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嵐茫然，緊接著聽高一程好像話說完就想掛斷電話，趕忙急匆匆開口：“等等！為啥啊？我馬上就可以回去。你不是說我想回家就可以回家看一眼嗎！”

秋嵐越說越感氣憤，覺得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為啥不讓我回去啊？不想見我？？

“現在太晚了，你不要再出門了，不安全，也沒必要。”高一程說。

“怎麽沒必要？坐個地鐵就到了，沒啥不安全的，現在又不是半夜一兩點。”

秋嵐非要回去，跟弟弟們交代了幾句，就出門了。

秋月和秋光面面相覷。

嵐哥……不是說今晚回來住嗎……

他回來是……？專門發發脾氣就又走了……？

高一程在手機那邊繼續勸秋嵐，不讓他回來。秋嵐聽到他說話的語氣也越來越帶上慍怒，內心火氣跟著燃燒得更旺。為啥我回去，你還挺不高興？那麽不想見我？沒有心。真的沒有心。聯想昨晚，秋嵐越想越氣。他都不歡迎我，我還去幹嘛，我還不稀罕去見你。秋嵐扭頭，本想再回家，又想：我為啥聽他的話？不讓爺去，爺偏去！秋嵐旋身繼續在夜與路燈下，快步向往地鐵站。為啥不讓我回去，有啥見不得我的。

高一程可能也發覺自己情緒不穩，沈默了十秒鐘，再開口，語氣緩和許多，跟秋嵐說，他是擔心他，不想讓他大半夜還出門跑來跑去，打電話，只是想知道秋嵐在哪兒——因為見十點多了，秋嵐卻不在家——知道秋嵐在自己家就放心了，不是讓秋嵐回來。

“……反正我已經到地鐵站了。”

秋嵐的情緒和語氣，也平靜了一些。

“你現在在家裏嗎？在臥室？”秋嵐走到站臺，問。

“嗯。”高一程那邊也有移動的聲音，“嵐嵐，我去地鐵站口接你。”

地鐵飛馳而來，車身慢慢減速、停下。

門打開，秋嵐擡起腳，同時張口出聲，讓高一程在家等他，不用來。

高一程沒答覆他，而是像扯開話題般，道：“不要睡過站。”

“我又不困。”

空位很多，秋嵐挑了個坐下，呵呵一笑，覺得差不多了，對高一程說要掛斷電話，然而他聽出，這會兒似乎又換成……高一程不想掛斷電話。

“……爺真的不會睡過站。”

不掛斷，也不說話。僵持了一會兒，高一程還是同意通話結束。

到站，秋嵐上臺階，走出地鐵站，一眼就看到路旁，站在路燈對面的高一程。

高一程站在昏暗中，也看著秋嵐。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響，來自非機動車道上的車燈光大面積掃到人行道上，在他身上停留數秒，然後一路滾向遠方。

“橙子。”

秋嵐邊向他走，邊叫了他一聲，看到他對自己微微笑了笑。

“走吧。”

簡單一句，他轉過身。兩人走上回家的路。

其間，高一程問了秋光秋月的情況，與秋嵐聊了會兒後，再次都緘默不言。

“嵐嵐。”高一程像是思量許久，才緩緩開口，“你下次如果回家，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

高一程的話音，消融在夜色中。秋嵐遲遲未答。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理解高一程為什麽會有這個要求，想起弟弟也說過類似的話。

咋，我回個家還得宣告天下？

“我為啥要提前跟你說？”秋嵐心裏有些別扭，反問道。

“你不跟我說，我回家看到你不在，一直沒有回來，會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他說的還是今晚這一出，在秋嵐聽來，有點兒嗔責的意味。秋嵐語塞許久，道：“你也沒提前跟我說啊……”

“嗯？”

“……你沒提前跟我說你今晚回來。”

“……”

長街夜闌人靜。高一程似乎再沒有開口的意思了。

秋嵐先耐不住厚重的寂靜，扭頭：“……不給爺一點補償嗎？”

他聲音不輕不重，有點兒懶懶的隨口一問，也有一絲試探性。

高一程盯著他，接著，慢慢地收回目光：“嗯。你想要我補償你什麽？”

秋嵐結舌，遲疑著，也將視線移開：“……容爺慢慢想。”

“嵐嵐。”

這晚，洗漱後，秋嵐回主臥，看到高一程什麽都沒做，只幹坐在床邊，像在等著他，見他回來就叫他過來也坐下，跟他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秋嵐：“……？”

秋嵐一路上，就覺得他心裏藏的有事，有話要說。

“幹嘛？”

秋嵐以全然放松姿態坐床上，歪歪頭問高一程。他心裏特不適這種嚴肅的氛圍，尤其對方是高一程，總覺得不會有啥好事。

“嵐嵐，”高一程直視秋嵐，問，“你昨晚是不是去游戲室了？”

他是說密室。秋嵐定住，更多的是詫異：“……你怎麽知道？”

“我回來看到門開著，你昨晚出來後怎麽沒關上？”

