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兩人來到一家披薩店。店內放著流行音樂，顧客都是些年輕人。他們選擇靠窗的沙發椅座位，桌面正中的上方是吊掛的一盞明燈，翠綠色的燈罩，生機勃勃自然主題，溫暖的氣氛，可以看到窗外街道上，行人裹著大衣頂著寒風匆匆走過，地面一灘水已結冰。

這是秋嵐選擇的地點。他堅持請高一程來這裏吃飯，哪怕多用些花唄，哪怕自己又成被追債的。盡情點盡情點，多吃點多吃點，此時此刻開心是第一位，因為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上餐速度挺快，拼一起的鹹甜兩種薯邊披薩，意大利經典肉醬面，番茄肉醬彎管焗面，還有一個薯香脆脆雞。

秋嵐在心裏默默吐槽一句：這意大利面真精致，就這麽點兒。

結果他卻差點兒沒吃完。

披薩店的環境很舒服，兩人吃得很慢，聊著天在這兒坐了很久。秋嵐一直、一直，看著高一程。他跟服務員微笑著說話，他低頭夾起面條送入口中，他邊問秋嵐吃哪一塊披薩，邊一手拿披薩鏟分下一塊，並用鏟托著它放入秋嵐的碟內……秋嵐的視線幾乎未從他身上移開，仿佛看不夠，仿佛看不膩，仿佛想把他永遠留在自己眼眸內般，一直一直深深地看著他。

披薩邊裏的薯泥給的很實惠，一口下去滿口香，真真是吃紅薯的感覺。高一程跟秋嵐誇了一句這家店的披薩後，拿起水杯，傾斜杯身，微微仰脖喝水。他註意到，秋嵐仍然在看著自己。

高一程已察覺不對。

秋嵐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看著高一程，眼角與唇邊都帶著淡淡的微笑，吃東西喝水等動作幅度都不大，細細咀嚼，慢慢喝水；店內並不是很安靜，但他嗓門卻沒有擡高很多；沙發椅靠背很舒服，他也沒有展開身體朝後懶洋洋地癱著半躺。以陌生旁人視角來看，這完全是一位戴著眼鏡，很溫柔很儒雅紳士的人。

他好像也沒怎麽看手機，也沒去看周圍餐桌那些漂亮的小姐姐。他眼裏似乎只有坐在自己對面的高一程。他不停地不停地看，像是無論怎麽喝水都不解渴般，不停地看著高一程，好像以後再也見不到，所以要趁現在看個夠。

高一程想起那天晚上，在群裏看到的，秋嵐發的話，以及自己回來那天，電話裏他那聲“我想見你”。

秋嵐咬了一口披薩，點綴在上的芒果塊在齒間碾碎成酸酸甜甜的汁兒。周圍有漂亮的小姐姐在偷偷看高一程，那邊那個服務員小哥也有看。這種事，秋嵐感覺自己也有些習慣了，他反而覺得如果沒人註意自己對面這個帥哥，才叫奇怪。高一程肯定更習慣了，被搭訕這種事一定也是見怪不怪了。所以他的擇偶標準，一定不會是自己想的那樣簡單。他是個自信的人。

高一程看著秋嵐，秋嵐卻不再看他，而是低頭專心吃著東西，一會兒又擡頭，扭臉望著窗外的人來人往。

高一程眼前浮現出一年前，自己問秋嵐“你有沒有考慮過轉行”後，秋嵐的樣子。也是這樣的側臉，安安靜靜的，目光雖對著窗玻璃，但並不是在看什麽。

他似乎有心事。

從今天見到他的第一面開始，他似乎就一直在想些什麽，但是一直沒說出來。

“這應該你自己決定。”

他說完這句話後，變得更沈默，情緒變化也更明顯。

嵐嵐還沒發覺，我說的喜歡的人是誰。高一程心想，但不敢斷定秋嵐是因為這件事才心神不寧。秋嵐應該是有自己的事情，想告訴高一程。是他不會輕易說出口的事，並不是簡單的最近幾天的日常生活。

