊過一次。唐突問他，她有些不好意思，想到秋嵐跟他很熟，就先跟秋嵐聊。

一方面，是高一程也作為二十多歲的考生怎樣想的？另一方面，他就是未來的老板，他，他的長輩那些真正的老板，是怎麽看待她這種情況？他們招人，真的對女孩子年齡等有很多要求嗎？

然而，秋嵐說，他現在聯系不上高一程。

小甜甜很驚訝，不過很快想到也許是高一程很忙的緣故，對，他已經大四了，畢業論文和申請留學都有的是他忙的。小甜甜理解，沒多想也沒說什麽，但看到秋嵐又發來新消息。

Glory：……………不過、、爺跟他以前好像也聊過這種話題…、

會不會有遺憾？

做過的後悔更痛苦，還是沒做的後悔更痛苦？想想五十年後，會不會想著“如果當初怎樣怎樣就好了”。

小甜甜靜靜地看完他發的消息，最後道，自己決定再考慮一下。

秋嵐應了一聲。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了一條，問小甜甜能不能聯系上高一程。

小甜甜有些懵。嵐嵐不是跟橙子更熟嗎？他都聯系不上，自己怎麽可能……

小甜甜回覆說不知道，因為她都沒怎麽跟他聊過天了，並問秋嵐“怎麽了”。

Glory：………沒什麽…

與小甜甜結束對話。秋嵐躺在床上，閉上眼，回想剛跟小甜甜說過的，那天，他與高一程也是又聊這種關於年齡的話題。橙子他覺得自己才21歲，閱歷不豐富，而有的事必須要到一定年齡才會經歷。比如他現在就可以體驗上班工作，但是參加畢業典禮必須等一年後。讀研是什麽樣的體驗？也是必須等一年後。現在做研究，跟一年後一定不一樣，因為他知道他還只是本科生。他覺得研究生和本科生的體驗不一樣，角色定位不同。

“那你會為了豐富閱歷跟人結婚生孩子嗎……”

“跟你結婚？”

“……我能生還是你能生？”秋嵐沒好氣道。

“我覺得豐富閱歷並不一定什麽事都要去體驗。有些事是註定無法體驗，比如你不能體驗獨生子女，我不能體驗有親兄弟姐妹的感覺。生孩子我也不可能體驗，但是，我可以體驗跟同性戀人一起生活。”高一程道。

我已經選擇這條路了，就不用再想另一條。

所謂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有時候確實不可兼得。

……糟糕，一想到他，秋嵐就想到更多關於他的，樣貌、聲音、氣味、體溫。

哪怕文字交流也可以啊。只要他在。

秋嵐打開手機。

聊天窗口內，依然是顫抖的、絕望的，只有自己發送出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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