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甜：九月了。

小甜甜：好羨慕開學的學生。我也想上課。

Glory：……學生還羨慕你月薪過萬呢、

小甜甜：我已經一個月沒放過假了，半個月都是零點才到家。

小甜甜：不過嵐嵐加上你畫畫的時間你好像跟我差不多？

Glory：……而且還喝著西北風、

小甜甜：嵐嵐快辭職專職畫畫吧。

Glory：……辭職你替我交社保？

小甜甜：嵐嵐你來北京我可以請你喝水。

Glory：……喝你妹的水啊爺要吃北京烤鴨！！！

一周後，秋嵐收到小甜甜寄來的北京烤鴨，說是給秋光、秋月的生日禮物。

“鴨！鴨！鴨！”這一天是周五。晚上，秋光興奮地叫個不停。秋嵐讓他們寫完周末作業，才準吃鴨。秋光反駁說“這是給我們的禮物”、“不吃飽怎麽寫作業”。秋月看秋嵐在低頭用手機打字，心想哥哥也許是在跟甜甜姐姐道謝吧。甜甜姐姐和哥哥的關系還是那麽好。她對自己和秋光也很好。如果哥哥有女朋友，對象是甜甜姐姐的話，秋月覺得自己還是可以接受的。哥哥看起來，跟她在一起也很開心。

見秋嵐不理自己，秋光“嘎嘎嘎嘎”學鴨子叫個不停，秋嵐吼了他一句“吵死了”，然後開始跟他們班主任一樣，跟他們說“六年級啦”“要小升初啦”“成績”“學習”“考試”……趕他們去餐桌旁寫作業。

秋嵐坐他們旁邊，邊監督他們，邊刷微博。他刷到一張畫，手指停下。

流星大大更新了。畫中是一個手持鋼筆的男性角色，正面上半身，頭發淩亂，背光暗調，只有眸中有淡金色的亮光，前後身都是飛騰起的紙張，上面用歪歪斜斜的線條表示文字。

淩厲的氣場，動態感十足。秋嵐擡起眼鏡揉揉眼。那些紙張，居然似乎還有裸眼3D的效果。

“為什麽只填一個字母的時候它給的空這麽大，要填很長的一段話的時候給的空這麽小……”

秋光寫著練習冊嘟囔著。秋嵐習慣性地保存喜歡的插畫師的作品。點開“魔術師流星”的微博主頁，秋嵐看到他的簡介是“商業合作請私信或聯系……”

對於這種自由插畫師來說，發動態是經營，發作品相當於超市試吃，賬號就是個人公司，是招牌。

秋嵐看他的相冊。他上次發布的畫作，是一張戴著耳機唱歌的少女。耳機的連接線伸展向各方，仿佛這張畫裏的空間是無邊無際的，人與歌聲都是自由自在的。

秋嵐很喜歡他的畫作，停不下來地欣賞，然後心臟像被死死捏著一樣難受，喘不過氣，大腦缺氧般似乎停止工作，什麽都無法思考，整個人呆呆地坐著，手指都不想動彈一下。

網絡發達，網一廣泛鋪撒開，發現厲害的人其實不少，但是卻不是所有人都會打出名氣靠此生存。

秋嵐憶起自己跟那位面館相遇的初中同桌的聊天。說起來還挺戲劇性的，上周她突然來他科室，說來探望他給他送餅幹，嚇得他差點兒從椅子上跌下去。他問她“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她說：“姓秋的人特別少。姓秋的實習醫生更少。”

秋嵐想起在面館離別之前，她那聲“秋醫生”。她說她要回學校了，離開之前來找他，告訴他，她這幾天對自己專業、行業的想法。秋嵐“哦哦”“嗯嗯”簡單回應。她說著說著，又開始激動：“歷史上有成就的都是幸運的，他的作品正好符合時代潮流，要不然誰會看？現在的審美教育太欠缺了，文化藝術行業也都資本化。不花錢營銷也可以，但兩個字也是一個詞——難、熬。你看我喜歡的……”

來了，開始了。真的鉆在那個怪圈裏出不來了。還在上班的秋嵐叫停，對她說：“你回去……要不跟業內可靠的前輩聊聊，要不就快去找靠譜的心理醫生吧。”

