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某天傍晚，醫院門診冷冷清清，老師和其他同事都提前溜了，秋嵐跟隨其後也換下白大褂竄走。

這個時間，天還亮堂得恍如是下午兩三點。秋嵐在街上晃悠，一看到有店鋪貼出招聘啟事，就停下看一看。

兼職刷盤子，都比他的工資高。

兼職的話應該也有時間畫畫。秋嵐心想。為什麽不辭職？“因為要照顧你的弟弟嗎？”不，不是。怎麽可能因為刷盤子錢多就貿然辭職。秋嵐加快步伐遠離這些標著薪水的紙。

走到一個面館門口，秋嵐停下，擡頭看著那老舊的招牌。

好久沒來了，記得初中時經常來這裏吃飯。

胸口心臟仿佛被什麽扭住，秋嵐走了進去。

店內一眼可看盡全貌——左右各四排桌椅，最後面是櫃臺，櫃臺後就是廚房。老板是個年過四十的中年大叔，熱情爽朗，招呼一聲，看到秋嵐，眼神一陣驚喜，“這麽長時間不見了。”表明他還記得他。

“現在是不是上大學了？學的什麽？學醫好啊，救死扶傷，看病不愁。哎，瞧這時間，過得真快啊，記得當年……”

當年天天跑這裏吃飯。因為便宜。現在哪兒還有五塊錢就能吃撐的面啊。秋嵐應答幾聲後，邊聽著他說，邊看著墻上的菜單，心想。要碗牛肉面吧。

這裏是先付賬再吃飯。秋嵐付完錢，坐到靠內的餐桌，剛穩住神，一人進面館，與他打個照面：“誒，秋嵐，是你？”

“……你也來這兒吃飯？”秋嵐也認出她，是自己初中最後一學期的同桌。

“嗯。這麽巧。”她說完，先去跟老板點面付賬，回來，坐到秋嵐對面，放下挎包，“好久沒見到你了，你看上去變化很大啊。”

“你也是。”

五六年前還梳著規規矩矩娃娃頭的女生，現在就算不化妝，在穿著打扮上也顯得極為靚麗成熟，一看就不是小孩子了。但畢竟沒整容，秋嵐根據她的五官，還是能迅速在記憶中找到契合的人選，辨認出身份。對方肯定也是這樣認出他的。不過，秋嵐並不知道自己哪裏變化大。是頭發又長長了嗎？

雙方互相問了現狀。她暑假後就大三了，讀的是美術類專業。秋嵐記得初中時她就經常畫畫，看來高中果然走藝考了。她問秋嵐“現在已經在醫院上班了嗎”，感嘆秋嵐竟然真要從醫。秋嵐想到秋月。如果秋月真心喜歡畫畫的話……秋嵐琢磨要不要問她關於藝考的事，還有專業情況。說話期間，兩人的面陸續做好，端上桌。秋嵐一看自己的牛肉面碗中，放了蓋住一半湯面的肉丁，非正常量，遂扭頭：“叔，太多了。”

老板不等他話音落下，就語速極快以防他拒絕道：“多吃點兒多吃點兒。以後還常來啊。”說話同時，人也回廚房了。秋嵐沒轍，自言自語“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吧”，用筷子拌拌面開吃。

她看著他，笑了：“秋嵐，你還是有些沒變。”

“……我是百變怪嗎到底變還是沒變。”秋嵐吹吹夾起來的面條道。

她又笑了下，接著笑容淡化，垂下眼簾：“秋嵐，我想問你，經常頭疼……會是什麽病？”

“……頭疼？偏頭痛嗎？神經性的？這我也說不準。經常的話，你去醫院拍個腦CT看看吧。”

“會不會有腦瘤？癌癥？要開刀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我又不會透視。你有空去醫院看看吧。”

“我有的時候還會胸悶喘不過氣……是不是心臟不好？”

“……”秋嵐叼著面，擡眼看著她，定了幾秒，繼續吸溜。

“你覺得可能會是什麽原因？”她問。

“……可能是你那個時候待的地方空氣流通不好。可能是你生理出毛病。也可能是你心理出問題。”秋嵐漫不經心地說著，又擡眼看了她一下，“看你精神不太好，說話沒什麽力氣，臉都是灰的。咋面條半天了還不吃？有啥煩心事？”

“你能看出我精神不好？”她一驚，笑道，“秋嵐，你居然真的有好好學醫？”

“我好歹學了五年了好嗎。”

雖然課本都用來畫骷髏了。

她：“那你再看看我……”

秋嵐：“打住。我不是什麽病都能看出來。有病請去醫院。”

她：“我覺得我有抑郁癥。”

秋嵐：“……”

她：“唉，就是覺得，活著真沒意思。”

秋嵐：“？？”

秋嵐挺直腰坐直，松開握住筷子的手。然而她開始沈默，不再說話了。秋嵐知道這什麽意思。真麻煩。這種人太麻煩了。非得別人主動……我才懶得管別人的事！秋嵐放松身體，稍微前傾，語氣跟之前一樣隨意如閑聊：“怎麽了？有什麽想不開的？我在醫院一邊高度集中地工作一邊被患者罵，回家還要受自己弟弟的氣，也每天憂憂郁郁。你是怎麽了？”

“我迷茫一學期了。”她長長嘆口氣，說，“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難怪會有‘學一門恨一門’這種說法。我是想創作我希望的，才會選擇來這個學校來這個專業。我本以為來這裏我一定能實現，至少會更進一步吧？但我現在迷茫了。創作並不是創作我心裏想的，是要去迎合老師得高分，畢業設計也是，我喜歡的學長的作品被要求反覆修改，而那些迎合學院領導順應熱點主旋律的作品會被評為優秀拿去獲獎……我學藝術是來搞新聞搞娛樂嗎？”

