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救護車，一路疾馳到醫院送展航進急救時，趙愷樂仍覺得自己在做夢，眼前發生的一切都顯得很不真實。

陸嘉音和白麗趕到時他還站在門口發呆，衣服頭發一片糟亂，手上和衣服前襟還沾了一片血跡，看起來十分狼狽。

“愷樂？”陸嘉音過去叫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趙愷樂？你怎麽樣？”

趙愷樂擡頭看她，說：“航哥在裏面......”

陸嘉音說：“我知道他在裏面，你怎麽樣？你也受傷了嗎？”

“你帶他先回酒店休息吧。”白麗一臉憔悴，朝陸嘉音道：“我在這裏等展航他媽媽過來。”

陸嘉音點點頭，趙愷樂卻往後退了點，顯然是想拒絕她的提議。

“阿姨不是在國外嗎？”他強撐著，以正常的聲線詢問：“趕得到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和人說些什麽，腦子裏亂得一塌糊塗。

白麗說：“她昨天就回國了，會很快過來的，你別擔心，先去洗把臉冷靜冷靜。”

趙愷樂嗯了聲，漫無目的地朝前走了兩步，繼而一手扶墻，雙腳一軟，毫無預兆地跌坐在地。陸嘉音嚇得忙去扶他：“愷樂？！”

“我沒事。”趙愷樂猛咳數聲，朝她擺手，耳中仍然是一陣又一陣的嗡鳴聲。

他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感覺，但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痛苦。他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念頭，只能以手掩著口鼻不住吸氣，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勉強保持冷靜。

“愷樂，航哥不會有事的，你別這樣。”陸嘉音看得不忍，眼圈微紅，上前抱了抱他：“別哭，別哭。”

趙愷樂顫聲，機械般重覆道：“我沒事......”

他依稀記得，上次展航陪著自己在手術室外面等趙愷銘的時候，還說，趙愷銘不傻，知道挨打要護頭。

可是輪到你自己的時候怎麽就不知道了？

你不是說這個圈裏的人最會看人下菜碟最會趨炎附勢了嗎？？

你做什麽大好人？誰會承你的情啊？？

趙愷樂不住喘息，一手按在墻壁上，手背處俱是青筋，竭力想站卻站不起來。

陸嘉音知道此時此刻他什麽也聽不進去，忍不住哽咽起來，白麗沈默著站在一邊，手背蹭了蹭眼角，目光仍盯著緊閉的大門。監制導演等人都來了，莫欣沒有跟來，想來是還沒緩過勁，她自己的傷也要處理處理。

片刻後醫生出門來找家屬簽字，馮碧琴終於趕到，喘著氣簽了字，詢問了病情。

“中度腦震蕩，後頸至後腦一道長創口，需要盡快縫合。”醫生說完便不再理會七嘴八舌詢問的眾人，轉身進門去。

馮碧琴聞言稍微松了口氣，一手捂著心口，心臟仍在砰砰狂跳——她收到一些捕風捉影沒頭沒腦的相關消息時，險些在路上便當場昏厥。

數名男人在一旁低聲討論：“估計是那個新鋼片劃的，造孽了.......”“回去點一點人頭，看看雨棚是哪幾個架起來的。”“唉.......怎麽就出了這檔子事.......”“一下子傷了兩個主演.......”

馮碧琴則完全不想聽他們議論這些，皺眉噓了一聲示意他們小聲點，繼而心煩意亂地轉眼，看見趙愷樂已經安靜下來，還一動不動地盯著手術室大門發呆。

“樂樂。”她過去安撫，輕聲說：“沒事的，展航命大的很，他小時候調皮，從自己家二樓跳到隔壁二樓的露臺，不小心摔下來，沒兩天就又活蹦亂跳的了。”

趙愷樂看見她，有點不知所措：“我沒事，我就是想等他出來.......阿姨對不起，我沒照顧好他，我.......”