送她到走廊，秋嵐又補充道：“如果……只要那個醫生或者老師，說話讓你覺得不舒服，就換。”

她笑：“你是醫生你竟然會跟我說這種話。”

秋嵐：“咳。我可能平時說話不太註意，我對患者還是盡量體貼的。”

業內前輩……

秋嵐盯著“魔術師流星”這個賬號名，視線下移向“聊天”兩字。他一般都是點讚或轉發，偶爾憋出幾句評論。主動私信勾搭大佬……光想就緊張得不行，做不到。

秋嵐將手機面朝下扣住，仰脖深吸一口氣，去看秋光和秋月的作業情況。

放倆弟弟自由後，秋嵐回房開電腦。高一程想要的頭像，他還沒畫好。

高一程對頭像的描述，是要少年，要有花……花？

Glory：……你難道想要霸道總裁那種封面？

Glory：再給你來個邪魅一笑？

橙子：你會畫嗎？

Glory：……瞧不起我？

秋嵐提筆，不動。

……啥是“邪魅一笑”啊？

秋嵐去百度了一下，想想還是算了，萬一他真給換上，自己天天看，該多膈應。

秋月來找秋嵐，要手機看畫畫教程。他看到他SAI畫布上，還是那張配著花的少年草圖。哥哥還沒完成這張畫？好像跟前天來看又有些不一樣。又刪改了？哥哥皺著眉好像很頭疼。他想畫成什麽樣子？我有可以幫到他的地方嗎？這些問題，秋月問出口，秋嵐只一句“沒事”就給打發掉。

秋嵐把手機遞給秋月，讓他睡之前還回來，並強調“不準熬夜”。秋月應了聲，並輕聲說“你也一樣”，離開。

秋嵐面對著電腦上的頭像草圖，怎麽看，怎麽不滿意。試著勾線，感覺還不如草稿；鋪鋪底色，這跟塗了泥巴般，還不如線稿。不行，還要改，想重畫。

秋嵐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了強迫癥，總是怕畫得不好。

因為剛看了大佬的畫？覺得自己不夠格？怕……怕自己這種水平的畫作，高一程會不滿意？如果他不滿意會是很可怕的事情……我怕他幹嘛！而且高一程是一個會因為不滿意就說不好聽的話，就會對你轉變態度的人嗎？之前隨手畫的花不是都可以發給他？可是……

是我自己。

秋嵐呼吸一滯。似乎什麽尖銳準確的，正中他的心臟。

是我自己想讓他滿意，想讓他高興。

想讓他……誇我？我是小孩兒嗎！秋嵐一頭磕桌上。我大概真有病了……在醫院待久的緣故吧……怎麽突然這麽在意他的想法……

秋嵐擡起頭，再次握筆，看著草圖。

遲遲不敢畫出成品給他，但一直讓他催，也不行。一方面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催久了，我可能會心煩對他發脾氣——秋嵐知道自己是什麽性格——萬一我控制不住，最後會鬧僵吧，我們的友誼就走到盡頭……

橙子：嵐嵐。

“啊啊啊！”

新消息彈窗忽然從電腦屏幕右下角冒出。秋嵐嚇了一跳。說曹操曹操就到啊！

秋嵐心怦怦跳著，點開彈窗。高一程發來消息，詢問秋光秋月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Glory：……是啊………………你怎麽知道？

橙子：秋光告訴我的。

那小子怎麽什麽都說。

高一程提議，看秋嵐哪個周末有空，他開車帶他們，四人一起出去玩玩，作為他送給他們的生日禮物。

Glory：…………你真的在備考嗎感覺你好閑、……

橙子：因為我只有休息的時候才跟你聊天？

不找我聊天的時候他都在學習嗎。

橙子：嵐嵐，要勞逸結合。

Glory：…………不用你教育我。

秋嵐看看自己的手。也是，每天不是寫病歷就是畫畫或者做飯洗衣服。某人從北海道回來後只把伴手禮送過來就匆匆離開。秋嵐與高一程商討起具體計劃。

秋月來還手機時，秋嵐問他“秋光睡了沒”，秋月說“沒”。秋嵐站起身，說想去他們房間跟他們聊會兒天。秋月感到意外，但答應了。

“哥？”