“因為作品……要有人看才是作品吧。”

“關鍵不是這個。大學難道不是個思想自由的地方嗎？難道學藝術基礎學好後，就是學習如何一味迎合嗎？上學期有個來講座的商人，嗯，鉆研市場的我覺得都是商人。拿著各種圖表數據，跟我們分析受眾心理。市場才是老大……”她腦子似乎有些亂，努力想跟秋嵐說清楚自己的看法，“比方說，不是穿越劇火了後，就有一堆穿越劇出現嗎？他的意思就是讓我們學會分析，哪種火就去創作哪種。對，因為有受眾，受眾就是錢，資本家喜歡。我創作，是為了討好他們的喜好。不，我是自己喜歡，才創作。喜歡不能當飯吃？可是為了吃飯，就讓我去作我不喜歡的……我不願意……”

哦，這就像喜歡的是冷門作品一樣。

“那就不去作嘛。”秋嵐說，“不用這個吃飯，當個普通愛好。”

“……我想不到如果不畫畫，我要去轉行做什麽。而且我要在這個專業待四年，我如果轉去做別的，我這四年不是白費了嗎？”她的手指埋入頭發，狠狠抓著頭皮，聲音哽咽起來，“還有為了藝考……學畫畫……我父母為了我花了上萬元花了很多錢。我覺得我對不起父母還有畫室老師的栽培。我寒窗苦讀十幾年來這個學校讀這個專業，到底是為了什麽……”

秋嵐不知道說什麽好，只道：“很多人上了大學都會發現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她用手抹了下眼睛：“我也知道我沒什麽可抱怨的。我的大學有很多資源可以讓我利用。但是……發現自己希望的無法實現，就跟屈原為什麽投汨羅江一樣吧，我現在非常能理解他。”

秋嵐：“……你想想，你微博上那些粉絲。還是有很多人喜歡你的作品。”

秋嵐記得自己有關註她的微博，粉絲數大概有五千左右，也不算少，也有很多人評論對她說“喜歡你的畫”“有溫暖的感覺”。

她：“對，他們的評論經常讓我特別感動……有人看，有評論，我很開心，完成作品我也很開心……但我最開心的還是畫畫的過程，是真的享受。每次別人說畫畫很累我都不理解，畫畫對我來說才是休息。”

她說到最後兩句話時，笑了起來，跟剛才灰暗的笑不一樣，整個臉頰都亮起來。“笑容如同太陽”，這個比喻真實恰當。

“畫畫本身對我來說，是件可以開心到不吃不喝去做的事情。”她說，“我自己分析我自己，我抑郁的結點，應該還是學校。我是希望學校能給我指明方向，引導我，但不是這種。主要這個學校這個專業，是我考慮了很久覺得最好的選擇。最好的都這樣，那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學了這麽久，轉也不知道轉什麽。”

“……我這個人很俗。”秋嵐夾起一塊牛肉丁說，“我畫畫沒什麽大抱負。沒錢我就自己愛畫啥畫啥，有錢你想要啥我就畫啥。自己畫著玩兒，我就是我自己的老大。給錢，你就是我爹。”

她聽了，沈默半晌，低聲喃喃了一句“男的果然比女的要理性啊”，然後說：“總之，我最近一想到這些事，就失眠睡不著。所以想讓你幫我看看。”

“我不是心理醫生。去掛精神科，找專業的醫生。”

“其實我最近有在時沙廣場頂樓看心理專家。”

秋嵐又一次停下手中的筷子。時沙廣場是這片區域較有名氣的百貨超市，共五層，頂層以前是賣家具的，七年前被封了，對外稱在裝修，卻再沒被開放過。超市……心理專家？怎麽想都覺得不對。

“四樓走安全通道的樓梯，可以上到五樓。有一些房間，裏面會有人講課，有很多人坐地上聽。不過大部分是老頭老太太，我感覺好像就我一個年輕的……”

“我靠，怎麽聽起來這麽像傳銷？邪教？”

“不是，就是給你講生活有多美好啊這些。那些老師還會給你分組幫你……”

這可連“老師”都喊上了。

她繼續說，她去聽了幾次，還留了手機號碼，一個大屋子大家一起聽，還可以交流。秋嵐硬邦邦地叫了聲她的大名，打斷她道：“你可是個大學生。這玩意兒一聽就不靠譜。別再去了，哪天把你賣了也沒人知道。”

“沒事，不是我一個人，好多人呢。他們這都是免費的。接下來可能給我分分組，幫我分析分析……”

“然後就該騙你的錢了！”秋嵐冷冷道，“大學不都有心理輔導嗎？你開學去找你們學校心理咨詢室的老師啊！也是免費的也可以報銷，還是一對一專業老師。”

“沒事。不用擔心。”她看秋嵐這麽激動，似覺他大驚小怪，笑笑道。

“什麽沒事不用擔心！那你跟我說這些幹嘛？別再去那個地方。你真懷疑你有病就去醫院。別再去那個地方……你看手機幹嘛？是不是那個地方給你打電話了？”

“不是……”她笑了聲，感到無奈又好笑。

“你媽的手機號多少？我要跟她打電話讓她多註意你……”

秋嵐左手摸到自己手機上面，餘光突然看到她身後的店門口，走進一個人，聲音戛然而止。

“嵐嵐，果真是你。”高一程看著秋嵐，微笑道，“在店外都聽到你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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