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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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航沒有告訴趙愷樂,那一天見馮碧琴的時候,他其實很介意對方把自己和展鴻遠說得相像——馮碧琴總是有意無意地將兒子和展鴻遠聯系在一起,話裏話外都怕他會在某些方面繼承到展鴻遠的不堪,比如對他人尊嚴的漠視,又比如過度自愛。

展航當然看得出她在擔心什麽,所以當時才會有點惱怒,毫不客氣地嘲諷她自己在感情方面的不成熟。

趙愷樂沒有想到自己煩了整整一天的事會得到這麽個答案,恨不得當場挖個坑把自己填進去。

展航說:“你再想想吧。”

趙愷樂慢吞吞道:“我沒有很想去做別的什麽,而且我們簽了三年合.......”

展航看著他不說話,心道合什麽合,你人都是我的了還提什麽合同。

趙愷樂訕訕閉了嘴,仍然有點尷尬,而後起身裝模作樣地說要去隔壁找點東西,展航也沒攔他,默然目送他走了。

待趙愷樂離開,他忍不住坐下來回味對方剛才的表情,越品越覺得自己幹得漂亮,看來以後光做不行,還得多說。

片刻後電話聲響,是任賈源的。

《利劍》的熱度開始緩緩下滑時展航便沒再怎麽管這部劇的後續宣傳了,任賈源也許久沒有打電話來,這一通電話過來,展航還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接。

沒準是要聊聊年底拿獎的事?

展航按下接聽,嘴裏客氣道:“哎,任導,你好你好,怎麽有空打電話過來?”

“小航。”任賈源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沒有往常那麽平緩:“你......你知道展鴻遠現在在什麽地方嗎?”

展航一聽到這三個字就要下意識皺眉,語氣則不怎麽改變,揣著明白裝糊塗,反問道:“什麽?您說哪位?什麽遠?”

任賈源嘆道:“你就別瞞我了,他告訴過我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小航,我知道,你自尊心強,入圈這麽些年都沒靠過你爸,但是《利劍》這部劇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歸根到底都是他追了筆這麽大的投資,咱們才能把劇做的更好,你說是不是?父子哪有隔夜仇,你再不想繼承他手底下那些企業,也不用鬧得這麽僵。”

展航聽到展鴻遠編給其他人的理由居然和趙愷樂之前腦補的一模一樣,當即也不想生氣了,於是語帶嘲諷地問:“您總不是打這個電話來勸和的吧?”

“那倒不是。”任賈源想了想,沈聲說:“前兩天我去他公司旁邊參加一個研討會,看門口停了輛法院的車.......我現在也聯系不上他,想著來問問你。”

展航聞言,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隱隱感覺到自己的某種猜測即將應驗。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他沈默片刻,才道:“你的意思是,他的公司涉嫌違法經營被查封了?”

任賈源只說:“我不清楚,現在情況不明,別急著下結論......”

他嘴上這麽說,聽的人和說的人卻都心知肚明,現在正是非常時期,上面嚴抓嚴打,即便是展鴻遠這樣盤桓多年的深水巨鱷,也可能需要玩一招金蟬脫殼才有機會安全脫身。

任賈源未必不知道展鴻遠的在幹些什麽行當,只是圈子裏有自行運轉的一套潛規則,大部分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之所以會關心展鴻遠的去向,大概率是因為不想年底《利劍》拿獎相關事宜被展鴻遠的爛賬拖累。

“我會嘗試聯系他。”展航說。

任賈源仿佛稍微放下了心裏一塊大石,吐了口氣道:“好,咱們也先別多想,你好好忙自己的。”

展航嗯了聲,而後與他告別,掛斷電話。幾秒後給展鴻遠撥去一個電話,不出意外地聽到一句“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站在房間裏半晌沒有動,也說不上來得到這個消息後心裏究竟是什麽樣一種感覺——興奮?焦慮?或是欣慰?也或許兼而有之。

展鴻遠本人究竟得到什麽樣的下場他絲毫不關心,但唯獨他們在血脈上的這一絲牽連,很可能會嚴重影響他後續的一切發展。

如果被人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這樣一個逍遙法外,視為人原則底線為無物的人.......

