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秋氏三兄弟日常必需品都搬到了高一程家，他們的臨時出入證也已辦好拿到手中。秋光始終很興奮有“搬家的感覺”，秋月不說話。秋嵐知道秋月不太能適應陌生環境，以為他不願意，趁秋光和高一程不註意，把他拉到一旁輕聲告訴他不用太拘束：“只住一個月，如果不舒服我們就回來。”

秋嵐帶著數位板回高一程家，高一程把筆記本電腦借給他，他在電腦上安裝好板子驅動：“……嘿，能動了。正好，給你畫張畫吧。”

兩人齊齊坐在書桌前，看著電腦屏幕中，秋嵐用壓感筆操控鼠標指針，點擊桌面上的SAI，新建空白畫布。

“你說畫啥？”秋嵐在白色背景上畫了一排又一排橫線，找著手感。

“嗯……畫只皮卡丘吧。”

“你丫不是最喜歡毒薔薇嗎。”秋嵐清空畫布。

“皮卡丘也很可愛啊。”

用弧度更大的線條畫出圓鼓鼓的臉頰，頭頂兩個看上去軟乎乎的長耳朵，有神的眼睛，點睛之筆。高一程低頭只看了一次秋嵐活動著的手臂，全程目光始終盯著屏幕，第一次親眼看著活靈活現的小生物，是如何通過秋嵐操縱的畫筆光標一點一點鉆出來，到達屏幕上這片白色的空間。

一只黃色電氣耗子，長耳朵被它自己的小爪子抓住折著垂下，玻璃球般褐色的眼睛滴溜著光看著這邊，兩邊上翹的小嘴，仿佛下一秒會張開叫“皮卡皮卡”。

從它出現在畫布上起，它就擁有了生命。它是活的。如果伸手打碎屏幕這道透明的阻礙，一定能觸摸到它。

“這電耗子還挺可愛……”

秋嵐覺得自己這張隨手塗鴉看上去還挺順眼，習慣性地點擊“保存”。

保存窗口彈出，一個個陌生的文件夾名躍入秋嵐的視野內——“三日又槑槑”、“rerorerorero”、“曼口木木”、“奶茶請不要用鐵觀音”。

……這都啥啊？

“哦忘了這不是我的電腦抱歉……”

秋嵐匆匆移動鼠標指針，準備關閉窗口。然而，這時他看到有一個文件夾，名叫“嵐嵐的畫”。

鼠標定住不動。秋嵐：“……這是啥？”

嵐嵐？他咋還專門給我建個文件夾？秋嵐的臉僅在幾秒內燒起來。緊張？可是唇角卻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翹。

“那個裏面，存的是你的畫。”高一程答道。

“你你你存我的畫幹嘛？”秋嵐舌頭打結問道。

“因為好看。”

“……不行，讓我趕緊點開看看，別老子黑歷史你也給我存了！”

秋嵐笑罵著點開文件夾。一張張光線灰暗的手繪畫，展現在兩人面前。

秋嵐笑容瞬間凝固——真的都是黑歷史。

秋嵐為自己沖動之舉後悔——應該趁高一程不在身旁的時候，再偷偷打開！現在這在幹嘛？主動邀請“來來來咱們一起看看我的黑歷史”？看黑歷史，跟與他一起坐這兒欣賞我的裸照有什麽區別！等於赤裸裸地視奸自己的內心隱私一樣讓人羞恥。

“哎喲我的媽這大頭。”秋嵐擡手捂眼，只通過指縫看屏幕，“……我去草稿你保存它有啥意義。臥槽？等下，這這這特麽不是我初中時的畫？你特麽從哪兒找到的！”

“你的空間相冊。”

“……”

秋嵐慢慢放下手，看向高一程：“……臥槽我相冊還有這玩意兒？”

QQ空間早都不玩了，除了有時發發說說。秋嵐趕緊上空間相冊，將自己最早發布的照片，全部僅自己可見。年輕時真不知羞恥，啥都傳網上。秋嵐又想起日志，也點開看看。日志不多，只有十二篇，其中兩篇還是轉的，最後一篇原創日志是四年前發的。當年光標題都透著濃濃中二感……啊還有“點名”，哈哈哈蠻懷念人的。

“這些畫，你現在還保存著嗎？”

“嗯？”

秋嵐擡頭，看到高一程眼睛盯著屏幕上自己那些手繪畫。

“……哦，早都不知道丟哪兒了。都是在廢紙上畫的，有時不想寫作業，就畫幾筆。”

“這種完成度很高啊。”

高一程握住鼠標，頁面往下滾動，有一排手繪畫，都是多人圖，線稿是用黑筆細致地勾出的，沒有一絲多餘雜亂的線條。比如第一張，主要人物是一個短發女孩子。她位於構圖左下角，抱膝坐在那裏，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角上翹；她的右邊是不規則的五個格子，格子內是不同的人物與她的各種互動。