秋光對他大半夜的到來也感驚訝，雖然怕他是來挑自己毛病訓自己，但還是挪位讓他和秋月坐上床。

“你們兩個快過生日了。你們有什麽想要的嗎？”秋嵐看著他倆，問。

“眼鏡。”秋光說。

“你不是有眼鏡了嗎！怎麽不戴？”秋嵐看他不正經樣兒，不想理他了，目光對準秋月道，“秋月，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money也想要媽咪！”秋光舉起雙手喊道，專門要惹秋嵐註意。

媽……秋嵐想起當年，秋光秋月哭著要媽媽爸爸的時光；想起更久以前的夜晚，也就是現在這樣的時間，父母回來就是睡覺。沒有其他的事。聊聊天？什麽都沒有。

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的掙錢機器……

“你別搗亂！”秋嵐對秋光吼道。

“好像不用也沒關系……”

秋月出聲道。秋嵐和秋光看向他，發出疑問。秋月仍在思考，在想便宜一些的東西。

秋嵐穩住氣，問他：“想學畫畫嗎？”

秋光：“想吃東西。”

秋嵐瞪他：“你閉嘴！”然後繼續用平和的語氣對秋月說，“秋月，我說學畫畫，是指真正，把它當專業去學。也就是……你以後，想讀美術專業嗎？想走藝考嗎？”

秋月沈默，在內心糾結一番，感覺秋嵐說的都太遙遠了。他不知所措道：“沒關系，我不用……”

“不用考慮錢。”秋嵐說著，身體往後躺倒，“我們……就做會兒白日夢嘛。想想，不考慮錢，想要什麽？想做什麽？我要吃山珍海味。”

“我也要吃好吃的！”秋光挺配合的，覺得好玩而大聲說道，“我還要去玩！我想去迪士尼樂園！我要把超市買下來！書店的漫畫書都是我的！”

“啊……有錢的話我就去買畫冊了……”秋嵐擡手遮住刺目的燈光，免得它打擾自己做白日夢，“還可以去泡個溫泉……可以吃排骨……西餐……可以去北海道……”

北海道。

高一程帶給秋嵐的伴手禮，是氣球布丁。

圓圓滾滾的雪白球體布丁，仿佛一戳就會爆炸。秋嵐按高一程所說澆上附帶的焦糖醬。金黃色流體自布丁頂端而下分散為幾條弧線，在盤底聚成蜜糖小池。布丁本體軟到勺子碰一下就能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反覆咀嚼成“雪粒”在舌頭上滾動，濃厚奶香侵占整個口腔。

超——好——吃——！！

秋嵐激動得立刻給高一程發消息，一連發了好幾條“好吃”。

橙子：北海道有很多好吃的。

高一程跟秋嵐講北海道之旅，發照片給他看。秋嵐越看越覺得好玩，越看越心動，想去。

如果有錢就可以去了。

“我們可以天天開空調了！”

秋光的聲音叫醒秋嵐。

“小心得空調病。”秋嵐潑冷水道。

“也可以有暖氣了。”秋光嬉笑道。

秋嵐查了下氣球布丁的價錢，接著深深呼吸一口氣，決定繼續做白日夢。

秋月被他們感染，也幻想起來。有錢……就可以跟那些學畫畫的同學一樣，可以買好多筆買好多紙了。有錢……可以買新衣服了！有錢可以吃好吃的……爸爸媽媽會回來，會每天陪我們吧，哥哥也不用那麽累了……

“哥！”秋光撲到秋嵐身上，腦袋蹭蹭他的胸膛，抱住他的腰，“以後你養我吧。”

“……我還指望著你養我。”

秋嵐心想：有錢的話……我那個時候的成績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勁兒，百分之九十九還是不上高中吧……但現在肯定說不幹就不幹了！

“如果我以後變得非常非常厲害的話，我養你。”秋光臉埋在他胸前，稚嫩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秋嵐低頭看他，再次深呼吸一下，擡手揉揉他的頭發：“我等著你變得非常非常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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