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試著在我回來前把這些看完。”

幾本壘在一起的書，快趕上孩子一半身高，被擺在他面前。

“回來我聽你講裏面寫的內容。”

爸爸又要到很遠的地方，很久才會回來。

孩子翻了翻擱在最上面的書，掃了幾眼：“我如果看不完呢？”

做父親的笑了，語氣溫和放緩：“寶貝，你還沒試，你怎麽知道看不完？”

孩子一言不發，眼睛盯著書上一個個文字符號，手再翻過一頁，接著，微微點了一下頭。

手機定的鬧鐘響起，高一程二十分鐘的午休時間結束。

從床上起來，到衛生間洗把臉，照鏡子，捏起一撮頭發看看，用手指整整發型。回房間，高一程手機上，他與幾個要好的朋友組成的小群，在他熟睡時，生出了幾條新消息。

虛無：清掉了幾十行的todo

循∞：幾十行todo可還行。

虛無（發了躺倒表情）：大部分是本身做了一半的。

橙子：你們誰有我半年前的照片？

虛無：現在可以稍微松一口氣。

虛無：我沒。

循∞：二晴好像保存了。

橙子：那個蠢貨竟然……

循∞：你忘了他做視頻時說借你的照片用。

橙子：哦，是有這麽一回事。

虛無：正好再發一張，做一期《研究一下學數學究竟會掉多少頭發》。

這兩個朋友，目前一個在澳大利亞，一個在法國。沒有貪戀閑聊的高一程，熄滅手機屏幕，翻看自己用來做計劃的本子。

現在是十二月下旬，“GRE總成績330＋”這一項後面，已被他打上對勾，與TOEFL一起放“抽屜”裏了。剩下的文書們……等期末考試後再準備。接下來要把心思放到覆習期末上，績點不能降。

高一程依舊一個人住在父母買的這套新房裏。他坐到書桌前，繼續刷題。解題沒思路，累了，他就起身散步。在臥室轉一圈，走到客廳，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景色，再轉身去書房。

落地窗外是現實世界，而這裏是另一個空間，是讓人心情平靜的地方。高一程看著面對自己的一排排漫畫書脊。小時候，空閑時間，他想找朋友玩，但他們要上補習班或者特長班或者有別的事情；等他們有時間了，又輪到他要去上補習班。於是他經常一個人在家，無聊，就開始上網，開始看漫畫看動畫，逐漸沈迷進去。父母很快發現他這愛好，為防止他不務正業，要求他考年級第一。結果他達成了。父母想了想，說“人沒愛好也不行”。他可以自由地看了。然而，他還有一個煩惱——在現實生活中，他找不到同好。

雖然有要好的朋友，跟同學相處也很融洽，不是沒有話題，也不是沒有其他愛好，網上也可以交同好……但他還是希望在現實中能和誰一起，一起討論這些在另一個次元發生的故事。他一直認為這是小眾愛好，所以很難在現實找到同好，然而網上的小夥伴卻說周圍有不少人喜歡。

嗯，這樣看應該是環境的緣故，只是正好自己周圍的人不感興趣而已。

網上聊過天的同好，在上大學後，都失聯了。可以理解。大學，比之前的學生生涯，都更忙碌。高一程在進入高三後，也很少在網上冒泡，更別提交網友閑聊。網絡因為智能手機的普及，變成一個可以輕輕松松、隨時隨地出沒的世界。潮流、風格、主體，慢慢發生改變。他偶爾回憶一下五六年前，大家說話語氣……都很單純可愛。現在圈子裏，還有不少人保留當時的語氣，所以自己才會答應加入小甜甜群主的同好群吧。他看到她，還有秋嵐，他們聊天風格語氣，覺得特別親切。

嵐嵐。高一程又想起他了。這半個多月，他在夜晚，會看從高一程這裏借的漫畫，邊看邊跟高一程吐槽討論。高一程根據吐槽內容，可以獲知他的閱讀進度。

今晚，秋嵐看完了借來的最後一卷漫畫。

給橙子說一下吧。秋嵐合上漫畫，躺在床上喘口氣，心想。怎麽還他？還去他家嗎？橙子那照顧人的勁兒，該不會來我家吧。對了，讓他來輔導的時候拿走就好了。

輔導啊……又是輔導又借書……

秋嵐用漫畫拍了下自己的頭，掩面。

所以說不想被人幫。人情是壓力……但是我也請他吃過飯了。

秋嵐放下拿著漫畫的手。

嗯嗯，吃過飯，也畫畫了，算都還過了。嗯嗯。秋嵐點頭心想，翻身。然而，他滿腦子，依舊還是他。

“你怎麽什麽都沒寫？”