這一排畫，只有一張是用彩鉛上了色的，人物是兩個穿著和服的女孩。曲折波動的勾線，造成和服柔軟的質感；上面覆雜的花紋沒有被偷懶省去，而是連最細微的都畫了出來，皺褶造成的花紋視覺錯位也被認真地表現出來。

秋嵐盯著它們，良久沒有說話。

“……哦，這幾張……嗯，這幾張……是認真畫的……”秋嵐頓了頓，接著笑了一聲，“但是我爸我媽以為是垃圾，把它們都扔了。”

“……”

“哎，當時真是快把老子氣死，氣哭了。記得哭了好長時間哈哈哈哈……”

“……”

我靠，這貨怎麽不說話！

好尷尬。

其實仔細想想，那些也是黑歷史，就算保留到現在，也不會想給別人看。但是，被毀了，真的再也看不到，心裏卻又空落落的。

喵的，跟他說哭怎麽說得真的想哭……本來用自嘲的語氣聊這事，就是表示，已經不在乎了。秋嵐忽然覺得自己很蠢：不小心跟他一起看自己黑歷史就算了，踏馬的還主動分享自己難以回首的過去……自己給自己挖坑跳媽蛋趕緊鏟土直接把我活埋得了！

如果是網聊就不用擔心被察覺出情感波動了……

“這樣啊。我小時候也有氣哭過。”高一程說，“不過是被我自己。”

“……啥？ ”

秋嵐擡頭，看向高一程。高一程朝他微笑著，視線慢慢轉到書桌上：“小時候，有時卷子題太難，寫不出來，或者背書總記不住，我就會哭。被自己氣哭。哭完，繼續寫，繼續背。”

“……噗。不是吧？橙子你小時候那麽可愛……？”

“小時候比較心高氣傲，所以做不出來就覺得仿佛天塌了。”高一程用手撥弄了下額發說。

秋嵐看著高一程的臉，感覺很稀奇。他竟然會說這種事？說自己因為那種原因哭？這家夥也會哭？這家夥哭是啥樣子啊……想象不出來……

秋嵐這時意識到，高一程這個人，真的還有好多好多他不知道的樣子。

“你這事兒別人知道嗎？”

秋嵐太好奇了，太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他興致勃勃問著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問他這個問題，只是想到就問。只要是關於他的，無論什麽答案，他都想要聽。

“沒有人知道。”高一程想了下，為了嚴謹又補充一句，“除了你。”

秋嵐：“……”

高一程：“……”

兩人微妙地都陷入沈默。

“哎？哎這咳咳……”

按“規則”應該是該自己應答說話，然而秋嵐一開腔就不停咳嗽。他臉面向電腦屏幕：“這麽說這是你的，秘密？咳咳……嗓子有些幹……熱。”他拉拉領口。

“嗯。可能暖氣開太大了。”高一程起身，“我去倒杯水。”

房門打開又關上。秋嵐如石化般僵直著身子坐著。

……臥槽？

秋嵐哢嚓哢嚓一節一節扭著身子，環顧四周，屋內確實只剩他一人了。

秋嵐又正正直直對著電腦坐了十幾秒，接著“騰”地站起來，踩著拖鞋在屋子裏啪嗒啪嗒走來走去。

他剛才說什麽？說什麽？

全身跟著了火一樣，腦子一團亂麻。秋嵐瘋狂競走了不知多少圈後，在房間正中央停下。他呆呆佇立片刻，蹲下，臉埋雙臂下，能很明顯感到自己的臉燙得不正常。天啊，燒得快暈過去了，體溫計拿來這鐵定四十都撐不下。

“除了你”，這句話跳出那團亂麻，在秋嵐心裏不斷回響。

除了你。除了你。除了你除了你除了你。

只有我知道。他只讓我知道。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咳咳咳……

莫名其妙地笑，笑得喘不過氣，咳嗽不停。

不行不行。秋嵐咳得重心不穩，差點兒一屁股坐地上。他晃悠著站起來，滿臉通紅，大口呼吸。

心裏比剛才稍微平靜了一些。秋嵐搖搖擺擺走回書桌前，坐下，沈默幾秒鐘，情不自禁又笑起來。

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嘿……幹嘛這麽高興？秋嵐趴在桌上，用牙齒咬著衣袖想止住笑。

不就是他只讓我知道嗎？擁有別人的秘密值得這麽開心？

如果他回來，發現我這個樣子，他會……

為啥這麽高興？因為知道你的秘密。知道秘密就這麽高興？因為你只告訴我。

……草，這搞得好像我多在意他似的？！

不行不行。我又不喜歡他。不在意他。不能笑，平常心平常心。

秋嵐正襟危坐，看電腦，“啪”地把自己黑歷史文件夾關掉，盯著萌噠噠的皮卡丘。

冷靜。深呼吸。轉移註意力轉移註意力。

秋嵐穩住心跳，開始琢磨高一程回來後自己該說什麽話。

……話說橙子那家夥，只是倒杯水，怎麽這麽久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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