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多年沒有回來過，但展航依稀還能憑借記憶辨認出大體方向，不至於處處依賴手機導航。

臨近中午，街道上所有店鋪都敞著門，行人車輛熙熙攘攘，每隔三兩步就有一處路邊攤，展航走走停停，這也想買那也想買——他很久沒有像這樣在街上晃悠過，上一次閑逛還是偷偷跟在趙愷樂後面，準備看他去幹什麽的時候。

進壽衣店時，老板正翹著腳看電視，手裏撥弄著一串佛珠，這會兒不是清明或者其他什麽祭拜的節日，閑的很。

他見展航戴著帽子口罩進來，也不怎麽詫異，眼睛仍盯著電視，只隨口問了句：“要什麽？”

“回來一趟，拜拜先祖。”展航逛慣了那些滿是熱情導購和店員的商鋪，下意識問：“有什麽推薦的？”

老板卻只是指指陳列在櫃上明碼標價的一系列紙紮品和香燭，又指指自己背後貼在墻上的二維碼，示意他自己來。

“.......”展航點點頭，顧自拿了個紙袋開始挑揀。

電視裏正放著某紅色衛視一臺的新聞，身著藍色正裝的女主播神情嚴肅地播報道：“今年以來，國企反腐態勢明顯升級，徐某某、廖某某等一大批國企“老虎”被揪出.......海外追逃的步伐明顯加快，天網行動展開後，重點緝捕......”

“嘖嘖嘖。”老板頗為唏噓地說：“這麽多錢，我開店開一年也沒這麽多利潤。”

展航聞言看了一眼電視畫面，內容正由演播室切換到現場記者播報，背景的大樓頗為眼熟，但他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只得收斂心神，挑好了東西付款走人。

回去時趙愷樂仍在酣睡，展航壞笑一聲，將買好的午飯和小吃在床頭櫃邊排開，以手朝他的方向扇了扇，片刻後成功把他饞醒。

兩人吃完了飯收拾完東西，這才慢悠悠開車下鄉。

但這次回去時，展航記憶裏的泥濘道路已經消失得一幹二凈，取而代之的是堅固平坦的水泥路，筆直朝村口鋪進去，土瓦房也變得少之又少，大多數人都已經蓋起了小洋樓。趙愷樂好奇地朝窗外張望，村子裏行人很少，工作日大多都在上班，有閑曬太陽的俱是老人小孩，見一輛不怎麽眼熟的車開進來，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展航沒有直接帶他去公共墓地，只將車停在老房子前面一條道上，示意趙愷樂下車來。

抱著小孩的嬸娘路過，自來熟地說了句：“喲，這家可好幾年沒來人了。”

另一個也笑道：“老爺子姓什麽來著，好像是姓.......”

“馮。”展航說：“馮興懷。”

“對對。”女人道：“你是他外孫吧？都這麽大啦？？個子躥這麽高，不錯。”

展航朝她點點頭，領著趙愷樂進門去了。

兩個女人看他和趙愷樂片刻，說說笑笑地走了，似乎隱隱能聽見她們在討論當年馮家女兒鐵了心外嫁的舊事。

“鑰匙在這。”展航顧自說了句，從門框上摸出一串鑰匙來，拿到時手上都是灰。

趙愷樂拿紙巾替他擦了擦，有點欣慰地說：“看來她們都還記得。”

展航推門進去，漠然說：“記的都不是什麽好事。”

甫一開門，屋裏便傳來多年未見光的腐舊粉塵味，展航戴著口罩倒沒什麽大礙，只是苦了趙愷樂，腳還沒邁進去就打了個大噴嚏，震得他腦瓜子嗡嗡。

展航說：“你在這等我一會兒。”

“好。”趙愷樂問：“你要找什麽嗎？”

“難得回來一次。”展航說：“帶點東西回去。”

趙愷樂點點頭，目送展航進屋，上樓。

他站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視線掃到廳裏蒙著防塵罩的桌子椅子，怔楞片刻，仿佛能循者展航當時訴出口的回憶，看見坐在椅上戴著老花鏡翻報紙的馮興懷，下一刻，年幼的展航便哭喪著臉從隔間的小屋裏出來，嚷嚷著作業已經寫完了，趕緊放他出去玩。

趙愷樂顧自想象，看向院中栽著的一顆長青樹，大雪紛飛的年關，小展航一個人蹲在雪地上仍炮仗玩，倘若不小心炸到窗角，又要被馮興懷叫回屋子裏揪耳朵罵一頓。而雨後初夏，門前道路泥濘，但小孩子大概都是不在乎的，放學不著家，估摸就是約著要好的兄弟沿著這條小路捉泥鰍去了。

就是不知道航哥小時候長什麽樣子.......會和現在一樣帥嗎？

他看得出神，自己從中找到了一點樂趣，沒註意展航已經下樓來了。

“你在看什麽？”展航問。

趙愷樂頓了一下，回頭看他，突兀地被拉回了現實世界。

展航不等他回答，隨意把手裏的老相簿遞給他，說：“給你看看我小時候的照片。”

趙愷樂：“.......”