馮碧琴眼睛微紅，柔聲道：“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又拉起趙愷樂一只胳膊，說：“看看，自己都弄成什麽樣了。”

她有心寬慰趙愷樂，然而此時此刻，趙愷樂無論如何也輕松不起來。

數人在外頭等了三四個小時，蹲著坐著站著靠著，終於等到手術室燈滅，醫生推門出來。

趙愷樂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站起來，兩眼緊緊盯著他，手還在不自覺地發抖。

“沒有生命危險，休克的主要原因是長創口導致的失血量過大，已超過人體代償極限。”醫生說：“去普通病房，這幾天註意觀察病人情況，看看有沒有撞擊帶來的其他後遺癥。”

馮碧琴忍耐許久，聞言直接哭出來了，險些給他跪下，不住鞠躬道謝。醫生擺手讓眾人不要浪費時間，去辦理後續手續即可。

一切辦理妥當後，幾人守在展航床前，白麗在門外和劇方數人談論後續事宜，稍晚時把他們送走了。

“你們先去吃飯吧。”馮碧琴朝他們說：“我守著他就行。”

陸嘉音忙道：“我去外面買吧，到時候給大家一起帶回來。”

白麗已然恢覆了平靜，說：“你給他們帶就行，我還要回去處理點事情，愷樂，這幾天隨時向我匯報展航的情況，別被情緒影響太久，振作起來。”

趙愷樂清醒了點，朝她點點頭，聲音微啞地答道：“我知道了。”

白麗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其餘人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陸嘉音跟著她一起出了門。

病房裏陷入一片短暫的沈寂。

展航雙目緊閉，臉色蒼白，頸部頭部纏了好幾圈繃帶，憔悴不堪。馮碧琴坐在旁邊沈默許久，仍覺心有餘悸，她不敢想象如果展航真的出事了她自己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來。

一旁的趙愷樂眼皮微垂，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放松，疲憊感如同潮水一般侵襲了他的神志，令他困頓不已。

馮碧琴察覺到什麽，擡頭看他，溫聲說：“樂樂，去休息吧，我看著展航呢，醫生說了，他醒過來就沒事了。”

趙愷樂含糊地說：“我趴一會兒就行。”

馮碧琴無奈地看他，沒有再多話。

陸嘉音買好晚飯回來，趙愷樂已然趴著睡沈了，馮碧琴示意她放輕手腳。

入夜，陸嘉音見趙愷樂還沒有要醒的跡象，便往他的手機上發了一大串留言，和馮碧琴打過招呼後便拎著包出了病房。

馮碧琴獨自在房裏轉了兩圈，覺得胸口實在太悶，決定出去透透氣，然而她的門剛合上，床上躺著的展航便屈了一下手指，似乎有要醒轉的跡象。

趙愷樂這一覺睡得不甚踏實，眉頭死死擰在一起——他夢見展航要拍一部戲裏的跳崖戲份，人已經站在了懸崖邊，半只腳都踏了出去，後仰倒下去的那一刻，趙愷樂才發現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安全牽引設備，當即嚇得大叫出聲。

展航竭力掀開眼皮，眼前畫面終於聚焦，手指微微一擡，觸到了趙愷樂的額頭。

趙愷樂猛然驚醒，額上俱是冷汗，心臟狂跳，氣息急促地看向床上睜著眼的人，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

展航竭力動了下嘴唇，然而實在說不出話來，只朝趙愷樂微微眨了眨眼睛。

“.......”趙愷樂心中狂喜，登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抖了半天才想起按床頭的呼叫器，而後緊張地趴在展航旁邊，想了半天措辭，出口卻只有一句“航哥？”

展航又眨了一下眼睛。

趙愷樂鼻子一酸，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趴在他旁邊大哭：“太好了.......我.....嚇死我了，你剛剛真的嚇死我了！！”

展航終於攢了點說話的力氣，虛弱地說：“別哭啊......你這嚎的.......好像我真的走了似的.......”

趙愷樂眼淚止不住狂飈，崩潰地想，我都想跟你走了！萬一你出點什麽事我怎麽辦啊！！

展航動了動手指，很想替他擦擦眼淚，但實在無能為力，只能無奈地看他，攢一會兒力氣說一會兒話，慢吞吞道：“我要是真死了......遺產都歸你......”

“.......”趙愷樂哭得更大聲了：“你有毛病啊！！！”

展航知道自己開錯玩笑了，只得拼命勸他，示意這是在醫院不要太大聲，趙愷樂才勉強冷靜下來，又氣又沒辦法兇他，在一邊糾結地抽氣。

醫生進來給展航做檢查，問他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展航說：“頭疼.......耳朵裏嗡嗡的。”

醫生：“頭疼是正常的，哪邊耳朵？”

“右邊。”展航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