再次想起那天晚上，再次想起那聲“我想見你”。自己心神不寧的原因，高一程很清楚。很清楚，卻也沒說出口。

想見你。

聽到後，想擁抱他，想直接實現他，也是自己的，這個願望。

掛斷後，想直接去見他，理智卻用“他說他要繼續睡覺”“會打擾他休息”阻止了自己。

在車上見到他坐到自己身旁時，想給他一個擁抱，理智卻又阻止自己。

沒有跟喜歡的人告白，也是因為理智。

從小的時候開始，父母就反覆強調“在感情這方面絕對不能沖動”、“你是有正事要做的”、“有欲望很正常，但是要學會控制自己。”取決於身外之物的感情，與運氣一樣，是人不能操控的。他們更信有把握的東西，比如知識、金錢——學到的本領一定是自己的，得到的物質是完全可以用肉眼看到的。

高一程會盡可能去體驗想體驗的事，但也不會是僅憑好奇，沖動去做。

感性占上風的幾次，確實讓自己有些失去控制。因此，高一程一直認為，自己這種理智，沒什麽不對。

走出披薩店，兩人也成為行人中一員，在街道上散步消食。寒風，黑夜，兩個人。秋嵐看著身旁的高一程，又想起自己那個夢。

“冷嗎？”

“不冷。”

沒有給予大衣，一路上也沒有說幾句話。兩人各有心事，都沒有奇怪雙方之間沈默的氣氛，都只顧想著自己與對方的事，都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我應不應該跟他告白？

“這應該你自己決定。”

兩人心裏不約而同都響起這句話。

“橙子。”高一程剛將車在秋嵐家樓下街旁停穩，秋嵐開口了，“我想跟你再聊一會兒。”

今天一天都很開心，跟橙子在一起真的很開心。本來想，也許見到橙子，我就會改變主意，也許今天開心一天了，我就不會想要說這些事了。因為開心很重要，而我要說的，並不屬於開心的事吧。

“可以啊。”高一程放下手剎，解開安全帶，“你想聊什麽？”

秋嵐主動打破了一路的沈默，高一程預感他要說他約他出來的真正目的。

秋嵐低著頭，看上去內心仍在猶豫，都忘了安全帶還捆著自己。

“春節第二天……”

秋嵐最終把那一天，自己爹喝醉說的那些話告訴高一程。高一程聽到央美，聽到秋嵐用平平的語氣敘述家人考慮都不考慮就回絕說“不需要”時，手指微微捏了下自己衣袖。

秋嵐本來不想告訴其他人這件事，因為他覺得這種事，又不是本來考上大學卻被頂替那種，這種也不是特別靠譜的事，自己卻覺得難過，太矯情了。他對高一程說，重點大概並不是這件事本身，自己最驚訝的，其實是，“我從沒想過我會那麽渴望。”秋嵐說，“像一下子讓我觸摸到自己的欲望一樣。”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一聽說本來可以得到卻沒成而讓人瘋狂的渴望。

高一程神色凝重，視線移到一邊，沈默片刻，再次看向秋嵐。

“嵐嵐。”高一程問道，“如果現在，你什麽都不用考慮，你最想做什麽工作？”

秋嵐靜靜地想著，並再次猶豫是否要說出口。高一程很耐心地等待。秋嵐下定決心，卻沒用很大力氣咬字，只是淡淡吐出一句話：“……兒童插畫吧。”

在這一刻，高一程眸內出現那幅秋嵐的最新畫作——廣闊無邊的靛藍色夜空下，一個男孩站在草叢中，雙臂自然下垂，任袖子衣擺以及黑色碎碎的短發隨風朝他的左邊飛。綠草齊刷刷地也在朝向那裏傾倒，沒有一個與他是一個角度站立。螢火蟲與滿天星光，男孩眼眸劃過的一點高光，整個畫最閃耀的地方。

“可能……也有家人的態度吧。”不想重點討論高一程提的問題，秋嵐繼續自己要說的話，“那倆人，咳，雖然是我親爸親媽，但我還是覺得他們有時候腦子……咳……太不靠譜了。不過我也能……稍微按他們的思路稍微理解一點點。”從開始說話到現在，秋嵐第一次，扭頭看向高一程，“我好像跟你說過，我小時候身體不好。”秋嵐註視著高一程的眼睛，說，“我有哮喘。”

隨身帶著藥，在高一程家住的時候也是，但都在隱蔽的小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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