“……”

昨晚，從密室一出來，只顧去廁所，然後回主臥，啥都不管就直接睡了，醒來急著去上班也沒再到書房看一眼。

“玻璃櫃門你也沒關上，鑰匙你也放游戲機室裏了。”高一程繼續道，眼神仍在詢問秋嵐原因。

“……你爸，”秋嵐語言未組織好，倉促地說道，“你爸昨晚來了，我正好在書房，直接進游戲室躲起來，忘了……出來也忘了……”

“我爸跟我說了。”高一程道。

“……啥？”

“他跟我說了，他昨晚來拿個東西。”

“……靠，你知道你爸昨晚來了？那你怎麽不早跟我說！”秋嵐有種被耍的感覺，惱怒道，“你啥時候知道的？”

“他今天才打電話跟我說的。”高一程目光墜向一旁，“我以為你們兩個見面了。不過聽他說的話，似乎沒有。現在你這樣說，看來你們確實沒有見面。”又擡起目光，看向秋嵐。

“……你該不會因為這個，今晚才回來？”秋嵐問。

高一程好像點了下頭，什麽都不說，也沒有笑容。

“……你聽說你爸昨晚來了，是不是也嚇了一跳？”秋嵐繼續問，有緩和氣氛的用意。

高一程看了看他，半晌，“嗯”了一聲，又轉過頭，自語般道：“那只老狐貍……”

“你背地裏這樣叫你爸？”秋嵐“噗”地笑出聲，“你爸知道嗎？”

“我知道他背地裏叫我小狐貍。”高一程說。

秋嵐笑個不停。

“忽然覺得你們父子還挺有意思……”

秋嵐忽然想聽他講一下他爸。高一程他爸，好像並不是秋嵐想的非常古板嚴肅無趣的。

高一程表示自己之前似乎說過，秋嵐上次也見過，就是那個樣子。

可秋嵐還想知道更多，多了解，“以後早晚……會見面？”

高一程沈吟片刻。

“嗯。是的。”他說，然後動起來，“嵐嵐，下次再聊吧。”他背過身，“我困了。”

秋嵐感覺他在回避話題。

不想說更多，不想談……“見面”。

不想讓父母知道我的存在嗎？

燈滅，秋嵐側躺在高一程身旁，看著他。明明今晚他在這裏，伸手就可以抱可以親，卻又似乎……碰觸不到。

巨大的空虛和寂寞，又悄然來了。秋嵐看到黑影搖擺，是他心神不定的影子，惆悵在兩人之間發芽。

可他一直以來的行為，並沒有想隱瞞誰的意思啊——秋嵐又想道。

矛盾。秋嵐搞不懂他在想什麽。

不過，他這會兒累了，困了，這是真的，沒有錯。秋嵐不懷疑，因此不打算張口繼續問他了。

高一程的父親突然光臨這種事，是讓秋嵐心有餘悸，會想到下班回家會不會又撞見他。另外，秋嵐最近在忙一個同人繪畫大賽，想不受餘悸影響去創作，也想瞞著高一程。這兩個理由他都不會說出口，只告訴高一程，家裏那倆小孩不省心，他決定結束在高一程家居住的日子，回家。反正有出入證，三個月呢，隨時想住都可以來。

高一程聽他說完，點頭同意：“好。”

東西不多，清晨直接背走上班帶到醫院也不累贅。今天高一程沒什麽事情，秋嵐也不讓他開車送自己，只讓他送自己到地鐵站口即可。他最終聽秋嵐的，沒強堅持。

天氣尚熱，太陽作息未變，早早就升高。一聲道別，秋嵐轉身，向下一節一節臺階，一寸一寸陰影推去陽光。到中間，陽光的溫度已經不再，秋嵐無端地停住腳步。

秋嵐回頭，看到高一程仍站在最高處臺階之上，站在一大口蒼茫天空之中。

背光距離角度關系，高一程的面部神情不甚清晰。

回身就是刺眼的陽光，而他就只是站在那裏，一直一直俯視著秋嵐。

秋嵐忽然覺得他會消失。

好像自己這一走，他就去留學了，以後再難見到。

會長久失去他的恐慌，蔓延在地鐵站入口處的臺階，從秋嵐的腳踝，繞纏而上。

巨大的空虛與寂寞，擴充得整個站口更加空闊，所有人的距離都拉遠了，包括他與他。惆悵茁壯成長。

秋嵐整個身體扭轉，果斷迅速，踏過一個一個臺階，拉進一寸一寸陽光，跑上去。

高一程看到秋嵐突然又跑回來，怔了怔，回過神時，秋嵐已經站到他面前。

秋嵐胸口起伏著，眼睛用力盯著高一程，似確認他的存在。

接著，任何思考都沒有，一句話也無，秋嵐張開手臂，抱住他。

單方面的擁抱，誰也看不到對方臉上的神情。

秋嵐退後一步，放下雙臂，擡頭看著高一程：“……我走了。”

說完，旋身離去，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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