這也太巧了吧！

鎖好門，藏好鑰匙，展航開車去公共墓地，趙愷樂則坐在副駕駛座上饒有興致地翻那本泛黃的老舊相冊，不時發出幾聲驚呼。

“原來男明星小時候也穿開襠褲啊.......”趙愷樂震驚地說：“也玩泥巴？”

展航聽得一頭黑線：“閉嘴。”

趙愷樂哈哈地笑，又翻到他們的一張全家福，彼時馮興懷的妻子也還在世，兩人抱著還在穿著開襠褲叼著奶嘴的展航喜笑顏開地坐在前排，年輕的馮碧琴和展鴻遠頗為靦腆地站在他們身後，一家人其樂融融。

僅憑這副溫馨和睦的場景，任誰也想不到，多年後照片上的人會分崩離析得如此徹底。

再往下翻，展航已經在蹣跚學步，脫離外公雙手的保護也能獨自走兩步了，再往後便是小學時帶紅領巾的照片。

趙愷樂暗自哇哇幾聲，心道1歲的航哥好可愛好可愛！他小學的時候就已經這麽帥這麽上鏡這麽會擺pose了！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從小帥到大的嗎！！

但是，再帥的小孩被家裏大人揍一頓也會哭得滿臉眼淚鼻涕。

“......”趙愷樂猛然甩甩頭，把那畫面從腦子裏甩出去，再繼續往下翻。翻到初中時，照片已經寥寥無幾。

展航說：“不許拿手機拍。”

“放心。”趙愷樂被他的警惕逗得笑起來，繼而看眼窗外，舒展眉頭說：“他一定很愛你。”

愛你，所以才會用相片記錄你成長過程中的每一刻，和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展航看著前路，許久沒有回話，一手習慣性地摸了下口袋。

趙愷樂一眼就知道他這個動作又是想抽煙了，只嘆口氣說：“航哥，你這個習慣不好，以後咱們慢慢把煙戒了吧。”

展航這次沒有反駁，只嗯了聲，說：“聽你的。”

到了公共墓地，趙愷樂跟在他身後，一路尋至馮興懷的碑前。

黑白遺照上老人笑容溫和，沒有平時的淩厲神色，仿佛只是一個慈祥和藹的普通老爺子。

展航彎腰點了香燭，趙愷樂蹲下來把他買來的那些紙紮品一一翻出來，越翻越覺得被雷到：“現在殯葬產品都這麽潮了？”

他將東西一一列出來，除了紙錢，裏頭還有紙紮的鳳梨手機、SUV、冰箱、微波爐等等，花裏胡哨，應有盡有。

“.......”展航無語地說：“隨便拿的，沒仔細看，都燒了吧。”

趙愷樂點點頭，一一把東西放進燒紙盆裏，嘴裏道：“希望外公能用得上吧。”

展航淡定地說：“嗯，會有鬼教他的。”

趙愷樂無奈地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展航動了動眉毛，顧自走到碑前，在正中的位置，雙手合十拜了拜，嘴裏低聲默念。趙愷樂在一邊等著，展航卻擡眼看他，偏偏頭，示意他也站過來，趙愷樂茫然，依言站了過去。

“今天帶孫媳婦來見你。”展航朝前說：“保佑我們事業順風順水，生活平平安安，保佑我倆一直在一起。”

趙愷樂聽得臉紅，也跟著他拜了拜，嘴裏含糊道：“謝謝外公。”

展航聞言終於笑場：“他讓你別客氣。”

趙愷樂還想說點什麽，卻聽身後不遠不近傳來個女人的聲音。

她的語氣似乎十分無奈，緩聲說：“不是早就跟你說了，要來可以一塊兒過來，還特地和我錯開來，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要不是我多待幾天，是不是還見不到你了？”

展航聞言表情都有點凝固了，轉頭看她一眼，不太高興地說：“有什麽一起來的必要？”

“光讓你外公見，不讓你媽見？”馮碧琴穿了身青色小洋裙，臉上淺淺化了點妝，看起來依然很年輕。

她挎著單邊小挎包，緩步走上臺階，視線投向趙愷樂，笑道：“你好。”

“......”趙愷樂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她本人，當即大腦當機，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驚慌地伸手，強作鎮定地說：“阿姨好。”

馮碧琴和他禮貌地握了握手，投給展航一個“你看吧我就知道”的眼神，展航顧自撇過頭去，完全不想理會。

作者有話說：

發現一個大事.....月底可能寫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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