室友一句問話，叫醒跑神的高一程。

高一程環顧四周，一排排坐滿人的木桌，最遠處側旁是書櫃——這裏是學校圖書館。他低頭，題未動，演算紙都是白的。

高一程的三個室友正坐在他旁邊與對面，看他維持一個姿勢，不知想什麽想了半天。他目前在做的題，不難啊。他最近好像是有些奇怪。室友A低聲問：“你不會……最近看上哪個帥哥美女了？”

“他這如果談，可是直接異地戀啊。”室友B微笑，聲音也放低到只有四人能聽到的程度，“除非他看上的是要跟他去一個地方留學的。”

室友C也輕聲加入他們的話題。高一程垂著視線，握著筆，筆尖無意識地一起一落，在演算紙上有節奏地點點點……

高一程喃喃自語：“看來要做些證明……”

室友們看向他。他繼續沈默不語。室友們一頭霧水，面面相覷，再看他：“……要練證明題了？”

高一程拿起手機，看了看，笑了笑。

室友們：“？？”

高一程發完消息，關手機放一旁，像是什麽事都沒有一樣，恢覆往日模樣，左手將演草紙推到合適的位置，開始認真看題。

室友們：“？？？？”

我不能被擾亂情緒。高一程在演算紙上寫著自己的運算思路，心想。不能因為一個人耽誤我的前程。

“橙子哥哥，給你蘋果！”

這周日是平安夜，高一程來秋嵐家給秋光和秋月輔導作業，秋光抱著一個紅蘋果送給他，說這是自己和秋月還有秋嵐，送他的。

高一程笑著道謝收下，然後從背包裏也拿出蘋果，三個。這是他準備來送他們的。

“哇！一換三，是不是不太公平？”秋光歪著腦袋看高一程，“我們是不是應該送橙子哥哥橙子？哈哈哈哈哈哈。”他自己笑起來。

“四個蘋果，我們一人一個，沒有不公平。”高一程說。

跟往常一樣，三人坐餐桌旁一起寫作業。

“橙子哥哥，我們學校這周讓捐款。”

規定的休息時間到了，秋光伸長手臂，趴在桌上對坐在旁邊的高一程發起話題聊天。

“什麽捐款？”高一程停下筆，擡頭問道。

“給山區孩子的。我和秋月捐了一塊錢。我前面那個組一共捐了七毛錢哈哈哈。”

高一程眼睛註視著秋光，微微笑了笑：“是每個人都要捐嗎？”

“對，我們班不捐錢的，老師做思想工作。”秋光見高一程貌似對自己提的話題很感興趣，於是直起身子跟他越說越多，“橙子哥哥你不知道，它只讓捐錢，筆都不要！明擺要錢的！我們老師說‘山區孩子也有夢想’，我們說‘他們的夢想讓他們自己實現去’！對了我們班還有一個組說‘老師！我們組捐二十！’他們拾了二十塊錢哈哈哈哈。”

“嗯，山區的孩子也許並不知道這件事。不過，捐款確實不應該強制。”高一程說。

“嵐哥說，‘如果它敢要求數量這就不是捐款，是搶錢’！”秋光說著，還捶了下桌子，學秋嵐說話的模樣。高一程笑。真奇怪，秋嵐跟他聊日常時，怎麽沒提起過這件事。

“啊……秋塘說得真對，”秋光又垂下肩膀趴桌上，“極端是最好的……要不特別有錢，要不特別窮。為啥沒人給我們捐款啊！如果我們家特別特別窮是不是就有人幫我們了？”

“秋塘是誰？”

“秋塘是我們的堂弟。對了，橙子哥哥還不認識秋塘。”秋光把臉扭向高一程，“你們還沒見過面。”

“嗯？他知道我嗎？”

秋光不明所以地“嘿嘿”笑起來：“我跟他說過橙子哥哥你的事……”

秋光開始跟高一程說起秋塘。秋月始終坐在一旁裝作看題，實際聽他倆聊天。他發覺自己只顧聽，結果無意識間在演算紙上又塗鴉了。之前他不小心也畫了，還被高一程看到，尷尬得想鉆地洞裏。然而，高一程並沒有說什麽。秋月心想：他是不是沒看到？數學專業的應該眼睛裏只有數學題吧。

休息時間結束了。高一程表示聊天停止，繼續學習。

可是秋光還想繼續聊天。

高一程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帶感情。

秋光閉上嘴。

“秋光，這是我們約定好的。十五分鐘內，我不會跟你說話，也不會聽你說話。”高一程拿出一張嶄新的A4紙，再次看了看秋光，然後又看秋月，說，“等寫完，我要問你們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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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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