他無法再往下想象,也無法確定此時此刻,在這個圈子裏,還有多少知道他們之間關系的人存在,甚至很有可能,之前混進助理組的那個女孩也並不是一個偶然的疏漏。

焦慮感一漫上心頭,展航只覺眼前的燈光都變得有點晦暗,腦中閃過無數個人的姓名,都被他一一列入懷疑名單。

次日,展航讓趙愷樂和導演要了個假,吩咐丁鵬驅車回A省,他記得展鴻遠給某個情婦也買了一棟房,就在A字區。

開出時還是清早,到地方已經是午後,三人在車上簡單吃了點東西,丁鵬留在車上,趙愷樂跟著展航下車去找人。

大門口是開著的,庭院和上次來時沒什麽兩樣,甚至修剪得更為精美。展航沿著中間的石子路走到正門口,擡手按了兩下門鈴。

趙愷樂跟了一路還沒有搞明白展航今天突發奇想的是要幹什麽,但直覺他心情不太好,沒有多問。展航等了一分鐘見仍沒有人應門,於是帶著點火氣懊惱地拍了一下門。

片刻後,門終於打開了,裏面站著個形容憔悴頭發頗亂,僅穿了件單薄睡裙的女人。

雙方打了照面都是一楞。

趙愷樂還記得上次見她的時候妝容精致得體,眼神溫柔明亮,和眼前這位完全不像是一個人,仿佛老了十幾歲。他不由面露驚愕,心道一段時間沒見,她究竟經歷了些什麽?怎麽變成這樣了?

女人認出展航是誰,神色幾變,最終歸於平靜。

她擡手,準備將門一掩,嘴裏淡淡道:“展鴻遠不在這裏,今天不方便接待你們,快走吧。”

“你們到底出什麽事了?”展航一腳擋在門縫處,伸手抵住門板,迫使她合不上門:“告訴我。”

女人奇怪地打量他一眼,費解地問:“你不是不認他這個爹嗎?”

展航正待說點什麽,她又喃喃自語道:“哦,是怕他的事兒牽扯到你,所以你著急了......”

“你也聯系不到他?”展航不想聽這些廢話,開門見山地問。

女人低笑了聲,將手垂下,顧自轉身往裏走,緩聲說:“我哪有這樣的資格。”

展航和趙愷樂對視一眼,跟著她進了房間。

一樓的裝飾比他們第一次來時華麗了許多,但屋內沒有拉開窗簾,光線晦暗,一片森森,一些藝術性的畫作在這樣的氛圍下看起來就會變得異常可怖——它們俱是女人的手筆。

“他聽到風聲,第一時間就跑了。”女人端來三杯茶水,光著腳踩在地上,似乎一點也感覺不到涼意,躬身將杯子一一擺放在他們面前,嘴裏卻如同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一般,語氣十分尋常:“帶著他的......愛人?”

趙愷樂不明所以,說了聲謝謝,而後疑惑地看眼展航。

展航問:“走之前沒和你說什麽?”

女人顧自喝著水,伸手挽了挽頭發,漠然說:“能跟我說什麽?他從不和我談及他的生意,我就是個拿畫筆的,他說了我也不懂。”

展航道:“總該知道他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女人說:“他去了哪裏和我都沒有關系了。”

趙愷樂觀察她的表情,似乎能感覺到她心底那股寒意——她無法接受展鴻遠在面臨這樣的危難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在第一時間把她丟棄,她總是以為自己在展鴻遠心裏是最特別的那一個,他總有一天會為了自己回頭是岸。

“他說他欣賞我的作品,所以才花高價買它,我居然都信了。”女人伸手,輕輕撫過墻壁上的畫框,手指雪白細長。

她已經哭了幾天,眼淚流得差不多了,此時想再哭也哭不出來,語氣甚至已經帶上了一點灑脫的自嘲。她對展鴻遠仍然怨恨,但也在這段時間裏看清了些什麽,不再抱有幻想。

展航知道問到這裏已經再也問不出什麽細節來,只得放棄,決定給眼前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個忠告:“我建議你趁早離他遠遠的,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女人低笑起來,轉頭看他:“他告訴我的那些.......關於你們母子的事,也都是他編出來的瞎話,對嗎?”

展航沒有回答,只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女人點點頭,緩緩收斂了笑容,低聲說:“我明白了。”

聽到這裏,趙愷樂總算模模糊糊明白了個大概,於是弱弱開口安慰道:“你們還沒有孩子.......展鴻遠也還不是你生命的全部,都可以重頭再來的,你別太灰心。”

聞言女人怔了一下,沈吟半晌,眼眶微紅地看向墻壁。

趙愷樂:“.......”

展航:“.......”

趙愷樂驚愕地瞪大眼睛:“你,你.......”

對此展航倒並不覺得意外,只是對趙愷樂時常靈驗的烏鴉嘴由衷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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